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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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蝶坠子静静躺在碎玛瑙间,在烛光映照下流溢着淡淡的红光,落入顾渺眼中,那漆夜般的眸子仿佛染了血色。

    他拾起银蝶,拨开暗格,从里面倒出一张纸卷,上面写着熟悉的字迹。

    “愿与君绝”。

    墙角死一般的寂静。

    半截残烛燃了许久,终是化成一滩乱糟糟的蜡油。灯芯“哔剥“两声,灭了。

    “好。”

    转眼便是处暑。

    陵德湖的厨房内,依然备着荷叶糕、梅子汤、红糖冰粉等等消暑甜食,不要钱似的往青松苑里端。

    江无昼却没什么胃口。

    他盯着手中的密报,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下意识地搓碾着薄薄的信纸,都快把边沿搓破了。须臾,他转向一旁坐如针毡的左护法,道:“这是多久前的密报?”

    “五……五日前送来的。”

    “为何不拿给我?”

    “这、这……阁主已命人将消息送到了迟公子手里,无需忧心……”

    “哦。”江无昼淡淡道,“原来是他扣下的。”

    左护法:“……”

    左护法觉得自己脑袋可能不保了。

    “再这么下去,出绝杀令围剿赤蝶不过迟早的事。他到底想做什么?”

    密报写道,沉寂已久的赤蝶突然重现江湖,变本加厉肆意滥杀,行踪诡谲防不胜防。短短三月,凡是赤蝶出没的地方,皆血流成河。

    黑巫并非玄宗独有,甚至不少名门正派也养着些黑巫,只不过称其药师,多是研制避毒丹、解毒丸之类的东西。

    但顾渺不管,只要是黑巫便杀,少不得与其他宗门起冲突,一言不合便动手,把人家杀个七零八落后扬长而去。其中千岳派一位颇有名望的长老重伤,天阳门掌门遇害,更有数不清的年轻弟子折损,武林正道群情激奋,准备召开大会商议讨伐赤蝶。

    “鹤亭那边可有动作?”

    “自从顾公子离开之后,玄宗那边的线人再没有收到过迟公子的任何回信。”左护法战战兢兢道,“方鸿轩一直命人对迟公子严加看守,最近似乎连玄鸟斋都不让离开半步。”

    江无昼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吩咐道:“去将阁主请来。”

    左护法:“!?”这可是数月来江公子头一次主动要求找阁主!他反应过来后,火烧屁股似的冲了出去。

    晌清欢来得极快,脚下生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欣喜道:“无昼,你找我?”

    江无昼正好喝完最后一点梅子汤,眼皮都不抬,将先前看过的那卷信纸丢到他怀里,道:“这封密报,是你让人拦下的?”

    晌清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猛地回过头去,狠狠瞪了眼左护法,无声地张口道:“废、物、点、心!”

    左护法膝盖一软,差点给他跪下。

    “虽然我是没有了调阅密报的权限,但与顾渺和迟鹤亭相关的资料,你曾许诺过会一样不落地送到我手里。”江无昼道,“你算反悔?”

    “不,不是!这密报收到后,我便立刻差人给玄鸟送去了消息,没有半点耽搁。”晌清欢赶紧凑到他身边声解释起来,走得太急不心撞到了柜子,边揉着胳膊边道,“你苦夏已久,每晚都睡不太安稳。我想着这点事,没什么必要惊扰到你……”

    江无昼叹了口气,抓起他的手腕,将袖子一气捋了上去。

    晌清欢顿时错愕。

    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似乎还渗着血,是方才那一下撞的。

    “又去白云派了?方怀远早已被玄宗藏了起来,剩下的不过是些弃子,你又何必较真。”江无昼难得露出几分温和神色,无奈摇了摇头,还要去抓他的另一只手,“虽是白云派引狼入室在先,但姚掌门好歹是你血亲,你这般得理不饶人,江湖上已经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

    晌清欢受宠若惊地将手藏到背后:“不碍事。”

    “随你。”江无昼也不勉强,话锋一转,“我要离开陵德湖。”

    “无昼!”晌清欢猝不及防经历了悲喜的大起大落,心里终于生出一点不甘心的憋闷来。

    怎么一言不合就要走,这些日子自己好歹也努力在改变,非要指东不往西才满意么?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这个阁主放在眼里……

    “会回来的。”江无昼补完了剩下的半句,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不由被勾起了过往某些糟糕的回忆,本能地退了半步,“……我不想跟你吵。但你过,将我留在陵德湖只是养伤,并非软禁。”

    “回、回来?”这个词太过美妙,以至于晌清欢那点还没冒出头的火气转眼消散,整个人恍恍惚惚,“你是,还会回来?”

    “我想弄清楚顾渺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行事怎会如此疯狂。”江无昼道,“子熙就留在这里,你且照拂一下。”

    “太危险……”一个凉凉的眼神飞来,晌清欢赶紧吞下后半句话,犹豫半晌,才不情不愿道,“我让左护法跟着你去。”

    这点江无昼倒是没有拒绝。

    毕竟他现在失去了易容这项本事,的确需要个帮手。

    飞花阁与白云派闹翻后,那些白云弟子也跟着被清走了,弄得各地分舵都极度缺人,连带整个情报网运作都破破烂烂的。

    晌清欢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在江无昼离开的前一日,被数封急报从睡梦中惊醒,连夜赶往明水港。

    因此他并不知道,自己钦点的左护法不知何故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江无昼不得不临时换人,带上了右护法。

    此时还未到白露,日头仍是毒辣。炎炎烈日,难免晒得人心烦气躁,赤蝶行踪又飘忽不定,难以寻觅,右护法一路颇有微词。

    江无昼装作未闻。

    毕竟左右护法算是晌清欢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两个心腹,他了解得不多,也镇不太住。

    凑合能用就行。

    顾渺是真的很能跑。即便有飞花阁情报相助,江无昼依旧费了不少工夫,马不停蹄追了三个白天,才在松州与平沧道附近堵住了他。

    挨着山涧流水的这个山洞,实乃避暑的好去处。

    江无昼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到此,虽早有想过顾渺的情况可能不太好,但乍见之下,还是吃了一惊。

    只见夏草掩映的洞穴深处,顾渺正靠着一根石笋歇息,蝶面被随意丢在一旁,红衣残破,浑身伤痕累累,双眼紧闭,似乎昏过去了。然而在江无昼踏入洞口的一瞬,他倏地睁眼,刹那间剑光暴起,直冲人袭来。

    “顾兄,是我!”

    剑锋骤停,在距离眉心半寸处堪堪止住。

    顾渺量他片刻,紧绷的肩膀一松,沙哑道:“是你啊。”

    江无昼皱眉:“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是鹤亭出了什么……顾兄!?”

    顾渺没空回答问题,直接一头栽倒在他怀里,真晕了过去。

    江无昼摸了满手温热的血,湿漉漉的,还在滴滴答答地流。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将人放到地上,掀开衣物粗略地查看了一番伤势,道:“右护法!”

    “属下在。”

    “去将包袱里的伤药拿来,再捡点柴火,把干粮烤一烤,水囊也要灌满。”

    “是。”

    顾渺这一觉从白天睡到晚上,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妥帖包扎好了,暂无大碍,身上盖着件陌生的外衣,洞外还不断飘来食物的香气。

    他慢吞吞地走出洞口,走到江无昼身边挨着坐下,拿过一串肥得金黄流油的烤兔肉,道:“多谢。”

    “不客气。”江无昼道,“毕竟以后还要去玉龙山脉借住。”

    顾渺咬了口兔肉,闻言不由一笑,问道:“你怎么会来?”

    “来看看你为何突然发疯。”江无昼把烤兔肉转了转,让不够熟的那面朝着火堆,“你若出了事,那疯的就是鹤亭了。”

    “他?”顾渺沉默片刻,又啃了一口兔肉,淡淡道,“他不愿意见我,还把定情信物都砸坏了,我才懒得管。”

    江无昼手一抖,无言许久,恍然道:“所以,你这是在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