第21章 三章合一(结伴、相见、磨合……
(1)结伴
*
一路赶到镇子上。
区政府门口, 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一群娃娃好奇地瞅着,叽叽喳喳的。
田苗眼睛一亮,扯扯孙梅英的衣襟。
“娘, 这是吉普车, 烧油的。”
“哦。”孙梅英头一回见, 稀罕得不得了。田秋山也呵呵笑道:“妹子, 这四个轮的铁家伙, 俺还没坐过呢!”
听到话声, 江队长等人从办公室里出来, 招了招手。
“秋山同志, 梅英大姐,你们可来了!”
着,江队长上前几步,开吉普车后备箱。
“来, 把东西搁这儿。”
田秋山提起箩筐往车上搁,孙梅英也想动手, 被江队长拦住了。
“大姐, 我来, 您歇着。”
两个箩筐, 一条扁担,正好搁下。
区长和区政委见了, 笑着:“老乡,你这东西可不少啊!”田秋山也开玩笑:“哦,俺家妹子啊, 就差把家搬过去了!”
“秋山大哥……”孙梅英含含糊糊,没提算长住的事儿。
江队长猜到了几分,就着掩护。
“大姐去探亲, 不带点土特产哪行啊?”
正着,一位青年军人提着包袱大步走来。后面跟着一位青衣汉子,三十来岁,个子高高的,戴着毡帽,扯着两个娃娃。
一个六七岁,穿着青布棉袄,戴着虎头帽子,蹦蹦跳跳的。另一个五岁左右,穿着红点点棉袄,戴着花帽子,瘦瘦的。
江队长赶紧迎上去,冲着青衣汉子点头致意。随后,跟青年军人:“柳同志,人都到齐了,咱这就出发!”
“好。”青年军人点点头。
江队长拉开后车门,请青衣汉子上车。
青衣汉子冲着区长和区政委挥了挥手,就抱起女娃,坐在了后排。那个男娃撅着屁股往车上爬,可腿短够不着。青年军人一把抱住,送到了车上。
“大姐,您也上车吧。”
江队长扶着车门框,孙梅英抱着苗,紧张得腿发抖。江队长一把接过来,把苗放在座位上,孙梅英这才爬上车。
江队长从座位底下拿出三个马扎,一字排开,摆在跟前。
“好了,大人坐后面,娃娃坐马扎子。”
着,江队长也上了车。
青衣汉子朝里挪了挪,江队长挤在中间,孙梅英靠窗坐着。三个娃娃坐在马扎上,团着手。
青年军人关上后车门。
司机师傅提了一桶水,搁在一边。青年军人坐在副驾驶位上。
吉普车发动起来,青年军人冲着车窗外挥了挥手。
“同志们,再见!”
区长和区政委、还有田秋山等人也挥着手。
吉普车缓缓驶动,出了镇子。
青年军人扭过脸来,江队长做了介绍。
“这位是孙梅英,田大旺同志的家属……”
“这是柳进军同志,从部队上来的。这几位是家属,去沪上探亲……”
孙梅英一眼认出了青年军人,正是买柿饼子的那位。不同的是,上一回穿着中山装,这一回换上了军服。
青年军人也认出了孙梅英,那个卖柿饼子的老乡,只是戴着头巾,猛一下没认出来。
“老乡,咋这么巧啊?”柳进军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
“是啊!没想到跟柳同志一起去沪上。”
孙梅英也很惊喜。见江队长看过来,就了去年秋天赶集之事。
“哦,原来柳同志和大姐早就照过面啊?”
江队长绷不住笑了。
那位青衣汉子饶有兴趣,却一言不发,也未做过多介绍。倒是男娃瞅着苗,眼睛瞪得大大的。
田苗早就认出了冬子。可冬子瞅了半天,不认得苗。
去年碰面时,那个妹妹梳着辫子,眼睛亮亮的,可好看了。可眼前这位,花帽子歪到了一边,露出了短短的头发,毛茸茸的,像个男娃。
田苗鼓着脸,不吱声。
冬子很好奇,就问:“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田苗。”田苗抿着嘴。
“哦,我叫柳冬生。”
冬子牵着女娃的手,:“这是我妹妹,叫柳冬梅,名叫梅子。”
“梅子,你好!”田苗摆摆手。
“苗姐姐……”
梅子不过五岁,的一团。
三个娃娃认识了,就叽叽咕咕起话来。
“苗,你也去沪上?”
“嗯。”田苗点点头。
“你爹是做什么的?”
“我爹转业了,你爹呢?”
“我爹……”冬子刚想话,就听到一声咳嗽。
“哦,我爹是个炊事员,管做饭的……”
冬子咧嘴一笑,露出了门牙。虽然只有一点点,可白生生的,长出来了。
田苗扭过头瞄了一眼,正好对上了一道目光。
是那位青衣伯伯,自上车就眯着眼睛,这会儿正好睁开了。虽然,江队长没做详细介绍,可也看得出来青衣伯伯就是冬子和梅子的爹。
这位伯伯怎么会是炊事员呢?
田苗不相信,就抿嘴笑笑。青衣伯伯也挤挤眼,像在对暗号。
田苗想喊声伯伯,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青衣伯伯很不一般。虽然穿着土布褂子,一副山民扮,可军人气质隐隐透了出来。心,不会是位首长吧?不然,哪有专车护送,安全级别这么高?当然,她和娘也跟着沾了光。
既然要保密,田苗收起了好奇心。
她跟冬子和梅子了几句话,就犯起困来。
*
吉普车一路奔驰。
车上的大人和娃娃都昏昏欲睡。只有柳进原抱着梅子,看着窗外。
正如苗猜测的,柳进原是部队干部,回乡探亲本想低调一点,就换了农家装束。可县武装部不放心,山区有土匪,还有散落到乡野的刮民党溃兵,平日里蛰伏着,装成老百姓在家务农,可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冒了出来。
出于安全考虑,他未公开行程。还给冬子和梅子下了任务,一起掩护。虽然解放了,可鱼龙混杂,潜伏下来的敌人很猖狂,不稳定因素依然存在,各地的清剿工作势在必行。
到了下午,抵达了省城。
田苗睡得正香,就被孙梅英唤醒了。
“苗,到地方了,下来活动活动。”
田苗揉了揉眼睛,朝外面瞅瞅。
到处都是军人,像在部队上。
冬子和梅子也醒了,被柳进原抱下了车。
一行人进了接待室。田苗这才晓得这里是兵站,专门接待部队上的过往人员,包括家属在内。
登记后,工作人员开了一个套间。
“同志,你们休息,火车票已经托人买了,马上就送到。”
兵站的服务很到位,一会儿就送来了三张火车票。
“同志,晚上七点发车,要提前半个时进站。”
“好。”柳进军接过车票和找回来的零钱。
孙梅英忙不迭地掏出荷包,把车票钱给柳进军。柳进军也不客气,接过来笑着:“老乡,抓紧时间休息,晚上还要熬夜呢!”
几个人倚着床铺歇了一会儿。
江队长瞅瞅柳进原,柳进原点点头。江队长就笑着:“梅英姐,这位是柳大哥……”
“哦,柳大哥好!”
孙梅英早就猜到青衣大哥是冬子和梅子的爹。可冬子娘呢,咋没一块儿跟着?想着纪律,到底没敢探问。
到了开饭点,柳进军去伙房买了热包子回来。
“来,吃包子,白菜豆腐馅的,热乎乎的。”
柳进军很热情,用筷子扎了一个递给孙梅英。孙梅英有点不好意思,可看到柳大哥、江队长他们都大口大口地吃着,也跟着吃了起来。
包子是杂面的,个头很大。苗和冬子、梅子一人吃了一个,就饱了。
喝了热茶,擦了嘴。
一行人出发去火车站。
江队长提着箩筐,把人送上车,这才随着吉普车返回兵站。护送任务完成了,明天就要带着物资返回县里。
*
“呜呜”汽笛拉响了,火车开动了。
车上人很多。三个大人都是硬座,座位挨着。
孙梅英第一次坐火车,看什么都稀罕。田苗经验很丰富,指了指车座下面,:“娘,咱铺上褥子,晚上,我和梅子睡在座位底下。”
冬子一听,也来劲了。
“苗,我也要睡在下面。”
孙梅英取出一块布铺上,再把褥子垫上。三个娃娃立马脱了鞋,穿着棉袜子,钻了进去。
相邻的座位底下是连通的,空间不。田苗仰面躺着,翘起了二郎腿。梅子也跟着学,冬子也不甘示弱。
三个娃娃叽叽咕咕了会话儿,就犯起困来。
火车“哐啷哐啷”的,就像催眠曲。
田苗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
太阳出来了,照在车厢里。
田苗从座位底下钻出来,头发毛茸茸的。
孙梅英一把抱住,拿梳子梳了梳。
冬子和梅子也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孙梅英爱心大发,揪着冬子梳了梳头发,又给梅子编了两条辫子。
柳进原瞅着娃娃,一脸疼爱。
柳进军想起了一件事,就拿胳膊肘捅了捅柳进原。
“哎,组织上提的事儿,考虑了没?”
“哦,再吧。”柳进原不置可否。
他看到冬子和梅子,就想起了爱人陈淑英。如果不受伤不感染,淑英是不是能活下来?可惜,没有那么多假设。
洗了脸,该吃早饭了。
柳进军提了一壶开水,倒在搪瓷缸子里,拿筷子使劲儿搅着。
一股炒面的香气透了出来。
冬子和梅子吸了吸鼻子,香喷喷的,嘴里直流口水。田苗也瞄了一眼,吃炒面还真有部队特色啊。
两家人围着桌子。
柳进原拿出几个高粱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孙梅英也拿出了煮鸡蛋和高粱面饼子,还一人发了一个鸡蛋。
“来,蘸着酱豆吃!”
着,开一罐酱豆,摆在桌上。
这时候,炒面搅拌好了。
柳进军找出三把木勺,发给三个娃娃。
“来,吃炒面喽!”
冬子和梅子拿着勺子,舀了一勺,舔了舔。苗也舀了一勺,闻了闻,炒面的确很香。不过,这东西吃多了,容易便秘。
田苗没敢多吃,就咬着鸡蛋。
她三下两下吃完了,孙梅英掰了一块高粱面饼子,:“苗,再吃块饼子。”
田苗啃着高粱面饼子。
隔夜的饼子有点硬,她一使劲儿就觉得不对。她赶紧捂着嘴,吐在手里。果然,上门牙崩掉了一颗,差点咽到肚子里。
田苗鼓着脸,皱着眉头。
孙梅英呵呵笑道:“欧呦,苗换牙了?”
着,拉着苗去洗漱间,把乳牙冲洗干净,装在袋子里。
按照老风俗,上门牙掉了,要埋在床底下,下门牙掉了,要抛到屋顶上。田苗团着手,看着袋子,到底没舍得扔。
从洗漱间回来,冬子咯咯笑着。
“苗,你才换牙啊?我去年就换了,都长出来了!”
着,冬子呲着牙,让苗看看。
苗闭着嘴,不开口。
梅子想看看那颗牙,苗早藏起来了。
吃了饭,漱了口,田苗拿出镜子照了照。
她成了豁牙子,跟冬子一样了。
孙梅英瞅瞅苗,一把搂住。农历二月初六,苗就满六周岁了。按照乡里的习俗,是七岁的娃娃了。
因为换牙,田苗不想话。
甭管谁来逗她都不开口,省得被人家瞧见了。大人们愈发觉得有趣,就哄着娃娃们话。可苗就是不开口,惹得柳进军哈哈大笑。
因为娃娃们缘故,孙梅英没那么拘谨了。
柳进军也改了称呼,喊起了大姐。
孙梅英一连声地应着,把柳进军当成了兄弟,还问人家成亲了没有?柳进军厚着脸皮:“大姐,俺还着光棍呢!”
孙梅英笑着:“兄弟,家乡那么多好闺女,要不,给你介绍一个?”
“呃,先不慌,等全国都解放了,俺再解决终身大事。”
热烈的气氛传导开来。
孙梅英见柳大哥问起家乡的事儿,就痛快地聊了起来。想着柳大哥爱吃柿饼子,就从箩筐里找出来,分了一半,让柳大哥带着。
柳进原也不客气,笑呵呵地收下了。
他爱吃柿饼子不假,那是家乡的记忆,更是对亲人的思念。
*
(2)相见
经过一天两晚上,列车抵达了沪上。
三个娃娃睡了一路,还不觉得。可大人们熬了两晚上,腰酸背疼的,可遭罪了。
尤其是孙梅英黑着眼圈,脑袋里嗡嗡响,脚也肿了,都抬不起来了。亏得柳进军帮忙,从车窗上把箩筐递下去,又扛着扁担挑着两个箩筐,出了站。
车站大门外,停着一辆吉普车。
看到柳进军等人,车上跳下来两名战士,大步迎上来。
到了近前,刷地敬了一个军礼。
“报告首长,后勤处李张前来接站!”
柳进原还了一礼。虽然还是一副山民扮,可气势威严。
孙梅英吃了一惊。
搞了半天,柳大哥是位首长?可她跟人家聊了一路,尽些乡里的琐碎事儿,也不晓得人家烦不烦?
田苗早猜到了,就瞅瞅冬子。
冬子呲着牙,得意地笑了笑。
“苗,我爹不是炊事员,是带兵仗的!”
冬子憋了一路,终于能实话了。他就像完成了某项任务,挺胸凹肚的,可神奇了。
田苗白了一眼。这个娃娃,就喜欢摆大人架子。
一行人上了吉普车。
柳进原温声道:“进军,先送大妹子过去。”
“好。”
柳进军问孙梅英地址,孙梅英哪里记得住啊?田苗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柳叔叔,我爹的单位在黄浦区某大街三十六号。”
柳进军瞅了一眼,跟司机了几句。
一会儿功夫,吉普车驶向了外滩。
这是沪上最繁华的地带,高楼林立,中西合璧,很有特色。
孙梅英瞅得眼花缭乱,心砰砰直跳。
冬子和梅子也张着嘴,一阵阵惊呼。
“哎呦,这楼咋这么高啊?”
“苗,快看,那是大轮船!”
看着那熟悉的景致,田苗也很激动。
她想起了前世在沪上念大学,读研究生,考事业编,一切就像在昨天。可中间却隔着一个时空,遥远得无法触及。现在,她带着娘回来了,将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娃娃们大呼叫,兴奋不已。
柳进原和柳进军相互瞅瞅,交换了一下眼色。
他们也想起了去年进城时,惊讶了好半天。尤其是晚上,那霓虹灯闪烁不停,就像进入了一个梦幻世界。
可谁又能想到就在二十天前,沪上遭遇了一场大.轰.炸?
那是潜伏下来的特务提供情报,与孤岛上的刮民党反动派联手,对工业区和发电厂实施了空中击,造成人员大量伤亡和财产损失。由于电力缺失,市区所有工厂停工,商店关门停业,经济发展严重受阻。(注1)
可敌人的轰.炸并未吓退勇敢的申城市民。轰.炸过后,军民联手克服重重困难,加班加点抢修机器设备,恢复了大部分地区的供电,生产也逐步恢复。(注1)
那些日子,柳进原在南方某军事学院封闭学习。
虽然,他未能亲自参加,可在简报上也看到了不少。他跟战友们群情激昂,寻找应对之策,除了空军雷达部队,高射.炮连队的防空力量也要加强,并做出了一系列计划。
田苗在山沟沟里呆着,并未意识到那场轰.炸。
她一心想着带娘走出山沟沟,却忘了城里也不是那么安全。爹不同意她们来,是有道理的,并非像她想得那样。
*
吉普车沿着林荫大道,缓缓行驶。
在一所大院前,停了下来。
“大姐,到了,这就是某大街三十六号。”
柳进军跳下车,拉开车门。
孙梅英下了车,一阵紧张。大旺就在这里工作?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跨越千里,就要跟大旺见面了。
田苗倒是冷静,扶着柳叔叔的手,下了车。
她瞅瞅院门,上面挂着几个牌匾,其中一个是经济接管委员会。
这是军管会直属部门,负责工业、商业、物资、金融等等。在建国初期的沪上,接二连三赢了粮食之战、棉花之战、银元之战,可谓战果累累。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考验的是智慧、团结、决心、勇气和毅力。爹就在这里工作,是战斗的一份子,为国家建设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想到这些,田苗很自豪。
她紧走几步,朝院里张望着,想喊一声:“爹!”
孙梅英也扯扯衣襟,捋一捋额发,有点魂不守舍。柳进军跟两名战士把箩筐和扁担拿下来,搬到大门口。
“大姐,要不,帮你送进去?”
“哦,不用了,谢谢你们。”
柳进军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递给孙梅英。
“大姐,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以后多联系。”
着,柳进军上了吉普车。
孙梅英扯着苗,朝吉普车挥手。
柳进原也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冬子和梅子也挥着手,喊着:“苗,再见!”
吉普车远去了,孙梅英定了定神。
她挑起箩筐,想进大院。
站岗的门卫拦着,:“老乡,你找谁啊?”
“俺找田大旺。”
“田大旺?”门卫翻开登记簿。
田苗赶紧扯扯娘的衣襟,声:“娘,我爹改名了。”
“哦,俺找田建国。”孙梅英赶紧改口。
“好,您稍等,我登记一下。”
门卫登记后,就摇着话筒喊人。
不一会儿,一位青年同志从楼里出来了。
他个子很高,穿着土黄布军装,扎着武装带,英姿挺拔。
这就是爹啊,比照片上还要精神。
田苗冒出了星星眼儿。
孙梅英也很激动,想喊一声大旺。可农村媳妇儿很少喊自家男人的名字,尤其是生了娃之后,不是孩子她爹,就是当家的。要是瞎胡乱喊,被婆婆听见了,要挨骂的。
可孙梅英顾不了那么多,还是喊了声:“大旺!”
田大旺听到有人喊,朝这边看过来。
可他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孙梅英冲着大旺挥手,喊着:“大旺,是俺!”
田大旺皱着眉头,这才认出了孙梅英。
这是搞突然袭击呢?他的脸沉了下来。可孙梅英还不觉得,一把抱起苗,紧走几步,扯着嗓子喊:“当家了,俺来了!”
田大旺黑着脸,站在原地。
孙梅英这才有所察觉。她放下苗,一脸不解地望着大旺。
“当家的,你咋了?”
“咋了?莫名其妙地搞突然袭击……”
田大旺瞅瞅那扁担和箩筐,脸更黑了。
孙梅英一下子明白了。
她昂着头,盯着大旺,眼圈也红了。田大旺心里一揪,可还是梗着脖子:“梅英,你咋这么无组织无纪律?”
“咋的?俺就不能来看你啊?”孙梅英眼一瞪,噙着泪。
田大旺黑着脸,口气缓和了一些。
“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住下就住下,本来俺就没算走!”
孙梅英气鼓鼓的,眼泪也憋了回去。
田大旺一听,就想发火。
不招呼就跑来了,还有理啊?路上出了事儿咋办?进了城,连个住处都没有,总不能天天住招待所吧?
田大旺直犯嘀咕,可看到孙梅英包着头巾,面容憔悴,那些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
“梅英,俺不想跟你发火,可到了这里,得听俺的,不然,跑丢了,可没处找……”
“听你的,就听你的,俺又没不听。”
孙梅英瞅着大旺,一脸委屈。
田大旺放缓了语气,:“梅英,那咱们约法三章。”
“你吧,俺听着呢!”
“第一,不许乱跑。第二,不许乱听。第三,住一段日子就回去。”
“不行,俺这次来了,就不算回去了。”
“不回去了?那你在这里做啥?”
“做啥?俺想找个事做,自个儿挣钱养活自己。”
田大旺蹙着眉头,可孙梅英的眼睛亮亮的,焕发出了神采。
田大旺心一软,就:“梅英,先住下,回去的事儿再。”
“嗯。”孙梅英点点头,气也消了大半。
可夫妻俩只顾着斗嘴,把苗给忘了。
田苗躲在孙梅英的身后,听到爹娘的对话,是又好气又好笑。
爹今年二十四,怎么像个毛头子,一点都存不住气?娘今年二十七,性格挺爽朗的,可在爹面前却使起了性子?
一见面就吵架,以前也这样?田苗没有印象。
不过,爹娘常年不照面,生疏是难免的。可这一争吵不当紧,那点生疏感却消散了不少。
田苗暗自窃喜。
看来,爹和娘虽然是包办婚姻,可感情还是有的。只要爹娘在一起,感情就会加固,即便那个女学生出现了,也能把爹拉回来。这样,爹就不会被人家利用,更不会犯错误,她跟娘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想到这里,田苗探出头来,糯糯地喊了一声:“爹!”
田大旺这才注意到了苗,穿着花褂子,戴着花帽子,的一团,门牙也掉了一颗。
他弯下腰,一把抱住。
“苗,想爹了吗?”
“想了。”
田苗扭扭肩膀,挣脱了爹的怀抱。
田大旺瞅瞅闺女,又瞅瞅孙梅英,眼神柔和下来。
这些年他不在家,全靠梅英自个儿拉扯孩子。他心有愧疚,温声道:“梅英,辛苦你了!”
“辛苦个啥?你知道就好。”
孙梅英眼圈红了红,田大旺的气也消了。
他去门卫那里登了记,大声:“走,咱们去招待所。”
田大旺着,就去拿扁担,挑箩筐。
孙梅英一把夺过来,:“大旺,俺来吧!”
“梅英,那成啥样子?”
田大旺心眼里不想挑箩筐,觉得那样太土。可也不想梅英受累,就咬咬牙挑了起来。
孙梅英抿嘴笑笑,就像回到了山里。年轻汉子挑着一对箩筐,媳妇儿抱着娃娃在后面跟着。她盼了那么久,终于实现了。
田苗也瞅瞅爹。
心,爹进了城,还不算忘本,没有嫌弃她们娘俩儿。可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解放初期的沪上是个大染缸,那糖衣炮.弹发起威来,比大.炮厉害多了。
*
(3)磨合
招待所在后院,距离前门很远。
田大旺挑着箩筐,遇到了不少同志。
有招呼的,喊着:“建国同志,老家来人了?”
“哦。”田大旺没好意思介绍,这是他媳妇儿和闺女。田苗灵机一动,揪着爹的衣襟,提着嗓门:“爹,这院子好大啊!”
田大旺“嗯”了一声,招呼的同志很惊讶。
“呦,建国同志,这是你闺女啊?都长这么高了?”
“是啊。”田大旺尴尬地笑了笑。
田苗一点也不怕人,脆生生地:“叔叔,我叫田苗,这是我娘,叫孙梅英。”
“欧呦,是弟妹来了,还是头一回见呢!”
招呼的同志停下脚步,孙梅英一脸羞涩,冲着人家点点头。
这一路走过去,田苗宣传了一圈。
只要遇到的,都扯着嗓子喊爹喊娘,唯恐人家不知道。
田大旺是什么人?立马猜到了苗的用意。他想发脾气,可看到苗一脸天真,又发不出火来。
孙梅英也忍不住了,就揪着苗,声:“苗,你瞧瞧娘,脸没洗,头没梳,衣裳皱巴着,就这样介绍给人家?你爹是公家人,讲究着呢!”
“娘,我晓得了。”
田苗嘴上晓得,可照做不误。来的第一天,就要把声势造出去,让那些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要听到娘的大名。
到了招待所,田大旺去办入住手续。
“同志,有没有单间?”
“哦,没有。这两天开会,甭单间,就是八人间都没了。”
田大旺一听,很为难。
梅英母女初来乍到,住在外面花钱不,还不安全,哪里放心得下?他考虑了片刻,就让总机个电话,问问部队招待所。
可那边回话:“赶上开会,没有房间了。”
孙梅英这才晓得自己冒失,也明白大旺为何会发火?她用胳膊肘捅捅大旺,声:“他爹,给你惹麻烦了。”
“来都来了,麻烦个啥?”
田大旺嘴上这么,可心里挺舒坦。
田苗也不想住招待所,就揪揪田大旺的衣襟,:“爹,那就住宿舍吧?”
“苗,爹住的是集体宿舍,有好几个人呢。”
“哦,那能不能让人家发扬一下风格?”
“苗……”田大旺瞪了一眼,这娃娃咋啥话都?
可又一想,苗得也有道理。就扛起扁担,:“梅英,走,去宿舍。”
田苗很开心。
只要跟娘搬进宿舍,就能留下了。爹也不好找理由哄她们回去吧?
*
宿舍在隔壁院子,要绕一个大圈,有五六里路。
田大旺挑着担子,步伐很快。
孙梅英还能忍着,可田苗走不动了。
孙梅英蹲下来,示意苗趴在背上驮着她。可田苗摇了摇头,:“娘,您坐火车累得脚都肿了,得好好歇一歇。”
“苗,没关系,娘撑得住。”
孙梅英嘴上这么,可脚肿着,行动也困难。田大旺放下箩筐,:“梅英,把褥子挪到这边,让苗坐筐子里。”
“好,俺原本就是这么算的。”
孙梅英挪了被褥,把苗放在箩筐里。
田大旺挑着,一颤一颤的。
田苗坐在箩筐里,伸着脑袋朝外张望着。
一路上碰到不少人。
有穿军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毛呢大衣和西服的,还有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时髦女郎。看到田大旺挑着箩筐,里面坐着个娃娃,就好奇地量着。有的觉得好玩,有的撇撇嘴,带着莫名的优越感。
田苗注意到那些撇嘴的,大多穿着时髦,像是本地人士。
要,解放初期沪上很复杂,南下干部不管是生活习惯还是工作方式,跟本地都有不同,工作中也会有磕碰。可有一点,南下干部的思想觉悟普遍很高,不拉关系,不徇私情,对政策执行得很到位。
像爹这样的转业干部,也是如此。平日里大都穿着军服,虽然没了番号和帽徽,可还是军人气质,做人很正派、很朴实,做事风格也很硬朗。
这样的有为青年,怎么会受影响呢?
田苗盯着爹的背影,有点想不明白。
田大旺挑着箩筐,一开始很不习惯。可挑着,挑着就不觉得了。
在老家干活儿,不都是肩挑手提嘛。游击那会儿,也是挑着担子走山路。直到解放战争南下,才跟扁担脱离了关系。
不知不觉,田大旺想了很多。
这些年,梅英自个儿在家,挑着扁担忙里忙外。他来到大城市,跟那一切都遥远了,似乎忘了干活的辛苦,可忽然之间又体会到了。
田大旺停下脚步,想等一等梅英。
孙梅英瞥了一眼,明白了大旺的意思,脸一红。
她紧走几步,跟大旺并肩同行。
田苗一阵窃喜。
她怎么也没想到挑着担子竟然触动了爹的内心?
*
到了宿舍,是一栋筒子楼。
田大旺挑着箩筐上了二楼,开了206房间。
“梅英,进来吧!”
宿舍里没人,都出去办事去了。孙梅英很拘束,手脚都没地方搁,尤其是看到房间里铺着木地板,一尘不染的,就不敢下脚。
“娘,快进来。”
田苗不管三七二十一,踩着地板就进去了。孙梅英跟在后面,看着那几个脚印子,就想蹲下来擦一擦。
屋里干净整洁,圆拱形窗户上挂着白纱窗帘,下面摆着一张课桌,搁着两个暖瓶。两张高低铺靠着墙,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跟军营里一样。
田大旺指着东边的床铺,:“梅英,坐下。”
孙梅英坐下来,田大旺取出一双拖鞋,让孙梅英换上。又去茶房了一壶开水,倒了两杯热茶。
“梅英,你跟苗先歇着,我去后勤上问问,看看有没有空房间?”
田大旺急匆匆地下了楼。
按,像他这样的营级干部是可以带家属的。可他工作忙,没往这上面考虑,就一点准备都没有。
田大旺一走,孙梅英松了口气,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田苗意识到,得让娘尽快适应城里的生活,否则跟爹是有距离的。
想到这个,田苗指着电灯,:“娘,这是电灯,一拉开关就亮了。”
“哦,这就是电灯啊?”
孙梅英稀罕得不得了,一连拉了好几下。
田苗赶紧拦着,:“娘,心拉坏了!”
孙梅英吓得松开手,再也不敢拉灯绳了。
就量着屋子,见门旁边摆着一个脸盆架,搭着毛巾,摞着四个军绿色的脸盆,就:“苗,娘想洗一把脸。”
“娘,那咱们去水房。”
“水房?”孙梅英很好奇。
她不晓得哪条毛巾是大旺的?就从包袱里找了一块干布。
孙梅英拉开房门,朝外瞅瞅。
可摸不清东西南北,就有点紧张。
“娘,我来带路。”
田苗领着孙梅英找到水房。她指着水龙头,让娘拧开接水洗脸。孙梅英摘下头巾,洗了一把。又把头发刨了两下,按了按。
“苗,城里就是好啊,不用水,自个儿就出来了!”
孙梅英看啥都稀罕,拧着水龙头试了好几下。田苗也顾不上暴露了,把她知道的都教给娘,还领着孙梅英进了隔壁的卫生间。
“娘,这是厕所,城里叫卫生间,把这个门梢上,上完了要拉一下水箱,冲洗一下……”
“苗,这多浪费啊?”
“娘,不浪费,南方整天下雨,不缺水。”
回到宿舍,孙梅英倚着床铺休息了一会儿。
想着给大旺带的柿饼子,又忙不迭地下来。
“苗,你爹最爱吃柿饼子了。”
孙梅英把柿饼子找出来,摆在桌上。
这时,田大旺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梅英,后勤处给咱腾了一间房,咱这就搬过去!”
“哦,那太好了!”
孙梅英赶紧收拾东西。
一会儿功夫,田大旺挑着箩筐下了楼。
田苗跟在后面,满心欢喜。她本想着挤在宿舍里,既表明了身份又能长住,可没想到还分到了房子?
这就是努力的结果啊,运气真不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