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未来
谢琊的声音似空谷雪落, 偏禁欲清冷,但他压低嗓音靠近她的时候,听得她耳朵都酥了。
他好像知道他声音好听, 尤其是气声, 缱卷勾人。
晏宁真要谢谢侍女们给她颊边扫的胭脂, 不然她的脸红暴露无遗,抿了抿唇, 她低声唤道:
“谢琊…”
“你别靠这么近。”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谢琊摘掉了她发髻上恼人的凤钗和金步摇, 只余青丝披发, 却比盛装更动人。
他眸光微闪,勾起她一丝鬓发别到耳后, :“是该离远点。”
否则他难做君子。
他把首饰放回她掌心,转身坐到圈椅里, 把玩着自己修长的指节道:“若不喜欢就压箱底吧。”
改日我亲手为你刻几件素雅的。
这话谢琊只在心里了,还没做到的事他从不会轻易许诺。
晏宁笑道:“你送我的都很喜欢。”
她走过来, 抱膝坐在圈椅旁, 背靠着木扶手, 边看窗外的月亮边道:“谢谢你一路风波, 送我一程。”
谢琊垂眼瞧她,弯了弯唇角:“谢什么?那些麻烦其实你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处理好。”
晏宁轻捻裙摆,声音比夜色还温柔:“可我总要给某些人英雄救美的机会呀。”
他那些技巧其实不算什么, 能有用武之地是因为她给机会。
谢琊微愣, 随即笑道:“你比谢寒洲更适合出书。起来吧,地上凉。”
虽然铺了地毯, 但早春的夜尚有凉意。
晏宁摇摇头, 继续抱着膝盖看月亮, :“我一直觉得月亮离我很遥远,所以到现在都不相信月亮归我了。”
谢琊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温热的大掌揉了揉她的发顶,:
“月亮不归你,归你的是我。”
晏宁的心跳了跳,她继续问:“那月亮会一直归我吗?”
谢琊从圈椅里起身,他伸出双臂绕过晏宁的膝弯,趁她不备把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到椅子里,:
“别为难月亮了,为难我吧,我会一直归你,你随手就能够到。”
他蹲下身,蹲在少女身前,修长的手指抓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带到他的眉眼处,“摸摸看。”
谢琊的眉骨到鼻梁格外出色,在半盏青灯半轮月影下好看得不真实,晏宁却触到了他肌肤的温热。
那莹莹如玉的皮肤是暖的。
谢琊没有骗她,他好像真的属于她了,晏宁的指尖微微颤栗,就好像等了两辈子才等来这一次靠近,她觉得委屈,想肆无忌惮扑到他怀里哭一场,想抱着他的脖颈,埋在他颈间哭湿他的衣襟。
可她到底是个要强的女孩子,只是红了眼眶,声道:“你可以把面具戴上吗?”
谢琊怎么可能拒绝她,他随手一挥,精致的面容再次被阴阳怪气的笑脸面具遮掩,只露出他那双亮似孤星微微上挑的眼睛。
晏宁盯着他的眸子,得寸进尺道:“闭上眼睛。”
“好。”谢琊的声音近乎宠溺,他牢牢阖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灯影下根根分明。
晏宁压下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酸涩情绪,她紧紧抓着谢琊的手臂,身子前倾,隔着面具吻上了他的唇。
她亲吻月亮,带着虔诚。
眼泪从晏宁颊边流下,落在谢琊颈间,滴至他胸膛。
一个克制到极致的吻,他的心却跟着她一起疼了起来。
晏宁不知道这个吻隔着前世今生,谢琊却很清楚,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圆满。
她看他如月亮,却并不知道,她的月亮视她为玫瑰,珍之重之,悉心浇灌,只盼着她重回枝头。
盼着她忘却过往阴沉,迎接来路光明,被爱意滋养,灿烂辉煌。
谢琊没有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亮永悬不落,室内的玫瑰常开不败,有爱就能至死不渝。
*
周氏茶楼,膳堂。
灶台里的火烧得通红,正煨着一锅红烧肉,虽这道菜当宵夜有些油腻,但却是庖厨晏然的拿手菜。
晏然是周掌柜多年的老友。
二人从年少时就开始共事,但凡茶楼要出宴席,要订糕点,都是晏家的庖厨来接这活儿。
镇上的人都认可晏然的手艺。
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虽然其貌不扬,甚至因为风湿走路微跛,但面相憨厚老实,本质上就有着黄土地的厚重,又因多年的庖厨生涯,他身材略微发福,早已不见年轻时的精瘦,手艺却一如既往干练。
晏然的脾气很好。
哪怕被周掌柜的人连夜从永宁村请来也没见恼怒,相反挽起衣袖,做事格外细心谨慎。
晏然的话不多,膳堂里只能听见制膳的声音,余下的絮絮叨叨全出自周掌柜。
他今夜格外兴奋。
“老晏啊,这时隔二十年,又有修士光临我们镇,实在是天降祥瑞,吉星高照啊。”
晏然颠了颠勺,似想到什么,沉默的眼睛一亮,牵起眼角细纹问道:“是凌华仙君吗?”
当年把他妹妹带走的,就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修士。
周掌柜摇摇头,高深莫测道:“那怕是比仙君还要厉害,是谢氏的仙尊,独一无二。”
他拍了拍晏然的肩膀:“你好好表现,不定仙尊开恩,让你再见妹妹一面。”
晏然眼角微湿,不知是被烟熏火燎的还是有心事,他把菜盛入盘中,又起锅蒸精致面点,拖着跛足在厨房忙碌。
周掌柜自接手茶楼起,瞧惯了人间疾苦,还是难免心酸,多嘴道:“老晏啊,这么多年了,你妹妹一定不会怪你。”
“当年那种情况,要不是被仙君带走,你妹妹也是被卖给临村做童养媳的下场。”
“那时候穷得没有办法啊。”
“唉……”
晏然并不宽厚的脊背僵了一瞬,他险些握不稳手中的菜刀,一向稳重如山的男人在提及家里妹妹的时候还是会红了眼眶。
他嗓音微粗,低声道:“老周,是我们晏家对不起她。”
卖给临村和送给仙君又有什么区别呢。
横竖是晏家卖了女儿,换来父母的苟延残喘和后半生富贵。
周掌柜不再多言,当年的永宁村还闹过饥i荒,人吃人也不是没有,离开反而比留下更好。
可怜那不到十岁的姑娘,临走前还同他哥哥拉钩,: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然后给爹娘带更好的药材,给哥哥攒娶嫂子的聘礼。
那时晏然将要及冠,除了家里几间破草屋一无所有,连妹妹走时想吃一顿红烧肉都没能满足她。
后来生活好了,这二十年间,晏然的厨艺持续精进,一手红烧肉酥弹软糯,香飘十里,他几乎顿顿都做,却再也没等回来那个累了就趴在他背上睡觉的姑娘。
是了,修士斩断尘缘。
父母和凌华仙君做交易的时候,晏然就知道今生无缘再见。
终究是他们晏家欠了她。
……
雅间里又亮起了好多烛火。
晏宁跟谢琊这样暖和,她记忆里的时候天冷,手拢在蜡烛上热一会,才好继续写字。
晏家人世代庖厨,没出过读书人,晏宁也是跟村口的先生习了几个字,得空就会偷偷练习。
要是饿了,就翻出黄油纸包着的糕点碎屑吃几口,一点不比完整的糕点差,边角料还要更香。
晏宁垂眼着,唇边逸起笑容,谢琊取了披风轻轻盖在她肩上,陪她一起坐在地毯上,教她辨认月亮旁边的星星。
谢琊的童年和晏宁截然不同,无论在现代还是穿越过来,他的生活起居都有人精心照料,他只用把全部的心思耗费在学习和研究上,做世俗认可的天才。
他走得很快,远胜同龄人,也没心思去留意吃穿用度,自有人备好送到他跟前,他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不满,唯一难挨的就是研究的瓶颈期。
那时候是靠甜食度过。
糖分能让他快乐。
他似乎不该不快乐,衣食无忧,名利双收,所有人都觉得祖师爷的人生一帆风顺,出生就在顶峰,可无数个为研究辗转反侧的日夜,都是他自己熬过来。
不是觉得枯燥就可以放弃。
不是感到为难就能后退。
他顶着家族的期许,世俗的见证,没有片刻能够真正喘息,好在天道酬勤,他十年磨一剑,成了九州第一剑修。
他成了山上的神。
看着上山的人。
却再难找到年少时的热血,许多时候,谢琊是羡慕谢寒洲的。
羡慕他桀骜不驯,年少轻狂,羡慕他意气风发,潇洒肆意,爱与恨都鲜明。
谢琊顶着家族的压力,不让长辈干预谢寒洲的人生,是因为这少年也是他的希望。
他要他尽可能自由生长,去做他想做的事,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看完星星后,谢琊问晏宁:“你呢,你想过成为什么样的人?”
晏宁有些疲倦,她把头轻轻靠在谢琊肩上,:“我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当个厨子。”
“在江南镇里,开家巷子酒楼,贩卖一日三餐,也接受用故事赊账,春夏秋冬,看来来往往的行人,酿最香醇的酒,挣几个破铜板,如此一生,简单就好。”
谢琊挪动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定会实现的。”
晏宁笑了笑:“你呢?”
“名扬千古,流芳百世?”
谢琊摇摇头:“从前是那样想的,后来遇见了你。”
他也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做一个厨娘的夫君,拿着剑为她镇守酒楼,守她余岁皆安。
他想她的未来里有他。
作者有话:
谢寒洲:开酒楼是吧?你们开一家我收购一家,想把宗门甩给我?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