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尾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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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时间定在了七月底。

    术前半个月,宋尧和翁施去医院确认手术方案。

    这段日子,有了宋尧的开解和陪伴,翁施对于开刀手术这件事情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但真到了诊室门口,他难免还是紧张,两只手紧紧揪着衣角,频繁地咽口水,两眼发直。

    “你在这儿乖乖等着,”宋尧看出了他的忐忑,揉揉他的脑袋,“我进去就行。“”

    “啊?”翁施有些迟疑,“这样可以吗?”

    宋尧捏他的脸蛋:“有什么不行的,不就是去确认一下时间,听医生唠叨几句注意事项,很快的。"

    翁施听他这云淡风轻的口气,暗暗在心里松了一囗气。

    他不进去也好,他这怂胆,一见到医生就想起自己马上要被动刀子了,一想起这个就焦虑。

    “对了,贪吃蛇第三百六十七关,我一直过不去,”宋尧把手机塞给他,“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了。"

    翁施嘀咕:“都三十几岁了,还玩贪吃蛇,羞不羞……”

    “瞎嘟嚷什么呢,“宋尧没好气地,“一会儿我出来,你要是没帮我通关,你就得挨揍。"

    翁施气的跺脚:“宋老师!你这人真无理取闹!你怎么能因为贪吃蛇揍我呢!”

    宋尧冲他挑了挑眉,一脸无赖:“揍你就揍你,还要挑时间吗?”

    完,宋科长吹着口哨,晃悠着进了诊室。

    翁施朝着他的背影一通拳脚踢。

    翁施正指挥贪吃蛇奋斗着,一位年轻的妈妈牵着五六岁的女孩经过,女孩穿着住院服,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哭得满面通红,怪可怜的。

    “只是一个手术,宝最勇敢了,做完手术我们的病就好了呀,不哭了好不好?”妈妈柔声安慰。

    女孩抽噎着:“可是我、我害怕,害怕手术呜呜呜呜,害怕看医生……”

    “一点都不可怕,”妈妈弯腰抱起女孩,“你看这个哥哥,他也是来看病的,他多勇敢呀。”

    女孩怯怯地看向翁施,双手搂紧妈妈的脖子,声:“哥哥不做手术……”

    翁施从长椅上站起身,笑着对女孩:“哥哥也要做手术的。”

    女孩在翁施友好的注视下止住了眼泪,擤了擤鼻涕问:“那哥哥为什么不害怕?”

    翁施眨眨眼,对呀,他怎么不害怕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紧张和忐忑竟然消散了呢?

    是宋科长轻轻揉他头发的时候?是宋科长让他乖乖等着的时候?还是宋科长“威胁”他不过贪吃蛇第十关就要挨揍的时候?

    “哥哥是大人,我是孩,”女孩,“大人本来就比孩勇敢。"

    “不是的,勇敢是不分大人和孩的,”翁施笑的眼睛弯弯,“哥哥勇敢是因为,有人陪伴。”

    女孩还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疑惑地问:“没听懂。”

    翁施勾了勾她的指头:“你来看医生,妈妈是不是一直陪着你呢?”

    女孩点点头:“我挂瓶的时候妈妈都在的,妈妈喂我吃药,给我削苹果,还有去食堂饭,给我擦澡澡,开水瓶很大的,妈妈都要拎不动了,不过妈妈每次都能拎起来,像超人一样……”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样地数,她的妈妈为她做了好多好多事,像个真正的超人。

    女孩没有注意到,年轻的妈妈悄悄红了眼眶。

    “这个就叫陪伴啦,”翁施略略弯了弯腰,和妈妈怀抱中的女孩平视,“你看啊,妈妈陪你看医生、喂你吃药,为你削苹果,妈妈能做那么多的事情,还能把你抱起来,妈妈最厉害了!“

    女孩破涕为笑,拍手:“对呀!我妈妈最厉害了!"

    “对嘛,有这么厉害的妈妈陪伴你,看病有什么可怕的,妈妈三两下就把病魔跑了。”翁施。

    “好耶好耶!”女孩欢呼,又问,“哥哥的妈妈也陪你来看医生了吗?”

    “嗯,哥哥的妈妈一直陪着哥哥,”翁施点头,“哥哥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人,也陪着我。”

    女孩拍了拍胸脯:“难怪哥哥不哭,那好吧,我也不哭了。”

    年轻的妈妈朝翁施投来感激的目光,翁施直起身,对她微微一笑:“您注意身体。“

    母女二人依偎着走远,翁施看着这位母亲消瘦的背影,禁不住喉头发酸。

    女孩的描述中始终只出现了“妈妈”这个角色,翁施不想去揣测别人的经历,但他猜这位年轻的母亲应该很辛苦吧。

    她那么瘦,眼下是深深的乌青,衬衣领口破了一个的洞,平底鞋脱了胶,干枯的头发扎成一束低马尾,她根本就不是什么超人。

    但她始终保护着她的孩子,任何一部描述超级英雄的电影也无法刻画她的勇敢。

    翁施想,也许每个母亲都是一样的,在选择成为母亲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做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坚定的选择。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的那道疤痕,用指腹细细摩挲着光滑皮肤上凹凸不平的伤疤,霎那间忽然觉得面对一道伤疤也没什么困难的。

    他的妈妈已经给予了他无条件的爱,他也要勇敢一些。

    手机发出“嘀嘀嘀”的声响,原来是刚才游戏暂停了太久,系统提醒他该继续了。

    翁施捧起手机,同时轻轻弯起唇角,诊室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讨厌鬼,这个讨厌鬼给了他最热烈最纯粹的爱,讨厌鬼还威胁他如果不把贪吃蛇的第三百六十道关卡通,他就要挨这个讨厌鬼的揍喽!

    翁施是个慢性子,反应慢,手速比反应更慢,极其不适合游戏。

    二十多分钟后,宋尧从诊室出来了,翁施还在埋头苦战。

    “哎,呆子,”宋尧扯了扯他的耳朵,“走了。”

    翁施头也不抬:“哎呀别烦,马上就通关了呀!”

    下一秒,游戏里的彩色大蛇“咣”一下撞上了墙,“GAMEOVER”一行大字蹦了出来。

    宋科长发出了蔑视的嗤笑,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翁施,评价道:“菜鸟。“

    游戏画面中紧接着出现一个弹窗——“是否消耗5元,购买复活机会”,翁施想也不想就按下了“是”,然后熟练地输入支付密码,付了五块钱。

    “哟,”宋科长眉梢一挑,“稀奇啊,今天抠门精怎么不抠门了……我操!这他妈我手机!”

    他一把从翁施手里夺过手机,查了支付记录一看,这呆子已经付了十几个五块钱!

    宋科长痛心疾首,戳着翁施脑门连声:“败家玩意儿,败家玩意儿,败家玩意儿…”

    钱倒是事,但这个游戏有个非常变|态的机制:只要你花钱买一次复活机会,你的积分就会下降十分。

    宋尧盘踞贪吃蛇好友榜第一已经有半年多了,他凭着这个第一名简直在市局横着走,就连门卫的花猫揍他,他都摆出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老子贪吃蛇第一,你呢?”

    经过翁施这么一战,宋尧的榜单排名瞬间下降到第七名,尚楚、齐奇、卓致文等人全部一跃在他之上。

    “败家玩意儿!”宋科长咬牙切齿,抬手又给了翁施一个脑瓜嘣。

    翁施捂着额头,义愤填膺地:“还是义宁得对,Alpha都没好人!脱了裤子就一口一个‘祖宗’、‘乖’的,花你点钱就原形毕露了!”

    “翁同志,你这问题很严重啊,”宋尧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这已经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你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江湖地位。”

    翁施站起身,牵住宋科长递来的手,咕哝:“你还有江湖地位呢?也不知道是谁,昨天被花撵的满院子跑,大家都看到了…….”

    宋科长转头瞪他:“你什么?”

    翁施现在才不怕他,踮脚在他耳边大声喊:“你!被花!追的到处跑!”

    宋尧哼了两声:“你现在对领导是一点儿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了啊?”

    翁施回道:“领导是讨厌鬼,领导是二百五,领导是抠门精,领导连花都不过……”

    两人手牵着手,边斗嘴边往外走,门诊楼外阳光正盛,光线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翁施低头看着他被宋尧紧紧牵着的手,宋尧的手大,他的手,宋尧的步伐大,他的步伐,他们一起踩在光上走。

    翁施觉得他生命中最耀眼、最炙热的夏天,从这一刻开始了。

    翁施需要做的只是一个手术,只需要局部麻醉。不过,医生考虑到翁施对手术有阴影,为了避免术中的生理和心理应激,还是决定全麻。

    刚刚在诊室里,宋尧问的非常仔细,术前需要的每个细节他都拿笔认认真真地记下来。

    最后,他问医生:“大夫,这个手术不会有风险的,对吧?”

    “风险很低。"医生回答。

    很低就代表还是有风险,宋尧心头一跳:“很低是多低?怎么才能百分百排除风险?”

    医生哭笑不得,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百分百这种话,哪个当大夫的敢对病人家属?宋,你这可就是关心则乱了啊。"

    宋尧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呼出一口气:“您得对。”

    “你也别过度紧张了,放轻松。”医生。

    宋尧干咳两声:“我不紧张。“

    “还不紧张,出了一手的汗。”医生抽了张纸递给他,“擦擦再出去。翁本来就害怕,要是连你都这么紧张,他不是得怕死。”

    宋尧接过纸,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指缝里的细汗。

    医生的对,呆瓜本来就是个怂胆,他更加不能表现出丁点的慌乱。

    等回到了家,翁施问起大夫是怎么的,宋尧轻描淡写道:“就这么个手术,有什么好的,没什么。"

    “啊?”翁施张着眼,“可是你在里边待了快要半时呀。”

    "……就简单交代了几句,最近别熬夜,饮食清淡点儿,"宋尧的语气很轻松,脸不红心不跳,“到时候就当睡一觉,睁开眼就好了。医生都保证了,这手术没风险,成功率百分百。“

    翁施更疑惑了:“医生百分百?”

    不能吧?一个医生怎么可能“手术成功率百分百”这种话呢?

    “……真拿你没办法,”宋尧被他这圆乎乎清凌凌的大眼睛盯得没辙了,“医生没,我的,行不行?"

    翁施“噗嗤”一声笑了:“你了又不算。“

    “怎么不算!”宋尧板起脸瞪着他,“我百分百,那就是百分百。”

    “凶巴巴,”翁施弯着眼睛笑起来,“好吧,那就百分百了!”

    手术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宋尧平均每天要问翁施八遍你紧不紧张。 ии

    翁施吃早饭,宋尧问你紧不紧张,翁施不紧张,宋科长严肃地:“还不紧张,我早上鸡蛋煎的歪歪扭扭,你竟然没挑刺,可见你多么紧张了”;

    翁施擦书柜,宋尧问你紧不紧张,翁施不紧张,宋科长认真地:“还不紧张,你擦柜子的时候竟然没偷瞄我,可见你是很紧张”;

    翁施喂花吃猫条,宋尧问你紧不紧张,翁施不紧张,宋科长叹了一口气:“还不紧张,你竟然没撺掇花来挠我,可见你异常紧张”。

    翁施认为宋科长是个无法沟通的二百五。

    周六中午,翁施正在书房看一篇讲足迹鉴定的专业论文,宋科长不厌其烦地扰他:“瓜,你不紧张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科长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呆瓜”简化成“瓜”了,翁施不乐意地:“宋老师!都让你别这么喊我了,多难听呀!就连谢局都来问我到底是什么瓜了……”

    “哦,成,下次不这么喊你了,”宋尧喝了口水,没过几秒又探头,“瓜,你还没,你紧不紧张?"

    “……”

    翁施放下手里的书,叹了一囗气。

    他妈的,瓜就瓜吧,叫“瓜”总比叫“呆”好。

    “不紧张不紧张,”翁施拍了拍桌子,“我不紧张。“

    宋科长十分警惕:“你不紧张?不紧张你拍什么桌子啊!”

    翁施简直是欲哭无泪,我拍桌子是因为你太烦了呀!

    “都了手术手术,让你别紧张,你还紧张。”宋科长正襟危坐,“放轻松,别紧张,知道了吗?"

    “宋老师,我正在学习呢,“翁施两手比了个叉,“请勿扰!”

    宋尧拎过他面前的论文扫了一眼,嗤之以鼻:“写的什么玩意儿,没有学习价值,你是不是借着这种学术垃圾缓解你内心的紧张情绪?”

    翁施汗颜:“宋老师,你是不是紧张啊?"

    “哈哈哈!笑话!”宋科长大笑三声,“我紧张?我这么临危不惧的人,我有什么好紧张的?瓜同志,你实在是有点儿幽默了,笑死我了。"

    翁施用一种揶揄的眼神量他,宋科长耳根一红,清了清嗓子:“懒得和你话,你继续研究学术垃圾吧,我睡午觉去了。"

    他站起身往卧室走,翁施:“宋老师,你怎么同手同脚了?”

    宋科长脚步一顿,尴尬地干咳三声,生硬地:“坐久了,血液不循环。”

    “哦哦哦,”翁施抬高音量,“反正不是因为紧张,对吧?”

    宋科长左脚绊右脚,一个趔趄,“哐”一下撞到了门上。

    翁施笑喷了,宋科长恼羞成怒,狠狠往门上踹了一脚,结果踹到了大脚趾,惨叫一声后,单腿蹦着进了卧室。

    “宋老师,“翁施跟过去敲敲门,“你脚趾头没事吧?我好紧张呀!”

    宋科长无能狂怒:“滚滚滚!”

    翁施笑得直冒泪花,开门冲进了房间,给了床上的宋科长一个熊抱。

    其实翁施都明白,真正紧张的人不是他,而是宋科长。

    翁施的每顿饭都是宋科长找营养师制定的营养餐,宋科长本来想把菜单交给饭店,让厨师直接料理,又担心饭店用的食材不新鲜、担心店里的厨具不干净,于是他每天早自己亲自去集市买菜,请了经验丰富的阿姨按时上门做饭;每天晚上十一点,宋科长准时监督翁施上床歇息,有时候工作任务十分繁重,宋科长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自己独自加班到凌,也要保证翁施睡足八时……就连翁施一天上多少次厕所他都悉心记录,翁施个喷嚏他就担心的不得了。

    所有的所有,宋科长为他做的所有事情,翁施都明白的。

    这么多真挚的爱意,早就将他的忐忑和不安消弭了,所有人都知道翁施不害怕,只有阿尧不知道。

    那天晚上,翁施在笔记本上写:因为阿尧是笨蛋,是很喜欢翁的笨蛋。

    宋尧用红笔在笔记本上做了回复,他把“笨蛋”两个字圈起来,了个大大的叉;又把“很喜欢翁”五个字圈起来,画了大大的勾。

    手术毕竟也是个手术,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是需要直系亲属确认签字的。

    翁施本来没有算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但医生最好还是有家属在场。

    最好有家属在场,意思是也可以不要,那还要不要告诉爸爸呢?

    翁施紧紧攥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宋尧。

    宋尧看出了他的纠结,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自己做决定。

    “我去阳台抽根烟。”

    翁施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后,还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嘟”声响起的霎那,翁施心跳也跟着加快,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点点期待的。

    十五岁那年,爸爸没有陪在他身边,这一次爸爸会在吗?

    “喂?哥!”翁则接起了电话,“你都多久没给我电话了!昨晚上我想和你视频,你怎么没有接呀!″

    翁施笑着:“我最近睡得早,十一点就上床了。”

    “啊?”翁则抱怨,“什么嘛,这么早,你还是不是年轻人啦?”

    翁施都能想到弟弟撇嘴时候的样子,笑着:“最近身体出了点毛病,要早睡,你也要早点休息啊,虽是放暑假,但也要规律作息的。”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翁则嘟嚷了一句,问道,“你刚刚你身体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翁施问,“爸爸在吗?”

    “在在在,”翁则喊道,“老爸,哥的电话,找你!"

    片刻后,翁施的爸爸接过了电话:“翁?”

    “爸,是我。”翁施感到了几分莫名的局促,“那个……你们吃饭了吗?”

    爸爸回答:“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过了,“翁施垂下头,盯着自己衣角冒出来的一个线头,盯了好几秒,才问,“你后天有时间吗?"

    “后天?”翁施从爸爸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迟疑,“……你有什么事情吗?”

    翁则在旁边兴高采烈地:“后天我们要出发去三亚!行李都收拾好了!现在是旺季,机票可难抢了,又贵又紧俏!对了,哥你有假吗,我听上班了之后不都有年假什么的吗,你请个假也来呗!

    我们麻将都三缺―!"

    翁施两根手指紧紧揪着那根线头,一瞬间觉得心脏沉甸甸的,不知道什么好。

    原来爸爸一家三口要去三亚啊,是好不容易抢到的机票吗?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怎么都没有人告诉他一声呢?

    “则,你别闹,”爸爸轻声呵斥了一句,又问翁施,“后天怎么了?”

    这种语气翁施太熟悉了,对则是亲昵,对他则是心翼翼。

    “哦,没事,你们要去三亚玩呀,那边的海鲜肯定好吃……对了,你们要记得做好防晒,”翁施捏着那根线头,仿佛是捏住了自己酸涩的喉咙,“我?我刚刚就是随便问——”

    手机忽然被人从上方抽走,翁施怔愣片刻后抬起头,宋尧对着听筒:“叔叔你好,翁施后天要做一台手术。他的腺体当初没有切除干净,术后也没有受到该有的照料,留下了一些后遗症,需要二次开刀。"

    翁施猜想宋尧是生气了,连忙着急地拉扯宋尧的胳膊,想把手机要回来,宋尧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他的肩膀。

    电话那头不知道了什么,宋尧笑了笑,礼貌回应:“没有关系,您不必担心,他的恢复能力很好,当年他一个人都能挺过来,更何况现在有我照顾。这次电话就是和您一声,手术必须直系亲属同意,我稍后会给您发一封邮件,请您确认委托我为翁施进行签字,麻烦了。”

    翁施仰头看着宋尧,眼睛里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抛弃的狗。

    宋尧的声音异常冷静:“您可以过来是吗?翁施手术后预计需要住院一周,您可以在这边照顾他吗?"

    翁施身形一顿。

    那边传来阿姨的声音,翁施听不太清阿姨了什么,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我们先过去”、“你也不需要待太久吧”、“酒店都订好了”、“手术能推迟吗”……

    宋尧目光渐渐转冷,语气还是彬彬有礼的:“如果您只是过来签个字的话,那就不必了,没必要耽搁您的行程,我会照顾好他。"

    翁施松开拽着宋尧的手,深深垂下头。

    “我吗?”宋尧,“我是翁施的上司,也是他的爱人。抱歉叨扰了,祝您旅途愉快,有时间的话,我会和翁施一起拜访您的。"

    翁施呆呆地看着衣角上那个线头,好像是过了很久,又好像根本没过去几秒钟。

    电话挂断后,宋尧缓缓蹲下身,手搭在翁施大腿上,问他:“哭鼻子了?”

    翁施摇摇头:“没有哭的。”

    没什么好哭的,他这通电话其实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希望,他只是暂时有一点伤心,马上就会好的。

    “那怎么办,”宋尧叹了一口气,“我要哭鼻子了。“

    翁施低头看着把下巴枕在他腿上的宋尧,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哭呀?”

    宋尧抱着翁施的腰,皱着眉头,认真地:“他们对你不好,我很难受。“

    “其实也没有,“翁施鼻头一酸,声,“没有不好……”

    “就是不好。"宋尧,“不好就是不好。"

    难得见到宋科长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翁施心头的酸楚渐渐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取代,他揉了揉宋尧毛茸茸的后脑:“你对我好,阿尧好。”

    “那是因为你值得,”宋尧握住了他的手,在他掌心落下一个吻,“翁这么好,值得最好的。"

    翁施一眨眼,一滴眼泪“啪嗒”砸在了宋尧侧脸,他弯腰紧紧抱住了宋尧。

    他已经拥有了最好的。

    手术前一天,翁施住进了医院,他闲着没事干,恰好宋尧的笔记本电脑就在一边,于是他开电脑,算玩个游戏发时间。

    宋尧的网盘开机后自动登录,里边有个相册,翁施好奇,便问宋尧能不能看。

    正在电话会议的宋科长对翁施比了个“OK”的手势,翁施于是开相册翻看,里面有好多宋科长曾经的照片,都是翁施没有见过的。

    比如宋尧刚入职的时候、宋尧出外勤的时候、宋尧发表演讲的时候………

    当年的宋科长比起现在显得有些青涩,但脸上的张扬和嚣张倒是一点没变。

    翁施边翻看照片,边弯起唇角,还有些照片是宋科长出糗的样子,想必是白艾泽和尚楚这两个损友抓拍的。

    他一张张地翻阅,鼠标轻点,“咔哒”—声,翁施看见了下—张照片,接着手腕一抖,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张出发前的合照,宋尧穿着橙黄色救援服,戴着头盔手套,站在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

    人群上方拉着一条横幅——新阳市赴平遥地震支援队。

    照片右上角标着一个的时间,正是翁施十五岁那一年,那一年,宋尧也在救灾的队伍当中。

    翁施早就知道宋尧参与了这一次救灾行动,然而,真正让他震惊的,是右下角预览窗格里出现的下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来自救援现场的抓拍,年轻的警|官满身污泥,正在废墟之中奋力搬起一块石板,橙色救援服背后标着一串数字:057。

    057,他的阿尧是057,翁施瞬间热泪盈眶。

    那一年,翁施和弟弟被压在废墟之下,不知道过了几个日夜,他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弟弟被率先救走了。后来,翁施知道了灾情之中先救谁,完全取决于现场条件,但十五岁的翁施不明白,十五岁的他只知道爸爸下意识喊出了“先救的”,这句话至今仍像一把刀子,深深刺入翁施心脏。

    弟弟已经得救了,当时的翁施觉得够了,他是做哥哥的,他有勇敢,他保护了弟弟,这就够了。

    可以不用救他,可以不用理他,他已经察觉不到身体的痛了,甚至也感觉不到饿和渴了,他也可以死掉,真的没关系。

    然后,翁施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对他大喊:“别睡!再坚持一下!”

    翁施根本睁不开眼,他觉得这个声音好吵,好难听,沙哑的仿佛喉咙里被揉进了一把沙子。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那个声音反复和他话,嘶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再来两个人!快点!这孩子要撑不住了!”

    翁施的睫毛被血糊做一团,他想还有人在坚持救他吗?还有人要他吗?

    其实翁施的双眼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但那个瞬间,他还是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拼尽全力地动了动嘴唇,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他:我想活,救救我。

    翁施意识模糊,再次撑开眼皮,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摇晃,应该是被抬上了担架,眼前不是残垣断壁,而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下意识地想要搜寻那个让他再坚持一下的声音,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送医疗站,快!”

    翁施想要拽住他,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想对他谢谢,但眼角只能看见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和他背上一个模糊的数字——057。

    057 , 057 , 057.....

    在绝境之中抓住了他的057,十五岁那年,057是他的浮木、他的英雄。

    二十四岁这年,翁施看着窗边宋尧的背影,原来阿尧就是057。

    他连眨眼都不舍得,眼泪就这样一颗颗滚出眼眶,洇湿了电脑屏幕上宋尧落满泥沙的脸颊。

    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宋尧一直都是他的浮木、他的英雄。

    直到进手术室前,宋尧一直陪在翁施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紧不紧张?"宋尧问他。

    翁施摇摇头:“不紧张,你在呢。”

    “我在呢,”宋尧笑着亲他的额头,“你一睡醒就能看见我,我保证。”

    “好喔,”翁施也笑,“等我睡醒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宋尧问。

    翁施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现在可不能,等我醒来你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宋尧啧啧两声,“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翁施进手术室前,转头和宋尧挥挥手:“一会儿见,阿尧。”

    “做个好梦,”宋尧给了他一个浮夸的飞吻,“一会儿见,翁。”

    翁施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接住了宋尧的吻。

    ——其实我要告诉你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你知道了一定会很得意,一定会连尾巴都翘到天上去呢!

    ——这个秘密就是,我对你啊,是一见钟情。

    —正文完——

    生差太郎

    正文完结,对阿尧和翁有很多很多不舍,对喜欢他们的大家有很多很多感谢。

    起初只算写一个甜饼,不知不觉没想到写了将近四十万字,我一直都这是一篇都市童话,希望大家看完这个故事的心情

    是轻松幸福的,这就够了。

    我想翁和阿尧应该带给了大家很多很多快乐吧!我会永远爱着他们的,也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他们~

    那么,我们番外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