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不停想你的小翁

A+A-

    翁施的药里有镇静成分,夜里喝了一次药后,发了会儿呆,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早睁开眼,床边只剩下一张行军床,只有软垫上浅浅的褶皱和随意堆放的薄被能看出昨晚有人在这里守了一整夜。

    宋科长走了,出了这样大的命案,不知道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他一定很忙吧?

    道理翁施都明白,但不知怎么的,胸膛里还是空落落的。

    翁施愣愣地看着那张行军床,宋科长那么高大,躺在这上面恐怕连脚都伸不直吧?

    他们家的豌豆科长对床铺要求可高了,家里光是一张床垫就要好几万,在这上头睡一晚上不知道得多憋屈,他会不会落枕?醒来后腰有没有不舒服?

    被子这么薄,他身体那么柔弱,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才好?

    他忙起来不管不顾的,有人给他倒水吗?有人监督他吃饭吗?

    还有就是......他生我的气了吗?

    翁施想着想着鼻头就酸酸的,因为他没有把做过腺体摘除手术的事情告诉宋科长,所以宋科长生他的气了吗?宋科长不管他了吗?宋科长不要他了吗?

    恰好这时候,护士进病房给他换药,翁施着急地问:“姐姐,我现在能出院吗?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干完呢。”

    “想什么呢,”护士瞪了他一眼,“你这激素值还没恢复正常水平呢。”

    翁施揪着被单:“可是我——”

    “行了行了,先安心留院观察,”护士给他量血压,“哎你们警|察是不是都一个样啊?你领导也是的,特操心,这能不累吗?”

    “我领导?”翁施讷讷地眨了眨眼,“他怎么了?”

    “估计他也是忙的抽不开身,昨晚上十一点多赶来的。听我值班的同事,他一直在问医生你的情况,其实你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表现得就和你得了绝症似的,刨根问底的,把医生都问烦了。”护士表情有些无奈,道,“后来他就进来陪你了,两点多在走廊接了个电话,好像是有什么急活儿要他看看,他就抱着电脑坐外头椅子上处理,一直弄到四点多了才消停。五点多天还没亮呢,又来一通电话,他匆匆忙忙又走了,估摸着你领导这一晚上都睡不了俩时。”

    翁施一颗心揪得紧紧的,霎时间又懊恼又自责,他竟然以为宋科长不管他、不要他了,他好笨啊。

    护士着着很是感触,轻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个职业和我们挺像的,手机永远不能关机,必须随叫随到,我们得对病人负责,你们得对老百姓负责。不过话又回来,你们领导就这么忙吗?让他多歇会儿不行吗?”

    “不行的,”翁施认真地,“他很重要,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案件侦破不能没有宋尧,翁施也不能没有宋尧。

    护士离开后,翁施的目光再度看向那张行军床,这一次,他空落落的心口忽然被填满了。

    白天丽武王明哲几个轮番来医院探望他,给他带来一部新手机,是宋科长托他们买的。

    翁施给手机插上电话卡,充上电,想给宋科长发条消息,又生怕扰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把消息发出去。

    到了中午,宋科长给他发来一条讯息,叮嘱他好好吃饭、乖乖吃药,让他听医生的话。

    翁施回复他好的,宋老师放心,医生护士都很好,下午义宁和王冕会过来,我算去楼下花园走一走。

    “好,”宋尧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

    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憔悴,翁施听得心疼不已,字道——我哪里都没有不舒服。

    手指头刚要点下“发送”,翁施又把这句话删了。

    双重否定句理解起来太累了,不能再让宋科长累着了,还是的简单直接点儿好。

    于是,半分钟后,宋尧收到了来自翁施的信息——我很舒服,非常舒服,超级舒服,舒服very much!

    宋尧轻轻勾起唇角,连日来的疲惫因为这一句简单的话一扫而空,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让自己再度将精神集中到手头的物证鉴定中。

    下午,肖义宁和王冕陪着翁施下楼溜达了一圈,翁施晒了太阳,浑身暖洋洋的,脑子也敞亮了不少。

    他想着等晚上宋科长来了,他一定要好好向宋科长道歉,他不是有意隐瞒宋科长这些事的,他只是太自卑了,他不想让宋科长知道他有那样灰暗的过去。

    但现在的翁施已经不是十五岁那年的翁施了,他现在有了很好的同事、很好的朋友,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性别而追问他的过去,没有人会拿他开那些恶趣味的玩笑;他现在也成为了很好的他自己,尽管他在执行任务前还是会紧张会哆嗦,但他有勇气去保护他应该保护的人,他没有辜负他的职责和使命。

    他现在还有了很好的恋人,他的恋人时刻将他放在心上,引领着他、保护着他,同时也信任着他,没有将他当成温室里不堪一击的花朵,而是将他视作能够独挡风雨的树木。

    这一切都成为了翁施的底气,让他愿意坦诚地将自己剖白,将一颗心完完整整地呈现给宋尧。

    到了晚上九点,翁施已经有点儿犯困,他在电视里找了个弱智动画片看,强撑着没睡。十点护士准时来查房,把电视掐了,把他按在被窝里,让他赶紧睡觉。

    翁施脑袋露在被窝外边,抗议:“我领导要来的,我还等他呢!”

    护士没好气地:“天王老子来了你现在也得歇息,闭眼!”

    翁施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闭上双眼,等护士走了,他又掀开眼皮,翻了个身起了手机游戏。

    游戏里的骑士挥剑斩向恶龙,翁施蓄力发出最后一击,忽然手机一震,他手指头一松,大招没放出去,骑士被恶龙拍了一爪子,一命呜呼了。

    翁施在心里惨叫一声,退出去一看,原来是宋科长给他发的消息——

    “晚上别等我,今天没空,不去医院,你乖乖睡觉。”

    翁施才不相信呢,他知道宋科长就算忙成陀螺了,也会旋转着过来看他一眼的。

    于是他又玩了两关,实在是困得撑不住了,都有点儿眼冒金星了,宋科长还是没有来。

    翁施了个长长的哈欠,还想再强撑一会儿,但转念一想,他要是因为熬夜坏了身体,导致病情恶化,宋科长岂不是会更操心?

    于是他也不再勉强,从床头的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两句话,接着闭上双眼,安心地沉入了梦中。

    宋尧忙到了将近三点才车来的医院,他另外给了司机师傅两百块钱,让司机在医院楼下等他一会儿,最多半时。司机是个实诚人,知道他从市局赶来,是个人民警|察,于是没多收他的钱,让宋尧安心进去,多久他都等。

    这个点住院部已经不让进人了,宋尧托了卓致文的关系,病房这边才准他进去探视。

    翁施已经睡了,呆瓜睡相一向很好,睡着了都不怎么动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热,一直脚丫子露在被窝外边。

    宋尧轻手轻脚地拧开床头灯,亮度调到最低,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护士他很配合,该吃药的点就吃药,让他做什么检查他一点儿不磨蹭,胃口特别不错,中午喝了两大碗米粥。

    “真乖。”

    宋尧笑了笑,将他微长的鬓发捋到耳后,又俯下身,在翁施嘴唇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房间里灯光昏暗,静得能听见翁施绵长的呼吸声。

    宋尧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想起刚才在护士站询问情况时,值班护士对他的话——“翁这孩子真让人喜欢,嘴甜,会话,又爱笑,下午他在这层楼其他房间串门,还帮忙别人开水,多热心肠啊!”

    他的翁,是人见人爱的翁,谁都喜欢这样的翁。

    宋尧只是有些遗憾,遗憾在他没有遇见翁施的那些年里,翁施一定是一个人承受了很多很多。

    他并不在乎翁施到底是Omega还是Beta,他在乎的是翁施究竟遭遇了什么,才经历了一场如此重大的手术;他在乎的是为什么手术中竟然会出现切除不完全这样的操作失误,他去的是正规医院吗?他在手术前后有受到悉心照顾吗?

    他最在乎的是,翁施到底要经过多么艰难的自我服,才能把那么大片的阴霾都消化掉,才长大为今天这样人见人爱的翁。

    他想替翁施分担那些不快乐、不明亮的过往,但宋尧猜想,也许翁施并不想让他知道。

    “没关系,”宋尧指腹轻柔地摩挲他的耳垂,“这次我不着急,也不会逼你。”

    睡梦中的翁施仿佛感受到了热意,脸颊往他这边偏了偏,用侧脸依恋地紧贴宋尧的掌心。

    宋尧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准时发出震动——这是他给自己定的闹钟,他必须赶回市局了,大家都在为了案子加班加点,他没理由偷懒。

    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已经空了,宋尧在杯子里灌上热水,又用另一个陶瓷杯接了半杯凉水,这样翁施一醒来,冷热一掺,就能喝到温水。

    离开之前,他最后亲了亲翁施额头,转身的霎那,眼角瞥见行军床的枕头上放了一张纸。

    宋尧拿起来一看,上面是翁施秀气的字迹——

    “宋老师晚上好呀!我已经睡了,现在正在梦里和你约会。你不用担心我,我吃好喝好,一天换两次药,今天血压心率一切正常,就是怕伤口发炎,所以不能吃海鲜了,有点发愁。你今天好吗?吃了什么呢?如果你生我的气,我想请你不要生气,我不是刻意瞒着你,等我好了我就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如果你没有生我的气,那请你给我剥一个橘子吧,这样我明天一起床就能看见了!——今天不停想你的翁^_^”

    宋尧瞬间就心软的不成样子。

    次日一早,翁施醒来,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手指碰到了一个柔软的、微凉的东西。

    他扭头一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剥好皮的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翁,早上好。切记现在不能吃海鲜,谨遵医嘱,等你彻底好了,我带你吃遍全新阳的海货。我今天很好,在食堂吃的饭,三菜一汤,两荤一素,就是忙了点。我没有生你的气,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随时都愿意听你。橘子剥好了,适度补充维生素C,但不要多吃,会上火。——今天虽然非常忙,但所有放松时刻都在不停想你的阿尧。”

    翁施看了好几遍,直到看得眼眶湿润,然后把纸条牢牢捂在心口。

    在医院这三天,翁施虽然没和宋尧见上面,但仍然感受到了宋科长无时无刻的挂念和陪伴。

    他上一次住院是十五岁那年,明明家人二十四时都在医院陪护——只不过是在弟弟的病房,翁施还是觉得孤零零的;这一次,宋科长不在身边,他却觉得连空气都是温暖和安心的。

    这天下午,卓致文来探望他,给他带了两斤卤蹄膀和一个好消息,案子彻底告破了。

    原来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叫王忠明的老人,也就是王城的爸爸。王忠明是个一事无成的混混,曾经去城里工,四十年前,他花两千块钱买来了一个城里女人,女人有文化、长得好、会标准的普通话,就是总想逃。王忠明将女人用铁链锁在家里,羞辱她、殴她。有次他喝醉了,和同村的酒友炫耀那个女人被他折磨的不成人样,那个酒友偷了他的钥匙,潜进地窖,强暴了当时已经怀有身孕的女人。

    那次之后,王忠明觉得女人是个荡|妇,勾|引同村男人;他怀疑王城不是他的亲生儿子,百般虐待他们母子二人。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他自己的种,女人已经不干净了,那他就找别的干净的人。他第一次杀人是在王城八岁那年,对方是王城的老师,他让王城放学后把老师骗来家里地窖,在地窖里对这位年轻的老师施以性侵,但却没有见到所谓的“处子血”,于是他认为这位老师也是个荡|妇,不配为他留种,又担心老师出去后会揭穿他,于是在地窖中将其残忍杀害。

    八岁的王城目睹了这一切,王忠明威胁他,要是把事情出去,就用一模一样的手段弄死他妈。

    从那一刻起,王城彻底沦为了他的杀人工具。

    这次的灭门案起因是,受害者一家的男主人与王城是老同学,过年时一家三口回老家,特地去了王城家拜年,还送了不少年货。

    这家的女儿是个九岁姑娘,天真烂漫,出落得很水灵,喊王忠明“爷爷”。王忠明心生邪念,既然女人都不干净,都不配怀他的种,那他就弄这个女孩,女孩多干净啊。

    当晚,两家人一起吃的晚饭,饭桌上,女孩表演了一首儿歌,王忠明听得如痴如醉,一只手在桌下揉着裤裆。女孩拍着手:“我是我们班上红花最多的,大家都喜欢我,和我做朋友!”

    女孩的爸爸趣:“是是是,囡囡真厉害,你那个叫鹏的男同学,是不是还长大要娶你做老婆啊?”

    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王忠明却听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也不干净,这么的年纪就这么不干净!

    这个毫无人性的老变态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偷偷跟着一家人进城,喝了两瓶白酒,醉醺醺地叩开了女孩的家门......

    翁施双拳紧攥,气得浑身发抖,难以想象竟然有人会因为如此荒谬的理由而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

    “这世上吧,什么人都有。”卓致文也收起了往日的不正经,沉着脸,“这种老畜牲,死刑都是便宜他了。”

    翁施想到当时现场那大片大片的血迹、相框里一家三口幸福地依偎在一起......一股窒息感忽然涌起,他瞬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还有那个叫王城的,也挺可怜,”卓致文,“他从就——”

    “他不可怜,”翁施深吸一口气,断卓致文,沉声道,“他也是凶手,不值得同情。”

    凶手就是凶手,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过往、遭遇了什么样的创伤,当他踏上犯罪道路的那一刻,就再也不值得怜悯了。

    翁施不想知道凶手的故事,他丝毫不关心凶手身上背负了什么,他永远无条件地站在被害者那一边,永远无条件地让证据为被害者话。

    卓致文有些惊诧地看着他,讶异于平时那个笑眯眯傻乎乎的翁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片刻后,他拍了拍翁施肩膀:“你啊,越来越像阿尧了。”

    翁施在医院待了五天四夜,出院这天阳光很好,翁施在知道了案情原委之后,心情始终有些低落 ,不起精神。

    他没有什么行李,算个车自己就回去了,刚背上包,病房门突然被叩响了——

    翁施循声望去,门边站着一个人,高高大大的,阳光把他的身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翁施心脏突地一跳,心底那些藏着的情绪瞬间犹如火山爆发,他咧开嘴,想哭,又想笑。

    “翁先生在吗,您的出院专车来了。”宋尧倚着门,眉梢轻挑。

    翁施猛地冲向他,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宋尧张开双臂接住他,呆瓜和一颗炮弹似的,闷着头弹进了他的怀抱中,宋尧深吸一口气,紧紧拥住了怀里的人。

    “宋老师,”翁施声音不稳,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宋老师宋老师宋老师!宋老师......呜呜呜宋老师......宋老师——”

    “叫魂呢?”宋尧忍俊不禁,“住了几天院,傻了?”

    翁施还是一个劲儿叫他:“宋老师,宋老师宋老师......”

    “别叫了别叫了,”宋尧问他,“真傻了?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翁施两只手臂紧紧挂在他脖子上:“知道,是每天都不停想你的翁。”

    宋尧眸光闪动:“呆,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翁施把两条腿也挂在他身上,大声喊道:“知道!是每天虽然很忙,但所有放松的时刻都在不停想我的阿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