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替汴清予诊完脉,华琼笙一刻没歇,收拾好下山采药的工具,立即出发,临走前背后传来戚先生的笑声,“华谷主这是遇到几百年难得一见的疑难杂症,这么积极?我真是许久没见谷主这般斗志昂扬的模样了!”
华琼笙百忙之中不忘回头嘲一句,“戚老您看您的书去吧,就知道取笑我!”
蛩山陡峭,高耸入云,最高的山尖甚至有未化的积雪,而山脚却暖融融一片,阳面和阴面的气候差别也大,因此药材种类数不胜数。
这次采药,华琼笙终于换下她那件繁复以至于行动不便的“宝贝嫁衣”,反而头戴斗笠,短袖衣加半臂,长裤布鞋束腰带,背上竹篓,带上锄头镰刀,铁锹铲子,药叉等等,就这么穿得灰扑扑地下了山。
华琼笙本算采些补心的药材,最好是无需炮制的药材,这样新鲜的才更有效,只可惜转了一圈,采来的中药也没装满半篓筐,好多中草药还没赶上旺盛成熟的季节,这几日依旧春寒料峭。
布履裤底染了灰,指甲缝里也是沾满黄泥,下山一趟竟然走出一身汗,华琼笙用手摸一把额头细汗,她扯松了扣在下巴处的系带,才觉得脖子那里没有勒的慌,抬头看一眼天色,将背后的竹篓调整到背起来舒服的位置,华琼笙正要往上走,忽然视线里闯入一个黑色的身影——
“杨含雪?!”
杨七闻言转身,正好与华琼笙的视线对上,处于礼貌,杨七主动走进几步,“华谷主。”
华琼笙嘴角噙着笑,视线又落到对方手里的书籍,隐约可以瞥见其上的图案,“你手里拿的是医术?”
杨七一愣,随后答道:“是。”
要蛩山大不大,不,两人遇到也是巧不巧,毕竟初春的蛩山,也只有这一片地域,才勉强可以让那些抗寒的植物生长。迷阵也只在山脚一带,杨七已经进入阵中,倒也不怕迷路。
华琼笙看杨七也没有同自己这般工具齐全,手里唯一只有一本书,她想了想,问道:“所以你这是在辨草药?”
杨七:“是。”
华琼笙便道:“你这样反倒有些事倍功半了,只远远看一眼这些草药的形貌有甚么用?我们蛩山有一些药材,据是在江湖其他地方见不到的,你不如将它们采下,带回琼光谷好好研究。”
杨七这次终于不再惜字如金,“多谢谷主善解人意,其实我有想过,但是考虑到这是琼光谷精心栽培的药材,价值不菲,有些甚至千金难求,擅自挖采,终究还是觉得不妥。”
华琼笙又问道:“你都能看出是我特意栽培的,你是不是懂岐黄之术?”
杨七颔首,“略通。”
“略通?”华琼笙忽然起了兴致,“那我问你,你可看过《灵柩》,《素问》,《伤寒论》?”
“看过。”
“那《难经》,《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呢?”华琼笙继续问。
“看过。”
“那《伤寒意》,《伤寒悬解》,《金匮悬解》,你有没有看过?”
“也看过。”
华琼笙不由惊道:“你这也叫略通?你这可比我们琼光谷许多弟子都要厉害了呀!”
杨七却是宠辱不惊,“谷主过誉了。”
华琼笙笑道:“我这个人惜才,你既然一心钻研医术,那我蛩山的药材也就随你采去,你想拿走就拿走,我也不收你钱。”
杨七闻言这下是真愣住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些情绪,他垂首作揖,弯腰感谢,“多谢谷主。”
华琼笙被杨七认真道谢的模样逗笑,连忙摇手,“别,你别这样,也不是多珍贵的中药,真千金难求的中药,早就被我偷偷移植到琼光谷里医馆的后院啦!这些种在蛩山,长在青天白日下药材,句难听的,不就是等人来偷的吗?”
杨七却还是执着道:“多谢谷主馈赠。”
看他一根筋的样子,华琼笙只好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既然你懂些医术,那我想问你些事情,也算是集思广益了,方才我帮你们副庄主诊脉后,我和戚老先生讨论了好久,也没得出个一致的结果。”
杨七正色道:“谷主请。”
华琼心想,既然都是无为山庄内部的人,问杨七,也不算没有替副庄主保守秘密吧?
于是她问,“你们无为山庄的副庄主,也就是秦喻公子,他他在北朔意外遭遇埋伏,你可知道一些内情?比如,那些人是什么门派的,平时制毒用毒有什么习惯?”
杨七表面镇定,却暗中心头一跳,他现在只知道副庄主是汴清予假扮的,其他一概不知,因此,他更不会知道汴清予是如何和华琼笙描述自己中毒时的情景,现在杨七只明白,自己多错多。
思及此,杨七便道:“那次北朔一行,我并未跟随前去,因此也不甚了解。怕是没法给谷主解惑了。”
“没事没事。”这个结果,对于华琼笙来反倒不意外,毕竟连副庄主都不清楚的事情,影卫大概率也是一无所知,她又道,“杨含雪,你既然博览群书,那你听过——”
华琼笙特意将这七个字咬得很清楚,“春毒和连心蛊吗?”
话音刚落那一瞬,杨七陡然瞳孔紧缩,他下意识地猛一抬头去看华琼笙,随后他立刻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敛眉垂首,叫人无法看清眸底霎时惊现却久久不散的神色,“……没听过。”
几缕薄云微卷,正是晴空万里好天气。
“十啊!”傅八猫腰躲在医馆外的墙角,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朝前方看一眼,然后回头对身旁的路十起悄悄话,“你觉不觉得,杨七最近和谷主走得很近啊?”
“是啊是啊!”路十嘴里嚼蜜饯停不下,还不愿噤声,忙不迭地在一旁附和,然后他忽然想起自己错话的经历,又压低声音对傅八道,“不过这话可千万别给九哥听——”
“咳咳。”背后忽然传来熟悉的清嗓子的声音。
“……见。”路十尴尬地转过身,心虚地笑了。
傅八也跟着路十欲盖弥彰地笑笑。
陆九无奈道:“你们别一副哆哆嗦嗦,不敢话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我正好有些事情想问你们,我们去没人的庭院去,走吧?”
陆九迈了半步,发现两个人还愣在原地,似乎是左右为难,他很疑惑,“还不走吗?”
路十嚼着果干,鼓起腮帮子,“走。”
傅八点头如捣蒜,“走!”
陆九转回头的刹那,眼前却浮现方才视线无意间瞥到的景象,是杨七和华琼笙。是无意间,其实还是下意识的,还是有意的在意的吧?
想到这,陆九脸上悠闲自得的神态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隐约闪现的黯然。
我到底还是没忍住,没忍住不去看,陆九有些自嘲地想。
庭院里只有几个扫地的奴仆,用芦苇编的扫帚清理还未融化的霜雪。
三人围坐在圆形大理石桌旁。
“最近我肩负影卫的任务,还要抽时间完成罚抄,实在是忙的不可开交,今日终于挤出点时间来。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问你俩,我那晚……”陆九神色不自在的扭过头,目光游离,“我醉的不省人事的那晚,有没有口不择言些什么,杨七有没有听到?”
傅八:“没有!”
路十:“有吧?”
两人面色微变,对视一眼,然后一齐转头看向陆九——
傅八:“其实有的。”
路十:“没有没有!”
陆九:“……”
陆九很是无奈,“你们不必这般照顾我的情绪,我只是想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你们就直好了。其实我只想,那晚,从你们找到我之后,到将我带回竹林筑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在南风馆里找到你的,我俩和杨七到场的时候,你身侧依偎着两个面容清秀的倌,你一手搂住其中一个,另一只手勾起白玉酒壶,往口里灌酒喝……”
陆九险些跳起来,好在及时被身旁的傅八按住肩膀,他不可置信地大声惊呼,“依偎?!搂住?!”
路十踌躇地回答道:“是的,我确定我没有看错,那时,我被眼前的场面所震惊,也就多看了几眼,尤其是九哥放在倌腰间的手……”
陆九额头青筋直跳,许久之后,他悔不当初,语重心长地对身旁的两人道:“听你爷爷一句劝,醉酒害人,真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见陆九还有心情开玩笑,傅八和路十也就稍微放心一些。
陆九又问,“那后来呢?”语罢,他想了想,还是不甘心的添上一句,“杨七……他,他见我这副样子,有没有什么反应?”
傅八面色为难,“七哥你知道的,他就是个冰块脸,我当时特意去留意了七哥的反应,结果七哥他根本就没反应,一路上他都面无表情!”
陆九闻言,目光闪烁几下,一时间复杂滋味涌上心头,一时间竟然也不出来,自己是暂时松一口气还是隐约有失落之意,“那后来呢?”
路十蹙眉,迟疑地道:“后来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就是我们替你付了酒钱,将你从南风馆带出来,你那时神志不清,我哪敢让七哥架你回来?于是我和八哥两人主动请缨,杨七就在我俩身旁走,到最后,我架不住你,才让杨七换我下来的……”
陆九喃喃道:“杨七……竟然还架着我走了一程吗?”
路十颔首,“是的。”
陆九摇摇头,驱散脑子里的杂念,“你继续。”
路十便继续道:“九哥你当时醉得厉害,了许多话……”
陆九眉头一跳,连忙追问,“我了啥?”
路十忽然沉默了。
“大概就是些,要忘记过去,展望来日的话。”傅八见路十无言,只好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道,然后他连忙安慰显然在崩溃边缘游走的陆九,“九,你别太担心,你那时口齿不清,只有我们知道内情的,才听得懂你在什么,七哥应该是不知你所云的。”
陆九:“……”
陆九干脆问出来,“我是不是,要彻底忘掉杨含雪之类的话?”
傅八闻言忽然间静默无声,反倒和路十面面相觑,两人像是好巧不巧都被粘住唇缝,一言不发。
陆九勉强地扯一下嘴角,似乎是算笑的,可最终还是没笑出来,他垂眸道,“和我想的大差不差,难怪他这几天一直躲着我。”
傅八和路十闻言不由地看向陆九,后者刚想些什么安慰陆九,陆九似乎是有所察觉,抢先一步断了他的话——
“这件事,从此以后就烂在我们仨肚子里吧,谁也不许再提了。”
两人闻言不约而同,目光犹疑地看向陆九。
牵动嘴角,这次陆九终于挤出来一个笑容,“你们不用这样,我已经放下了。”
陆九他低声重复一遍,像是在服自己,“我真的放下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