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成为顾太太的第九十六天信我,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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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6.

    庭院寂静,高树投下黑黢黢的影子,落在平面铺成的雪地里。

    车轮碾上雪花时发出的吱呀声被汽车声盖过,只留下深深的痕迹。

    岑莫头一次见顾先生弄得一身狼狈,特别是脸上重叠的巴掌印,他全程低着头不敢多看顾先生半眼。

    上车后,他便按下中控,升起的挡板,隔开了前后座的空间,二话不往市区方向开,回濯华山。

    后座里,姜暖靠左,顾淮左靠右,两人都没话。

    男人抬起指节泛红的左手,关了后座的灯。

    映在脸上的光亮消散殆尽,山林中的夜色顺着玻璃钻入了车窗,爬满整截车厢,模糊了人的五官,情绪从最初的收敛克制,放肆倾泻在浓墨化不开的黑暗中。

    姜暖紧绷的心弦在车厢陷入黑暗的瞬间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挺直的脊梁与后背,往下一沉,长而静的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她面上的神情转为了哀伤的沉思,眼底的情绪自然而然的凝重起来。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的事,让她应接不暇,也被迫全部接受了。

    她想问顾淮左,磬霞派出所的事他是不是都知道了,还用这件事去和顾家做交易,所以顾爷爷他们才会这么坦然的接受了她?

    还有姜安。顾淮左在十年前就知道她父亲姜安是无罪的,对不对?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要无罪的人去死。

    不管怎么,姜安都是她的父亲。

    她心很乱,头很麻,更希望顾绝的,都是假的,是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缓缓的呼吸,无声吐出一口胸闷的恶气,姜暖眼眶一直噙着细碎的泪光,在不明亮的车厢里并看不清。

    路上间或有路灯,高高悬着,短暂的经过,白光只在车窗上晃了一下,投进些微斑驳的光影就被华丽的车身抛在后面。

    “他跟你,”顾淮左先开口破安静的氛围。

    姜暖闻声,连忙侧头望过去,仿佛等他开口许久了。

    正好经过一盏路灯,灯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霎,额角血红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左脸上的伤痕极快的被黑暗吞噬殆尽。

    “什么了?”他声音淡淡的,如同一抹晚风,畅行在夜色里,冰凉的温柔。

    长时间没话,姜暖喉咙有些紧绷的干涩感,沙沙的。她轻咳了声,舔了舔干枯的唇瓣,泛着咸苦味,“没什么。”

    后座再次恢复了沉默,长久的安静,车厢气氛陷入了低压,压的人喘不上气,又固执的找不到破沉默的切口。

    害怕破沉默之后,谎言不再是谎言,是让人受不了真相——父亲是怎么死的,父亲是不是不要她了!

    这和她过往十年、二十年的认知,全然不同,被颠覆了的亲情观念!

    姜暖用力的吸进一口气,放在腿边的手用力握紧,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控制不住的猜想与念头,让她根本就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

    轿车进入市区。

    尽管深夜了,长街上依旧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间灯光交错,斑斑的光线时不时地布满后座车窗,为化不开的、凝冻的黑暗注入了一道光。

    “别骗我。”坐在一侧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沉沉的。他侧头朝她望去,“姜暖,你在想什么?”

    迎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光芒,他一眼就看见女人蜷缩靠在角落的身躯,还有噙着豆大泪珠子的双眼,正在一动不动的望着他,仿佛这一路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猫,他心狠狠的疼了下。

    姜暖回神,连忙转头挪开了目光,沙哑的声音,语气坚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爸爸,他没犯事。”

    顾淮左闲垂的眼眸倏地一抬,闪过些微诧异神色,想明白是谁多嘴后,他瞬间垂下浓密鸦青色的睫毛,思忖的片刻,眼中情绪已经恢复成淡然。

    车内光线昏暗,姜暖眼珠被泪水浸润,自然没法看清他的神情,只从他突然的安静中嗅到了异常。

    她父亲姜安是顾老爷子的得意门生,身居高位,清廉实干,莫名其妙的犯了事,老爷子不仅没有从中周旋,父亲也没为自己辩驳。

    姜暖不想往坏的方向去猜,却克制不住如同射线一般无厘头发散的假想。世界的复杂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人的眼界与格局。

    她情愿自己是个孩子,不通世故,不懂人情,也不要懂大人的生存法则!

    时间过去许久,他依旧没有出声。姜暖深呼吸,抬起下巴压住涌上的眼泪,重复了好几次,眨去泪意,没让眼泪掉下来。

    待情绪稳了一些后,她面朝隐在暗影中的男人,淡声道:“这就是我在想的事,现在你知道了。”

    她在逼他回答。

    又害怕他回答。

    如果可以,她想开车窗大叫,嘶吼咆哮!

    他抬了抬黑色的眼眸,直直的望向她,“是。”

    一路红的烂熟的眼眶在听见肯定的答复后,她彻底压制不住了,断了线的泪珠子大颗大颗的朝外滚,止都止不住。

    最开始她只是眼泪掉的很急,肩膀颤抖,唇瓣咬出发白的齿痕,再后来压下后背,缩在膝盖间嚎啕大哭,泪流满面,嗓间发出模糊痛苦的嘶吼。

    顾淮左清俊的面孔上难掩心疼,仔细将她抱到自己腿上,用力的环在臂弯之间,由着她挣扎,由着她推阻,由着她大哭大闹。

    他用力的压住她的脑袋,让她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不是只有她会被情绪主导思想的。他在面对姜暖时,也只是个卑微的普通男人,也会害怕,也会恐慌。

    她哭得双目通红,手扯着他的领子:“为什么,为什么你早知道却不告诉我!”

    那几年在学校,她心理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被白眼被议论被霸.凌……更难过的是,流言越来越多,到后来她都快默认——她爸爸或许真的做了错事。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啊。

    就这么死了,背着一身洗不掉的污名。

    不难过、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她都要气的怀疑人生、怀疑自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了!

    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意义,她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顾淮左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知晓有一天她会了解到姜安的案子,想过知道真相后的她会伤心,但眼下看着她哭的泣不成声,他的心也跟着喘不过气来,又疼又痛。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在她耳边安慰,“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尽管姜暖哭得头昏眼花,可脑子并不是真的失了智,她还是能听得清他在什么的!

    顾淮左的是‘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这根本就不是他平日里会的话,仿佛是急于安抚她而随口出来的一样。

    可顾淮左不是那种会敷衍对待她的人,姜暖只愣了片刻,好像就明白了这句话底下真正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姜暖颤颤的松开手指,仰头望着沉默寂静的男人,她等了片刻没得到答复,声音不由自主的大了些,“我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淮左第一次用沉默来避开她愤怒的目光,侧目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双手更加用力的抱住她。

    他没办法去跟姜暖解释这件事。

    难道要他告诉她,姜安为了工作可以自毁前程,抛妻弃女,将你托付给顾家就是他最后能为你做的?

    至少,要给她留点关于亲情的念想。

    怀里的女人挣扎的越来越厉害,手指抓破了他颈上的伤口,还没停下,恨不得离他远远的。顾淮左不想她生出这种念头,一点都不可以。

    如她所愿,他松手放开了她,然后将她愈加用力地压在身下,按住双手抵在车后座里。

    男人高大的躯体贴近她,身上只穿了件衬衫,沉沉眸光往下坠,压下眉宇间阴郁的神色,淡声夹杂着隐忍的心疼。

    “别哭了,念念。”

    姜暖是想推开他的,可车窗外的路灯太明亮,如同晴天夜里的月光,透明的银色的带子流淌在车厢里。

    愤怒的水眸瞪视着身上的男人,在看清他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右脸时,烦躁不安的心裂开一道口子,泛起汹涌的苦水,又酸又涩。

    手腕从他掌心挣脱,姜暖心疼不已地抱住他修直漂亮的脖颈,湿漉漉的脸轻轻地贴上他热烫的右脸上,似想抚平顾建华留下的巴掌印。

    眼泪簌簌的往下落,贴着男人俊美的侧脸,滚过下巴,划过喉结。

    她是难过于顾淮左瞒了自己这么多事,难过于父亲的选择,可这个男人,他永远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永远站在她身前。

    姜暖眼中泪水汹涌,微微上抬着下巴,紧咬下唇,压住齿间的哭音,断断续续的抽噎后,她吸了吸鼻子,低声,“没,没哭了。”

    闻声,顾淮左微诧,没明白她情绪上如何转为了平和,气息也变得不可思议的温顺。

    姜暖下巴枕在他颈间,时不时地哽咽一下。她知道不该将气愤的情绪发泄在顾淮左身上,她只是太难过了,想找他问个清楚。

    此刻缩在他高大的身躯之下,抱着他,心上也逐渐风平浪静了下来。

    她是有怀疑过父亲是被冤枉的,但是证据确凿,姜安不辩解的直接认罪,让她以为姜安是真的没办法了,才将她托付给顾家。

    但再一想,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他为什么不上诉、为什么不清楚?

    他是顾老的学生,一句不合适的,整个朔津谁动的了顾家的人?

    但姜安的案子,顾家从头至尾都没插手,只在姜安被执行死刑后,替他收敛下葬。

    过去的一切在脑中如走马观花般回放,孩提时的天真,和睦的家庭,父母的宠爱……恍若隔世,一直到最后一次跟父亲谈话,隔着厚到不正切的玻璃窗。

    她痛哭流涕的问父亲,是不是真的犯了事。

    姜暖每次来都会问姜安这个问题。

    姜安面相儒雅俊朗,哪怕身陷囹圄,气质上温和却不失刚毅。他不曾回应过女儿的这个问题,更多是关心她在顾家过得好不好。

    但在最后一谈话中,姜安了:很多事情在当时看来也许不正确,等十年后,二十年后再看,不一定就是错,我一生不长不短,都很圆满,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对得起朔津,对得起国家……就是对不起我们念念,没能看着你长大成人,总归不能放心。

    姜暖这一晚是真的想明白了,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还有他那句‘就是对不起我们念念’,不是作为父亲的亏欠,他的所作所为对不起作为父亲的责任!

    他要真的是无罪的,顾老绝不会见死不救,只有可能是姜安自己选择了要这么做!

    多么可怕的猜测。姜暖收紧了胳膊,紧紧地抱住顾淮左,她浑身都在颤抖,眼眶是干涩的,皮肤紧绷的,流不出泪来了。

    只有张口无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所以你要去做正确的事,就可以不管妻子和女儿了吗!姜暖哭不出来,后脑一阵一阵的昏痛,关于姜安,关于那件牵扯七省的大案,一幕幕,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思前想后,联系姜安死后几年,‘1228’大案转到顾荣峥手下,结案后顾荣峥和老爷子都去看了姜安。

    那时她还跟着顾绝,也一同去了墓地。

    如今再记起顾荣峥和顾老在姜安目前模糊的对白,她看透彻了。

    父亲不忍心看更多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为了工作的信念,以自身做饵去钓鱼、去踩底线。他是想明白了,自己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妻女也很有可能是被牺牲掉的棋子!

    但他本就是孑然无依的孤儿,受顾老点拨成材,除了妻女再无其他牵挂,最适合去做这件事。

    姜安在她心里是一位父亲,如参天大树,如巍峨苍山,可他不是一位父亲,他从来不属于家庭,她和惠萍女士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工作岗位上必须有像样的家庭作为附庸。

    为什么惠萍女士宁可和赌鬼厮混,天下最负心薄情的男人都比你父亲好一万倍,他就算被枪.毙也活该!

    是姜安毁了惠萍女士原本该有的生活。给了她荣华给了她尊贵,却不能长久,后半生还要忍受流言蜚语的谩骂、最恶毒的猜忌和诽谤。

    而她自己呢,到底是什么。姜暖迫切的想厘清其中关系,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里,想证明自己对于姜安和惠萍女士而言意味着什么?

    还不如不知道这一切,不知道,她至少永远不会怀疑——如果不是没办法了,深爱自己的父亲一定也想照顾她长大成人。

    —

    车已经停在了水云间别墅外,透过车窗能看见外面的莹白的湖面,冰面积了层雪,像一轮圆圆的月亮。

    顾淮左抱着她,轻轻拍她瘦弱的背,只手抚在她冰冷的脸上,目光温柔的注视沉默了许久的女人,也许她想明白了,姜安的抉择。

    所以才会露出这么忧伤难过的表情。

    “如果可以选择想要的生活,谁不想朝九晚五,一日三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顾淮左声音清冷,淡淡的,“你父亲那个时候也是无可奈何,要考虑的太多了。他就算对自己再狠,也在尽可能的为你留好后路,念念,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想——”

    “他留好的后路,就是跪着求你,娶我?”姜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冷静的询问,断他话的行为却暴露了她心底的情绪。

    顾淮左皱眉,眼神一沉,颇具深意的看向她。

    两人对望良久,都没话。姜暖在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固执的没有移开视线,抿着唇,直到干涸的眼眶发热,逐渐湿润。

    顾淮左轻叹了口气,将她脑袋按在自己颈边,柔声道:“没关系的,念念。”

    她哭音沙哑,别过头不让眼泪落在他颈边肌肤上,哽咽颤着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错话,我不想,不是想这么的…对不起。”

    1228扫黑大案,她父亲是为了更多人能生活在清白清醒的社会,所以选择了广大人民。也许父亲不是不心疼妻子、女儿,是他心里装满了责任,留给家庭的所剩无几,就那么一条细细的缝隙……

    跪着求十五六岁的少年,想给还未长大成人的她留后路时,姜安身上最后的风骨都没折了。

    他,甚至都不爱惜他自己。

    姜暖泪眼婆娑,不是不明白,她就是,就是……被选择放弃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她哭了出来,抱着顾淮左大声的哭了出来,心里的害怕,委屈……对父亲的心疼。

    男人安静地坐着,一声声哭摧折着他的心脏,想点烟,却没摸到烟盒,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亲吻她湿漉漉的眼角。

    夜深。

    他抱起终于止住哭泣的女人下车,走进前院的白石子路,低头看了眼她,“念念,我们回家了。”

    姜暖失落的瞳孔亮了亮,又极快的暗淡下去,“淮左,你会不会哪天,也没办法了,也会放——”

    “不会。”他断她未尽的话语。

    姜暖垂着眉眼,没再话。如果将来真面临类似电车难题的困境,他真实的抉择,她不想知道。

    没有发生的事情,不能假设。她在心里压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顾淮左扫过她脸上藏不住的情绪,轻笑了声,“你是信我的吧?”

    她下意识的点头,抬了抬眼,望着他。

    “信我,就够了。”顾淮左话时,长眸又黑又亮,让姜暖想起来夏天的月亮,又高又远,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却拥有令人无限神往的魅力。

    而他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清晰。

    姜暖弯弯眉眼,终于朝他露出了笑容。

    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千疮百孔,也不会放下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