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忍不住
松树精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他大概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庄珩虽叫他见过众生之后再来寻他,但最后这句话却死了,一点余地也没有给他留。我目送松树精往山下去,要我心里没有失落那是自欺欺人,但与痴等一千年的松树精相比,我根本连失落都不大够格。
我轻轻叹了口气,回身看见庄珩正捞起衣衫在那石台边坐下,他行止落落、姿态闲适,似乎并不急着走。约莫是碧落丸已讨到,涂泽君也已服下,这一桩要事既妥,其余一切便可以慢慢来——我忽然想起来前两日庄珩过一句“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生生世世重复的命运”,当时听不懂,现今终于懂了。
原来我百般谨慎,却还是不心自作了一点多情,他又是引天雷,又是讨药丸,又是把我捞上岸来,百般周折,归根结底是为了涂泽没有还上的那点东西。待那位涂泽君恢复,还了欠我的债,我这数日天上地下的遨游大概便结束了。黄粱梦醒,届时他们做他们的神仙,我做我的野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隔着不远,我立在崖边,满心感慨地望着庄子虞的身影。哎,多好的神仙呐,重情重义、俊美无俦,他不是我的。
庄子虞见我出神地看着他,抬了抬眼皮,随口道:“怎么了?”
我:“从前在人间时,便觉得你与傅长亭异于常人,你谪仙的亦不在少数,当时只当是些俗气的奉承,今日才知此言非虚。”
庄珩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问:“你已见过涂泽了罢?”
我点了点头,:“你在人间便与傅长亭感情深厚,我原道你二人性情并不相合,不知何故你对他不离不弃。现今明白这亦是命中有定之事。你们两个一个是蛟,一个是蛇,想来在天界时关系便很不错。”
这话叫庄珩听得微微一愣,他看了我一阵,随后低低笑了起来。
他收回视线,依旧摆弄他的那些石头子儿。
我瞅着他:“你笑什么?”
庄珩不接我话茬,反而问道:“你为何被那龙七抛在此处?”
他这一问,我便又想起那些前因后果来,一时眉头一皱,心里既有些虚又有些疼,顾左右言他,叹道:“这来,主要是在下技不如人,不过七太子。”又虚情假意地找补些客气话,“还劳烦子虞兄特来接我一趟,实在抱歉。”
庄珩听我尽挑些不痛不痒的,又笑了一回,直接问道:“听你在路上将东海龙王和碧澜灵女痛骂了一顿。”
我:“……”
这话七太子是绝不会往回传的,那只可能是照楚那姑娘了。若是照楚,那恐怕还传得很绘声绘色,必定连同我险些被敖午摔死的那一段也一并传了……
既如此,就没什么吞吞吐吐的必要了,我:“骂也的确是骂了。”
庄珩:“太学第一好脾气竟也有破口大骂的时候。”
我:“人间往事于你不过一瞬眼,就别再提了。”
庄珩看向我,问:“那么你为何骂他们?”
为什么?
我下意识看他,恰对上他的视线,不觉怔了怔。庄珩这明知故问的神情有些眼熟,前些天他追问我为什么舔他好似也是同个神色。
为什么?像我这样识时务的野鬼,怎么会当着那条龙的面拔人家逆鳞啊?像我这样自矜自持的野鬼,怎么会刚刚重逢就舔人家的耳朵啊?
来去,不就是“忍不住”三个字么?
被庄珩这样看着的片刻间,还有另外一股忍不住的冲动从我心底升起来。
“当然是因为……”我开口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几个愚蠢的字在我喉咙里滚了又滚,几乎就要滑出来了。然而忽一错眼,看到他身后的那棵常青松在风里簌簌颤动,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我又瞬时清醒了——今日这自渡崖上已容不下第二个伤心人。
我定了定神,便上前几步,一撩衣摆在他对面坐下,十分义正辞严地:“那两位所为堪称非人之事,骂两句又怎么了?”又抬起眼来,“子虞就不想骂他们么?”
庄珩微微笑着看了我一阵,终于道:“你骂得很好。其实我也一直想骂他们,不过碍于身份,不好开口罢了。”
碍于身份。那龙王龙母从来也未将他当儿子,只这蛟还一往情深地将他们当父亲母亲。
我看着他:“我不知天界如何,但在下界,所谓父母子女,亦是要互相成全的。没有父不父,母不母,却要子女尽孝的道理。你寻亲一场,这生育的恩情便算报了。但他们既将你当陌路人,你也不必再将他们当父母看。”
听了这话,庄子虞眼里的笑微微敛了,看着我没了声响。我后知后觉这话得太直白,怕是戳了他的痛处,一时又有些后悔起来。庄子虞比我聪明多了,这些事他何尝不知,哪还用我来告诉他?
只是我实在也不大会安慰人,目光飘忽地闪了闪,不自在地往手腕上摸了摸,道:“子虞将驭蛟索绑在我手上,我也帮不了你别的,帮你骂骂人倒还可以。”
庄子虞听了这话眼里又有了点笑意,:“我也不需你帮我做别的。你能悟透这层便已很好。”
虽然庄珩这话多半是好意,但我听来却又有些难过——他果然并未对我有何寄望。他的确不需我帮他些什么,他那些举目无亲、痛苦伤心、奄奄一息的时刻,都已有人一一照应到了。虽然他的父母不愿认他,但他在世上从来也并非独自一人,这条蛟是有人爱着、有人护着的。
我心里五味杂陈,又庆幸,又嫉妒。
鬼使神差地,我:“在我回去之前,不知是否有幸见一见子虞兄的那位师父?”
见一见,好叫我死心。
不及庄珩回话,我又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听闻是位很厉害的神君,我难得来天界一趟,很想见识一下广陵神君的风采。”
庄子虞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是么,你很想见他?”
我摸了摸鼻子,勉强笑道:“只需远远看一眼便可了。我这趟天界之行颇长见闻,若是能再见一下广陵神君,回去可同土地公吹嘘好几年——不过,你若是不愿旁人见他,那便罢了,不必勉强。”
庄子虞:“这话倒有趣,我为何会不愿旁人见他?”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想“这道理就跟我不愿旁人见你是一样的。”
但这又是句蠢话。
见我不出话,庄珩轻叹了口气,道:“你会见到他的。”
我松了口气,点头谢过。
一时更无多的话要,我便看他弈了一阵棋。我棋下得很臭,因此此刻虽有两个人,但心照不宣地都没有要对弈的意思。我坐在他对边,支着下巴看他,看他的脸、也看他的手。东海边波浪滔滔,崖顶上山风阵阵,此地分明并不安稳,但看着庄子虞静静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只手时起时落,我一时竟有些恍惚。
我生出一些幻觉来,我仿佛曾这样静默无言地看过他许多年,陪过他许多年。这感觉如此熨帖、如此亲近,仿佛在最为安稳可靠的一处山洞里,被最熟悉的一双手轻柔地抚着背,哄睡入眠。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手脚并用绕过石台,爬到了庄子虞旁边。他肩头靠起来并不很舒服,我便又挪了挪地方,绕到他背后,将头靠了上去。我在山风里虚着眼,困倦得头一点一点,心里想着离开前能做上如此熨帖的一个梦倒也很不错。
如果不是那风里突然传来龙七太子不服气的叫喊,我几乎当真要睡过去了。
“我又没错!我才不去给他道歉!”
又,“什么五哥?我只有一个五姐,才没有什么五哥!”
敖午的声音还很远,隐隐约约地传到我耳朵里,我了个激灵坐起身。茫然四顾间没有看到庄子虞的脸却看到了他的后脑勺和脊背,我于是又了第二个激灵,困意顿时全消了。
一低头,见自己的手还搂着他的腰,我登时似被滚油一烫,撒手退开去了三丈远。
怎么我睡着了就原形毕露,竟是这么个德性啊?
庄子虞在那边头也不回,不动如山,只话里带着点揶揄,笑问:“睡得可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