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颗糖 施舍

A+A-

    吃饭的时候施月照常问了一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林望舒眼里划过一阵失落,而后很快就收拾好情绪回她:“快了,等月月考试考了满分,爸爸就回家看月月。”

    施月心满意足地喝了口面汤,然后捧着自己的碗,放到厨房水槽里。

    “妈妈,我先去写日记了。”

    这是她们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每天一篇日记,施月从原来一整篇只有一个句号,到现在已经会正确使用逗号问号和感叹号。

    就是还不会捡重点写,经常一篇日记连她喝了几口水,上了几次厕所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林望舒辅导了很多次,但是施月还是一如既往,这让她十分头疼。

    她随口吩咐了句:“月月今天可以把出去堆雪人的事情写下来呦。”

    “好呀好呀。”房间门合上。

    天色渐晚,各家纷纷亮起了灯。

    昏黄色的灯光把各家人的影子在墙上,院子里时不时还能听见电视机播放燕子离家出走被翰轩棋社困住的片段。

    林望舒吃完饭收拾碗筷,刚走进厨房,就听见院子门口传来一阵闹,伴随着摔桌子砸碗的声音。

    她挑眉望了望,底下漆黑一片,不少人家的窗台也窸窸窣窣地亮起灯来。

    吵闹声越来越大,腔调很陌生,林望舒一时半儿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

    洗碗的时候忍不住时不时探出头看两眼,刚好隔壁张大娘也在。

    “张大娘,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林望舒边洗碗边和张大娘闲聊。

    这是公家分配的家属院,大家不仅是邻居,也都是同事,平日里都是和和睦睦,很少会有闹。

    “谁知道呢,我听我家娟子门口一单元那黑屋新搬来了家人,会不会那家?”

    张大娘平时最好热闹,加上又是家属院较为年长的,看到这会儿,下面已经有好些人聚拢着往那间黑屋试探着走去了。

    她赶紧取下围裙,叨叨着:“我得下去看看,别让什么外来人把咱院儿里的人欺负喽。”

    林望舒还想什么,又听见张大娘在楼道上嚷嚷:“娟子,不许下来,乖乖地在家里把作业做了,不然明天不让你出去玩。”

    隔壁屋许久才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

    林望舒笑了声,回过头,忽然发现施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窗口,脚下踩着根木凳往外看。

    这家伙怎么这么爱看热闹——

    林望舒好笑地走过去抱紧施月,用外套把她团进怀里。

    施月回头望了妈妈一眼,一大一两人都站在阳台张望。

    “妈妈你看,那就是我给你的新搬来的那个叔叔。”

    放眼望去,院子口已经聚满了一堆人,施月的那个叔叔立在门口,手里的锅碗瓢盆不要钱似的往外砸。

    这时节,他还穿着单薄的工装外套,满脸胡子拉碴,眼睛瞪得通红。

    “没钱?老子的钱都被你这败家娘们儿喝光了。”着他又往外摔了一张板凳。

    板凳摔出去,屋里依旧一阵沉默,没有人应声,只能从一点动静里听出那里面有人。

    男人越想越气,径自冲进房内,连拖带拽地拉了个女人出来。

    想必是他的媳妇。

    那女人却是个极其美艳的少妇,看模样不过二九三十的年纪。

    浓密乌黑的长直发随意地披在肩头,额前几缕空气刘海,睫毛卷翘、眼神迷离、眼下有颗泪痣,眨眼挑眉时无不透露出万种风情。

    和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很不匹配。

    此刻她微微醉着,右手上握着半瓶啤酒,身体的眩晕让她如浮萍般依托在男人手里,他往哪儿拽,她就往哪儿踉跄地走。

    “死娘们,不给钱是不是?”他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语气狠硬:“不给钱,我今天死你。”

    周围人忍不住嘶了口气,这样一个娇俏的媳妇儿,也亏他下得去手。

    “那谁,你和你媳妇好好话不行?动什么手?”有人抱不平。

    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声音:“你还是男人吗?大过年的把媳妇儿成这样。”

    “就是就是。”

    施月窝在妈妈怀里,脸蛋捂出一片红晕,她不解地看着楼下,问:“妈妈,叔叔为什么要阿姨?”

    “妈妈也不知道。”林望舒摇头:“不过不管怎么样,人都是不对的。”

    立于人群中央的男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拽着女人一把扔到人群中央。

    女人摔倒的时候怀里护着酒瓶,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但从微醺的眉目中,依稀可见妩媚交融的面庞,凑近一看,才发现她美得更加妖艳摄人心魄。

    甚至不需要装饰,她的美倾国倾城。

    “你们看不惯,你们给老子钱,我就不她。”

    这的是什么话,不少人鄙夷地看着男人,让他们掏钱给这种无赖,自然是没人愿意。

    “不给钱就别在这儿看热闹。”男人朝着人群啐了口唾沫,脑中突然灵光乍现,猛地往屋内冲,众人好奇他还能再作什么妖,正要离开的脚步停下。

    没想到,他竟是又连拖带拽地扔了个孩出来。

    十一二岁的样子,寒冬腊月,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紧绷的夏装,脸色冻得乌青,唇瓣紧紧抿着。

    光是看脸,就能确定这孩子一定是那美艳女人的孩子,只因她们的脸生的一般无二,男孩的脸只比女人的少一颗泪痣。

    这屋子里,居然还有个孩子。

    所以,刚才他家大人一直在外面吵架胡闹,他都在里面看着么?不哭不闹,甚至事不关己?

    男人紧紧盯着江肆,右手将刚才扔出屋子的木椅握在掌中,眼神好似疯魔。

    江肆恶狠狠地盯着男人,一身反骨。

    他警惕地看着周围,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往屋里跑,却被男人一把抓回来撸在手里。

    他像是街边卖猫儿狗儿的贩子,把手里的男娃递给周围人

    “买不买,这可是带把儿的。”

    胡闹!荒唐!

    哪有人大过年的,卖自己儿子?

    从楼上赶来的张大娘刚好看到这一幕,忙不迭地把众人扒拉开,刚挤到最前面,张嘴就是大骂:“你是人还是畜生?老虎都知道护犊子,你居然想卖自己孩子?”

    “你良心被狗吃了?”

    男人没理会张大娘,转身往另一边走,像是展示般扯开男童的衣服:“看,是个健康的崽,一千块,就一千块。”

    “……”没人敢应他。

    夜里的风总是格外刺骨。

    周围人悲悯的眼神像是将男孩千刀万剐。

    江肆挣扎着被男人高高举起,他偏着头,看向一旁自顾自喝酒的女人。

    酒瓶空了,她伸出舌头勾着瓶嘴,吸吮上面残留的味道,发出阵阵痴笑。

    自始自终,没有一点要起身维护他的意思。

    江肆咬着牙,满脸怒意让人丝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他一定把眼前羞辱他的父亲生吞活剥。

    “得得得,怪我心软见不得这些。”周媛媛的爸爸走出来,往兜里摸了一把,胡乱掏出一把碎钱递到男人面前:“给你的,你儿子我不要,你自己好好养着。”

    着他走上前,把地上躺着的女人搀扶起来。

    女人身量纤纤,衣衫裸露,白皙的腿和院子里的积雪一般晶莹,葱葱玉指细腻白皙。

    她眼角后知后觉地冒出一块淤青,像是一匹绝美的绸缎被人点了滴污水墨。

    赵美云摇晃着看了周媛媛爸爸一眼,微醺的脸露出一丝讥笑,拖着嗓音调侃:“你给了他一次钱,他以后可就要天天来缠你了。”

    周爸一向是院子里最老实的人:“缠就缠吧,总会碰上了这种事就不能不管。”

    女人吃笑一声,抱着酒瓶不撒手。

    男人才懒得搭理他们了些什么,一把扔下男孩,忙扑在地上捡钱。

    周国强的碎钱凑起来,差不多有十几块,够他赌好几场了。

    他抓了钱,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子里披上外套,又风风火火地往院子外跑去。

    临走的时候一把将挡路的男孩推开。

    男孩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不哭,也不求饶。

    男人走了有好几分钟,所有人都还聚集在原地。

    张大娘脸色铁青:“散了散了,明儿我就去院长那里好好这事儿,哪里来的流氓犊子,跑咱们这儿来撒野了。”

    见周媛媛他爸还扶着人,她赶忙上前帮着把女人扶进家,安置在床上。

    女子身量娇玲珑,被子一盖,酒气上涌,死死地睡了过去。

    张大娘叹气: “倒血霉了,要我摊上这样的男人。”

    周爸扫了床上的女人一眼,笑得憨厚:“大娘,咱不好别人家里的事,回去吧。”

    “得,走吧。”

    两人笑着跟着大伙儿一起离开。

    所有人都走了,没人注意到,那个男孩还立在屋外,腰间被掐了一连串的紫青淤痕,整个人冷得发颤。

    院子门口的路灯一闪一闪,衬得他的身影越发单薄,像是下一秒就会被击碎的水中倒影。

    施月从板凳上跳了下来,她看不懂大人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那个哥哥好可怜。

    没有人要他。

    她探着脑袋向外面张望,天空又开始飘雪了,院子里虽然安了夜灯,但在积雪的遮挡下,很多地方都是灰暗不明的。

    她不明白: “妈妈,他为什么不进屋,他不冷吗?”

    林望舒叹气,揉了揉施月的花苞头:“冷啊,但可能,他的心更冷吧。”

    施月丁点大的人都开始好面子了。

    苦了这孩子,才几岁就要经历这些。

    施月不明白心冷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跑回房间把林望舒刚给她装上的热水袋拿出来。

    林望舒进厨房继续洗碗去了。

    施月喊了一声:“妈妈,我出去一趟!”

    着,抱着热水袋往楼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