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遇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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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江发来的地址是一处废弃烂尾楼,

    早些年因为材料问题塌过几次,唯一的一户居民连夜搬走之后就彻底荒废在了那里,

    没有其他房地产公司愿意接手,就成了国际化大都市中一道奇葩晦暗的风景线。

    音遥不可能晚上去,因为人工角膜要靠采光才能用,所以只能熬到凌六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后,才下床洗漱。

    司容他们因为老爷子的葬礼折腾了一晚,到了凌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补觉。

    音遥好领带,看着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趴在床上睡着的司容,思忖半晌,还是走过去帮他脱了衣服换好睡衣,拉上毛毯,

    将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刚算出门,

    就听到床上传来一声像是呓语一般的询问:

    “音秘书,你要去哪。”

    “我去上班,

    你安心休息。”音遥撒了个谎道。

    但要这个,

    司容可就不困了。

    他一下子坐起身,狐疑地看着音遥:“这几天是爷爷葬礼,

    公司上下都放假,你上什么班。”

    这人平时看着不太聪明,

    就这种事特别敏锐。

    音遥走到他身边,

    抱着他的脑袋呼噜呼噜毛:“乖乖~睡觉觉,

    好宝宝,

    睡吧~睡吧~”

    司容眨眨眼,

    被音遥唱的再次翻腾起睡意,

    他揉揉眼睛,

    最终在音遥怀里安详地合上了眼沉沉睡去。

    音遥轻手轻脚帮他盖好毯子,踮着脚尖悄悄走出了房间。

    司祁严的灵堂就设在老宅的大堂,遗体已经送去火化,但棺材旁依然有人守着长明灯,好像是葬礼上的一些规矩,音遥也不太懂,只是平静地同司容的父亲过招呼。

    司容他爸看眼音遥,随口问道:“去哪。”

    “公司还有点事没处理完,过去收收尾。”音遥再次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

    司容他爸点点头,缓缓叹了口气:“你别担心,你和司容的婚事还是照常进行,毕竟这是司容他爷爷生前唯一的心愿。”

    音遥心道自己可一点没在担心的。

    “我看得出来,司容真的很喜欢你,他可能有很多毛病,但对你的心,起码是真的,所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多担待他一点,可以么?”司容他爸低声道。

    音遥心道凭什么我担待他不是他担待我,但转念一想,好像司容的确担待过自己很多很多。

    半晌,他点点头:“您放心吧。”

    音遥刚要走,却忽然又被司容他爸喊住。

    就见司容他爸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钱夹,抽了几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还没吃早饭吧,你看着买点自己喜欢的,别饿肚子。”

    一瞬间,音遥猛然怔住。

    这个场景,他曾经幻想过很多很多次。

    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别人家的爸爸掏出几张零钱叮嘱自己的孩子“拿着买早餐,读书不能饿肚子”,那个时候真的好羡慕他们,自己没有父亲,就算有,以他那德行恐怕也从来不会关注自己的饥饱。

    但今天,一个可以是外人的人,却像自己慈爱的父亲,关怀地叮嘱自己要记得吃早餐。

    音遥捏着手中的纸币,眼圈一点点泛红。

    “怎么了?”司容他爸诧异地问道。

    “没什么。”音遥笑着摇摇头,“谢谢您。”

    出门的时候,却撞见司雅兰过来换班守灯,在她眼里,音遥就像团空气,轻飘飘闪过,她甚至都没给他一个眼神。

    这时候,音遥收到了王江发来的信息:

    【出门了么?】

    音遥回复:【刚出门。】

    良久,王江却奇奇怪怪发来一条语焉不详的信息:【早去早回。】

    早去早回?不应该是心点么?

    音遥了车,报了目的地后,司机疑惑地看着他:“去那里干嘛,那是片烂尾楼,听还闹鬼。”

    “比起鬼,人更可怕吧。”音遥笑笑,似乎也不想和司机太多。

    司机摇摇头,挂了档,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烂尾楼上还挂着“永和地产”的大牌子,有几个字的笔画都掉了,风一吹在墙面上吧嗒吧嗒作响。

    明明是大白天,可音遥还是感到阴风阵阵。这片楼的地理位置本就偏僻,周围草木横生,阳光都照不过来,这么看过去,真的像是电影中鬼魂肆虐的凶宅。

    他抚了抚胳膊上倒竖起来的寒毛,抬脚缓缓向里面走去。

    大楼里一片废墟,楼梯塌了半截,石块还在时不时下落,砸在地上碎成了渣。

    音遥一脚踩在石渣上,倒退几步,眉头微微蹙起。

    这种用拳头都能碎的石料竟然被这些黑心开发商用来建楼,果然在金钱面前,人命是最轻贱的东西。

    他循着乱石堆一层一层往上找,里面一片昏暗,到处都是石灰废渣,呛的他嗓子难受。

    但考虑到那些人有可能还守在这里,音遥只好强忍着想咳嗽的欲望,捂住嘴憋得脸通红。

    王江只大概位置在这里,但没有具体哪一层,音遥只能一层一层找过去。

    走到不知道哪一层,刚要踏进楼层寻找,脚下忽然一空,惊的他冒了一身冷汗,赶紧收回脚看过去。

    好家伙!这一整层竟然全部塌掉了!中间一个方形的大坑洞,能看到下面一层的光景,不敢想象,要是有人住在这里会是什么后果。

    音遥后退几步,握紧楼梯扶手,心翼翼往上面一层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一方面是生怕自己踩榻,另一方面也怕自己弄出太大动静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

    渐渐的,光是上楼梯都走得很累了,音遥停下脚步,七月份炎炎夏日的热浪在坍塌的大楼内挥散不出去,闷热笼罩在头顶,他扯了扯被汗水黏在身上的衬衫,擦了把下巴的细汗。

    果然不该独自前往的,要不还是报警吧。

    正当他拿出手机算报警时——

    “呜呜……”头顶却忽然传来细微的呜咽声。

    “吧嗒!”液体落下来砸在他的脚边。

    音遥看过去,赫然发现落在脚边的,是血。

    是人!有人在这里!

    音遥猛地抬起头,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瞳孔一瞬间扩张。

    一个身穿T恤的男人双手反绑被人吊在房梁上,脸上像开了染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泡涨,像尼玛下雨一样哗哗往下滴血。

    音遥四处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本想上去救人,但这人被吊的太高,他根本爬不上去。

    所以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算找警察救援。

    只是还不等他张口,身后却不知从哪冒出来了无数的脚步声。

    他一下子缩紧身体,慢慢回过头。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面前不知从哪处角落冒出来了足足七八个男人。

    其中站在C位的那个他很眼熟,就是当晚在码头进行不法交易的那个男人。

    “哎呦,瞧瞧咱们把谁骗来了,这不是司容的未婚妻嘛!”男人狞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横七竖八堆积在一起。

    音遥默默将手机藏在口袋里,扬着头看过去。

    “还以为找你来得废些工夫,这下好了,来哥几个,还不赶紧给司家少奶献上大礼。”

    音遥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就看见后面的弟递过来一个包裹,开,红通通的棍子上绑了一个像是计时器的玩意儿。

    这不是……定时炸.弹么……

    “你们想干嘛。”看着那枚定时炸.弹,音遥心头涌生出一股不安。

    “干嘛?”男人嗤笑一声,抬脚踢在一旁的楼梯上,一瞬间,劣质石材被踢得七零八碎。

    “这没良心的房产开发商倒是给我们提供了便利,今天你就是死在这儿,别人也只会以为是你闲的没事跑来探险结果被烂尾楼坍塌给埋了。”

    话间,男人剪掉了炸.弹上的一根弦,计时器马上开始疾速跳动起来。

    倒计时只有,三分钟。

    男人慢条斯理地将炸.弹放在地上,身后几个弟立马整齐划一的向楼下跑去。

    他又抬头看了眼被吊在房梁上堪堪只剩一口气儿的人,笑道:“好好想想吧,这人可是为了救你才落得这个下场,三分钟倒是足够你跑了,就是不知道你晚上睡觉,会不会做噩梦。”

    音遥攥紧手,看了眼房梁上的人。

    这个男的是怎么知道的?

    王江!

    一瞬间,王江的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告诉他去海关的人是王江,托他来确认朋友安全的人也是他。

    而眼前的男人则是笑着一摊手:“司女士交代过我们,要好好‘照顾’你,你你惹谁不好,惹她?真以为嫁给司容就万事无忧了?”

    罢,男人手插进裤兜,笑得耀武扬威:“再见了,哦不,再也不见了。”

    他疾速离开了大楼,上了车,跟着那些人火速离开了现场。

    定时炸.弹还在跳动,距离爆炸只剩一分半。

    房梁上的男人嘴巴也被贴住,他呜呜咽咽似乎想对音遥什么,泪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悲惨。

    音遥知道,一分半的时间,要救这个人根本不可能,但就像那个男人的,他是为了自己才搭上一条命,如果真的坐视不管,自己这辈子都要在噩梦中度过。

    哪怕重活一次拼了命想复仇,也绝对不能成为廖垣宇那种人。

    音遥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定时炸.弹,他就是不太明白,这些反派都没生活常识的么?难道不知道——

    他走到窗前,楼后面是一片废弃厂房。

    哎,他是不太想干高空抛物这种不文明的事,但如果能救下两条人命,道德相比较而言,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吧。

    音遥举起炸弹,抡圆了胳膊,把炸弹使劲往外一扔,炸弹恰好落在废弃厂房里。

    没过一会儿,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无数的玻璃碎渣从厂房上空四散而下,但是,音遥脚底的地板也跟着猛地震了震。

    “嘭”的一声响,那个被吊起来的男人却忽然砸在了地上,疼的他呜咽不止。

    紧接着,房梁被爆炸震碎成两截,直直砸了下来。

    妈的!怎么忘了这是烂尾楼,跺跺脚都有可能坍塌,更何况是威力巨大的爆炸!

    周围的墙体开始晃荡起来,无数碎石渣滓从头顶落下。

    楼,可能要再次坍塌!

    音遥赶紧跑到男人身边将他扶起来,瘦弱的身板勉强将他背在背上,使出吃奶的劲儿驮着他往外走。

    头顶掉下来的碎石狠狠砸在音遥脑门,他也顾不得疼,现在只有想办法尽快逃出去。

    要是自己逃或许还有机会,但是背着这个男人,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男人嘴上的胶带被血水泡湿掉了下来,挂在嘴角,就听他发出气若游丝的一声:

    “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不是。”音遥咬紧牙关,背着他慢慢往外走,“你是证人,我还要靠你扳倒司雅兰,你不能死。”

    男人笑了笑,嘴角一抹苍白:

    “我告诉你吧,王江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对谁忠心,他是收了你的钱为你办事,但司雅兰好像给他开出了更好的条件,所以他还是,选择了钱。”

    音遥低低道:“我知道。”

    “而且,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司雅兰买通了司祁严的遗嘱律师宋康,她可能会篡改遗嘱……但是司祁严还有一份遗嘱,是经过另一位律师的公证,他叫……”

    “嘭咚!”话间,又是一截房梁砸下来,正落在音遥面前,使得他不得已向后退了两步。

    大楼的出口就在眼前,而一波的震荡已然因为连锁反应引起了更大的震荡,周围的墙体开始大幅度坍塌,这栋二十几层的大楼已经从最高一层一层层塌了下来。

    外面是阳光正好,但这个世界上也有它无能为力的事。

    坍塌还在继续,音遥知道,按照这个坍塌速度,自己和这个男人,只能走出去一个。

    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了,音遥将男人放下来,卯足了劲儿将他抱上那截横挡在他们面前的断节房梁上,使劲把男人往外推:

    “这些话你留着给警察听。”

    就在男人被推出的一瞬间,一块巨大的天花板赫然断裂砸了下来,将两人分隔开,也彻底挡住了音遥唯一的出路。

    音遥缓缓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碎石堆,脑袋里空空的,却只有一句:

    “司容,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所以,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头部传来的剧痛伴随着汩汩流下的鲜血模糊了视线,意识也在一点一点被抽离。

    想不到,前世因为司容而死,这一世却还是一样的结果,他到底,是不是欠司容的啊?

    想了很多,当最后一丝意识完全消失后,音遥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