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缘分
明月皎皎, 更漏将残。
宵夜被送至雅间,谢琊端着桌子到晏宁面前,烫过筷子后递给她。
晏宁失笑:“谢寒洲你有洁癖, 老拿他的汤碗涮筷子。”
谢琊颔首:“是的。”
但他是他, 你是你。
晏宁莞尔, 她握着筷子,先给谢琊夹了一个烧麦, “这东西在北方不常见, 你试试看。”
谢琊弯唇:“好。”
晏宁的眸光停在一碗红烧肉上, 糖色很漂亮, 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撒了葱丝和芝麻。
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晏宁只觉得心脏似乎被人揪起,还是谢琊用指尖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她其实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她甚至没意识到落了泪。
晏宁垂眼, 声道:“没事,我好像是想起我哥哥了。”
谢琊捏了捏她的脸颊:“不许哭。”丢下这句后, 祖师爷的身影消失不见, 竟是去拦做菜的厨子了。
那边, 晏然跛着腿, 循着月色回村,又哪里跑得过来去如风,无所不能的年轻人。
被谢琊截住是意料之中的事。
春夜里的稻田波光粼粼, 晚风吹来泥尘的淡淡腥气, 晏然一抬眼,差点吓得往后摔去, 幸好那凭空出现的修士眼疾手快, 扶了他一把。
晏然连忙道谢, 喘息过后惊慌不止,他借月色端详谢琊的面容,瞧着瞧着瞳孔微微放大。
“……你认识我吗?”谢琊眉心微皱,他似乎对永宁村也有些不出的熟悉。
晏然揉了揉眼睛,大概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那时有修士御剑飞来,他和父母匍匐跪在院中,因为好奇,晏然悄悄瞥了一眼。
修士的剑清冽雪白,染了夕阳似春水桃花,修士的面容郎艳独绝,惊为天人,三十年前是如此,三十年后还是。
那时的晏然没什么文化,只知道真好看啊,后来妹妹被凌华仙君接走了,晏然才拾起书本。
但很显然,眼前的郎君比凌华仙君更加仙风道骨,气质出尘,也正是眼前人,在晏然十岁的时候,给他送来一个妹妹。
修士:“此地是永宁村,村中人多姓晏,就叫她晏宁吧。”
晏宁,晏宁,盼她一世安宁,然而好景不长,姑娘长到八九岁的时候,永宁村发生了百年难遇的饥i荒,村中人人自危,甚至有易子而食的风气。
那是最糟糕的年岁。
晏然的父母久病不起,当年的积蓄也已耗尽,这些钱还是因为妹妹的到来,修士赠予的。
可人命总要救啊,在亲戚的劝下,二老同意了临村的求亲,算把妹妹送给地主家痴傻的少爷做童养媳,至少不会饿死。
父母瞒着晏然,卖了他一手带大的妹妹,他拿着钱要退还给那家人,却被病榻上的父母苦苦哀求。
一边是血肉至亲,一边是修士送来的女童,除了那一声声哥哥外,他们之间再无羁绊,这是傻子都会做的选择题,可晏然没有答好,他还是退了钱,忍饥挨饿,走了许多山路把妹妹背回来。
就像时候那样。
再后来,七杀门的弟子逢乱必出,凌华仙君谢不臣率座下众徒来永宁村捉妖救灾,这场饥荒由大旱引起,旱灾的源头是一只叫旱魃的妖。
修士降妖伏魔,助永宁村休养生息,重现往日生机,只可惜晏然的父母将要油尽灯枯,而那位仙君,愿意出手相救。
条件是带走晏宁。
她的资质是天生炉鼎,难得一遇,没想到明珠蒙尘,被藏在这样的穷乡僻壤。
更难得的是,十岁的女童眉目清丽,轮廓已隐约肖似云扶摇。
肖似谢不臣的首徒。
云扶摇失踪后,谢不臣苦寻无果,如今见了替代品,自然不肯错过。
他带走了晏宁和她的刀。
晏然还记得,那把刀是和妹妹一起来到他们家的,只是刀不如人,一副破铜烂铁的模样,被父母堆在柴房,连家里的大黄狗都不多看一眼。
晏然也没在意,倒是晏宁知道有这把刀后格外爱惜,还要弃文从武,晏然不禁想起他十岁时,送妹妹来的那个修士:
“刀留给她,是她长辈的遗物,此外,不要让她过端午。”
因为那是她亲人的祭日。
晏家人照做,再没有过端午节,也没有告诉晏宁原因。
时过境迁,晏然再次遇到把妹妹送来的修士,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盯着谢琊,反问道:“您不记得我了吗?不记得您亲自赐名,亲自送来的,当年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吗?”
谢琊愣了愣。
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些片段,他记不太清,但可以肯定的是,三十年前他一定来过这里。
见修士不语,晏然又道:“是我的错,是我没能力留住她。”
当年那种情况,凌华仙君势在必得,晏然区区一个凡夫俗子,根本没有不的权利,他只能安慰自己,谢不臣是奉眼前修士之命,把晏宁接回去。
妹妹是修士送来的,合该由修士带走,斩断红尘,得证大道。
晏然如此欺骗自己。
然而他的良心一刻都没有安宁过,哪怕日子好了,生活富足,也无法抹平晏然心头的负罪感,他就这样过着,送走了寿终正寝的父母,为年迈的大黄狗堆了坟,孤家寡人,踽踽独行,拖着跛足迈过春夏秋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晏然还活着,只是想再见一见他亲手送走的妹妹,想告诉她:
哥哥成为了了不起的庖厨,宁宁再也不用吃糕点碎屑,哥哥还给宁宁攒了嫁妆,能让村里的女孩儿都羡慕你,哥哥过得也很好。
什么都好,只是欠你一句:
对不起。
……
晏然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同谢琊道:“修士大人,我…我妹妹,她过得还好吗?”
问这话时,稳重如山的男人嗓音微颤,眼神不知所措。
谢琊扶着他坐在田埂上,边察看他的跛足边道:“她很好。”
我会待她更好。
晏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那就好、那就好。”
谢琊抬眼,询问道:“您这伤病已有几十年了吧,疼吗?”
“不妨事。”晏然抹了把泪,憨厚笑道:“当年我爹娘把宁宁卖到临村,我去要人,费了番功夫,也怪我不心,背着宁宁逃跑的时候从山坡上滚下来,摔了腿,又蹚过冰冷的河水,这才落下病根。”
他用平稳的语气诉着几十年来的苦难,只字不提因为跛足弄丢了青梅竹马的爱人,如绝大多数的穷苦百姓一样,晏然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被老天爷摆布,接受了一眼就望到头的命运。
而他不甚宽厚的脊背,曾是一个姑娘全部的依靠。
那是晏宁儿时的天地。
正因为如此,像谢琊这样高傲的人,也肯在晏然面前低下头颅,以晚辈的身份自居。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大舅哥,谢琊抬手摁了摁两眼间,三十年前的他,的确还没有带面具的毛病。
所以晏然见过他,应该是真的。
他把晏宁送到永宁村,也应该是真的。
至于他一时想不起,肯定还有内情。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兄妹相认,谢琊伸出手,示意晏然起身,:“我带你去见宁宁。”
老男人夹带私货,悄悄叫起了晏宁的名,晏然微怔,他不禁问道:“仙尊,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谢琊:……
“呃,祖师爷和徒孙的关系。”他总不能,是他一直在追求晏宁但没有追上吧。
何况在晏然眼里,哪怕谢琊是少年貌,但从年龄上来,他还是老牛吃嫩草啊。
再离谱一点,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谢琊头一次恨岁月不饶人。
晏然反倒没有深究,他也没敢握着谢琊的手起来,怕自己满身的油烟玷污了仙尊这般玉一样的人。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晏然更怕见到失散多年的妹妹。
他只要远远瞧一眼,捎些东西就好。
晏然局促地捻了捻衣摆,他老了,不想妹妹见到他这副丑陋的样子。
谢琊没再勉强,只道:“明日夜里,我会带她在镇上游玩,您可以偷偷来看她。”
晏然点头,谢琊道了句得罪后,轻拎着男人的后领,瞬息之间移步换景,来到晏家老宅。
和当年的茅草屋不同,此处已经修缮成合院,晏然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周掌柜一直邀请他去镇上定居,却遭拒绝。
晏然怕晏宁找不到回家的路。
院门前总为他的妹妹留着一盏灯,已经破旧不堪,是二十年前的晏宁亲手做的,是送给哥哥的生辰礼。
谢琊盯着瞧了许久,他从芥子囊里取出些丹药,搁在堂屋的木桌上,同晏然道:“一日一粒,可治腿疾,您收下吧。”
晏然正在为谢琊沏茶,忙道使不得,没什么东西能还给您。
谢琊轻笑:“这个。”
他指尖微动,那盏破破烂烂的兔子灯笼就飞到他手心,吓了晏然一跳,他心问道:“仙尊,您法力高强,平时也是这样拎着我妹妹飞来飞去的吗?”
晏然的手伸到后领,心有余悸。
谢琊弯了弯唇角:“并不。”
他平时对徒孙都是搂搂抱抱举高高。
“对了,”谢琊话锋一转:“晏大哥,当年是哪家人要她当童养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