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40
晏宁拎着食盒跑远了, 炙热的爱意就如同烈日明光,让她无处可逃。
祖师爷人如清风明月,看着皎洁傲岸, 没想到他的喜欢远胜骄阳, 足以驱散晏宁所有的不安。
听人, 如果在一段感情里没有安全感,多半是感受到的爱意不够多, 而谢琊给她的, 是晏宁再没理由拒绝的喜欢。
她轻捂额心, 遮住那里显现出来的元贞印, 可是哪怕捂住了那里,喜欢也从她眼角逸出。
她喜欢谢琊, 很喜欢。
晏宁走下山道,心就像梨花林里被谢梨梨撵着跑的兔子, 乱蹦个不停,又像游离在云端, 连山门口的喧闹都听不见了。
这里聚齐了许多弟子, 围成一团似乎在看热闹, 晏宁最怕人挤人, 她算悄悄走掉,却被热情的弟子邀请,看场好戏。
晏宁:“?”
弟子们又道:“红袖师叔在教训人, 啧啧啧。”
晏宁道:“关我何事?”
展红袖吹毛求疵又不是一天两天, 晏宁自顾不暇,不会不自量力出头。
那弟子:“教训的是阎焰。”
晏宁提起的步子又停下了, 她回眸道:“你里面是谁?”
“阎焰, 废灵根的阎焰。”
这个名字可能会重, 但废灵根的找遍七杀门上上下下也只有她的二徒弟。
晏宁放下食盒,掌心幻化出那柄生锈的唐刀,用刀柄剥开层层环绕的人群,也看清了被展红袖逼迫着单膝跪地的阎焰。
红衣少年生得漂亮,哪怕唇边带伤也不见狼狈,他抬起手背抹去血迹,任凭展红袖如何施加威压都没有弯了脊背。
周围看戏的弟子笑嘻嘻的,阎焰也在笑,桃花眼微弯,比他们每一个人都笑得漂亮。
所谓屈辱,难损他真正风骨。
师父过,纵使千万人轻贱,他自己也不能轻贱自己。
阎焰安然自若,其实他的修为并不在展红袖之下,可他想留在七杀门做外公的内应,就不能显山露水,只有忍耐。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绯红衣摆时,阎焰的心还是密密麻麻疼起来,他不在乎丢脸,但不想在晏宁面前没有尊严。
谁都可以看尽他的落魄,但晏宁不可以。
阎焰的手紧握成拳,他祈祷着晏宁能够视而不见,就像端午花船游河那日,假装没有看到他在卖笑,假装他清清白白。
阎焰垂眼,长睫轻颤,他还是感受到了有风拂过,那是晏宁唐刀出鞘带来的劲风。
这把刀虽然废物,但还是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断了展红袖源源不断的灵力施压。
阎焰抿着唇,面色发白,只听晏宁道:“师叔,我的人犯了错自有我来教训,不劳您费心。”
展红袖似听到什么笑话,不屑地看着她:“呵,你一个炉鼎算什么东西,别以为傍上祖师爷就能鸡犬升天。”
这话实在过于难听,阎焰忍不住想要起身反击,却被人轻轻扣住了肩膀,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很漂亮,阎焰回眸,竟是谢寒洲。
多日未见,昔日俊朗的少年清瘦不少,五官线条更加利落,剑目星目如覆霜雪,没了吊儿郎当的笑意,只有世家子弟的矜贵。
谢寒洲抬眸,同展红袖道:“这位…粉衣娇嫩的姑娘,我舅舅也是你能编排的吗?”
他轻提唇角,漫不经心。
展红袖紧张起来,“我、我……”
“笑话,祖师爷青睐谁,又偏爱谁,轮得到门中弟子来置喙吗?”听谢寒洲后,想讨好谢氏的弟子当即转了风向,帮腔道。
展红袖眼见事态严重,忙把战火转移到阎焰身上,:“我无意冒犯祖师爷,只是被这子气得急火攻心,口不择言,千错万错都是这个贱人的错。”
“贱人?”谢寒洲挑眉,抱臂走到展红袖面前,:“你又怎么知道,今天的无名之辈,来日不会名扬天下?”
阎焰抬头,眸光一亮。
谢寒洲又道:“依我看,还是做人留一线,别赶尽杀绝。”
“大家是不是?”
“对!”
“就是!”
人群中霎时间响起应和,谢寒洲气定神闲,看着展红袖落荒而逃,末了还要补充一句:“遇到我算你倒霉,谁叫你欺负我师父呢。”
谢寒洲话落,眸光掠过人群,落到了梨树下的云扶摇身上。
可只有阎焰知道,谢寒洲这话时,脚尖是向着晏宁那边的。
话语可以骗人,眼神也可以伪装,唯独身体的本能不会认错师父,哪怕在场所有弟子都以为谢寒洲仗势压人是要为云扶摇出气。
可他真要是为了云扶摇,自有千万种方法为难展红袖,又何必多此一举来管阎焰的破事。
谢寒洲转身把阎焰扶了起来,笑道:“毕竟同门一场,二师弟以后好自为之。”
他的语气淡漠,仿佛坐实了修无情道的十个有九个寡情。
阎焰只当他在放屁。
他推开少年的手,走到晏宁身后,云扶摇也从树下走了过来,还朝晏宁点头示意,大概是感念她曾出手阻拦谢不臣的耳光。
她虽然是个茶艺大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也敬佩晏宁这样的人,敬佩她对男子的爱慕视若无睹,敬佩她看谢不臣如草芥。
若非受情丝绕影响,云扶摇早就不想喜欢谢不臣了,她一路走来,遇见过不苟言笑冷漠威严的魔君云漠,也遇到了如谢寒洲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才,哪个都比得上谢不臣。
也是如此,云扶摇才会收徒。
她总得给自己留点后路。
若把全部赌注都压在谢不臣身上,她只会输得一无所有。
幸运的是,云扶摇虽然被困秘境数年,但也并不是全无所获,秘境凶险,也有无数珍宝,她丢了金丹,但拿到不少法器和丹药,还有一本绝妙剑法。
丹药云扶摇自用续命。
但这剑法最适合无情道。
云扶摇多少猜到谢寒洲的来意,可这黑衣少年的心思极深,连她都分不清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可她又隐隐希望是真的。
希望谢寒洲如传言那样对自己情根深种,是自己的裙下之臣,哪怕先前拜晏宁为师也是当作替身,为解相思之苦。
这样的话,云扶摇才不算输得彻底,谢不臣那一局她输给了晏宁,就想从谢寒洲这一局找回来,总不能所有男子都偏心晏宁。
云扶摇轻抚脸颊,明明她的模样比晏宁更加柔媚,也更加讨男子欢心,虽有七八分相似,但男子大抵更喜欢温柔意的女人。
晏宁那种硬骨头有什么好?
云扶摇收回眸光,正主和替身同时出现在人前,总会被拿来对比,也总有一个要逊色一些。
所以今日她出门前特意选了淡雅的天青色纱裙,又挽了灵巧绰约的发髻,再薄施妆容,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尖。
这注定是无形的战火硝烟。
然而——
那个本该做她替身的女子,随便穿着件绯色衣裙,和她的弟子一样用木簪束着道士头,寡淡得连副耳坠都没有,素面朝天,却又该死的清丽脱俗。
云扶摇不得不承认,单论骨相,晏宁五官更精致,皮相可以通过化妆弥补,但美人在骨不在皮。
羞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云扶摇压下暗戳戳攀比的心思,她转身离开,回寝殿后又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对耳坠递给谢寒洲,让他去送给晏宁。
谢寒洲:“?”
他眸光微闪,愣了一瞬。
云扶摇道:“你若对她问心无愧,何妨走上这一趟?”
谢寒洲垂眸应是,他走出大殿,手握拢,耳坠几乎嵌入掌心血肉里,他就是问心有愧,所以对晏宁的告白只有那日城楼上的晚风和他舅舅知道,但对云扶摇的假意逢迎,却是他散布谣言人尽皆知。
与女子不同,男子的爱与不爱,真的相距甚远。
谢寒洲深吸口气,时隔数日重返不知春,竹楼还如昔日,只是到底冷清了许多,晏宁就坐在院中的秋千上,身后是残阳晚霞。
山风拂面,谢寒洲静静看了她一会,收敛好情绪后他提步入内,扯了扯唇角道:“别来无恙。”
晏宁抬眸,怔了怔,她温声:“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她如何看不懂他的仗义相助。
谢寒洲眸光闪躲,故作轻挑道:“举手之劳,毕竟也算仰慕过你,但如你所见,我们无情道没有一个长情人。”
今日喜欢一个,明日便可换一个,所以你无需困扰。
晏宁颔首,不再多言。
谢寒洲就把耳坠放在石桌上,提剑离开,他跨出门槛,最后同晏宁道:“我不算做刀修了,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再惦记你那把唐刀。”
也会很努力……
不会再惦记你。
*
暮色低垂,阒然无声。
晏宁没有去收那对耳坠,还是阎焰走过来,问她:“师父,要不要验毒?”他怕云扶摇不安好心。
晏宁:……
“不必了,这东西经过她的手,她不会明目张胆设圈套,无非是想讽刺我。”讽刺我蓬头垢面,不懂扮。
云扶摇的心眼就这么大。
晏宁当然要婊回去。
她到厨房挑了块碧玉萝卜,雕刻成玉牌,还刻上“贤惠”两个字,装进匣子里让阎焰送到时雨峰。
云扶摇回来后,还跟谢不臣住在一起,虽然是不同寝殿,但在一座山上。
阎焰领命,不免问道:“师父这是何意?为什么夸她贤惠?”
晏宁轻笑:“因为她贤(闲)得发慌,啥也不惠(会)。”
简称贤惠。
阎焰低笑,他正愁怎么和云扶摇联络,一起完成外公吩咐的任务,如今有机会光明正大给云扶摇送东西,真的是天赐良机。
就好比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枕头。
阎焰推门而去,晏宁的眸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