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魔瞳
余晖下, 林间的两道颀长的身影相携而行。
莲尧拿余光瞥了瞥身边拄着剑,步履蹒跚的人,沉声道:“你不算动手?”
“他喜欢看, 便让他看, 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大概也只能在背后做做动作。”芊芊已换了身干净的黄裳, 神态风轻云淡, 语气透着不屑, “正好用来练手。”
莲尧默了默, 道:“背后杀你之人,连你何时被心魔所困都知晓,他现在定然知道本尊, 你赶紧给本尊将那东西找出来!”
芊芊耸耸肩, 她全身都搜过,没有发现一丝异样。
“我找不到。”
莲尧绷紧面色,上下量她,目光停在她的眉心间。
芊芊却步, 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眉心, “你该不会怀疑它躲在识海中?——绝不可能!”
识海她护得严实,况且, 有异物进入识海,一定会被察觉。
莲尧已然断定, 问题就出在她的识海中。
“你以为本尊愿意窥探你的秘密, 本尊不喜被人窥视。”
“那你走好了。”
芊芊脱口即出, 莲尧当下气结, 胸膛气的一上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 冷声道:“本尊的妖丹与你融为一体,若非你全无信义,本尊何至于找来!”
敢情原来他跟过来,是怕自己跑了。
芊芊抿了抿唇,瞟着他生气的神色,思忖片刻,尽力为自己提高信用值:“我是一派掌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放心吧,我这人一不二,杀便杀,向来不虚言。
莲尧: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芊芊拄着剑往前走,声音往后飘去:“今夜,我要在这儿歇一晚,若那东西真藏在识海,你慢慢找吧。”
本还有些郁闷的莲尧听见她忽然妥协似的的话,梗在心口的郁气顿时烟消云散,心情莫名变得轻快。
他两步追上她,又刻意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随着她慢腾腾的步调,徐徐前行。
到客栈已是深夜,芊芊吃了三颗清心丹,趺坐于榻,闭目调息。
莲尧望了望她识海中眼熟的星夜,沉着脸在识海中寻找异常之处。
边寻边道:“叶芊芊,木已成舟,日后,你不可与他人双修。”
末了又补充:“本尊自然也不可能与你双修。”
芊芊:“……那样最好。”
“哼!”
识海无边无际,莲尧只得化成为龙,赤红的双瞳仔仔细细地巡视着。
虽是第一次进入此人的识海,却有种分外熟悉之感。
透入窗牗的黑夜渐渐变成黛蓝的色。
芊芊看着在识海中转悠了好几遍的黑龙,道:“你找到了吗,那东西也不一定在识海中。”
“不可能。”他隐约能感觉到,它就在她的识海里。
黑龙出着粗长的气,转动下赤瞳,望向繁星点点的星夜。
他嗓音低沉粗犷:“本尊需用火焚尽这片星夜,你忍着。”
还来不及开口,识海中猛然燃起熊熊烈火。
她一把捂住脑袋跌倒在床上,瞪直眼睛,血丝顷刻爬满眼白。
她咬紧牙根,痛得直发抖,好半响聚起一口气,磨牙凿齿的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莲、莲尧,你没找到,就死定了!”
龙炎可焚尽一切邪物,也可锻造世间出最坚韧的物器,黑龙毫不吝啬龙炎,整片星空皆成火海。
不仅烧的芊芊热汗直流,万里之外一处洞府中的修士更是捂住烧焦的双眼,痛苦地哀嚎着。
火势烧至星空深处,莲尧终于得见那双诡异的重瞳,他飞上去,扬起黑爪撕裂一颗眼珠,示意芊芊看。
芊芊忍痛观察一番,这才确定这双眼正是曾在魔窟上见过魔君司翎。
她有气无力道:“烧了吧……”
莲尧当然要烧了,他不仅要把眼珠烧了,更要把这片识海彻彻底底用龙炎清洗一遍,免得这些邪物又留下什么脏东西。
黎明的日光照进屋内,芊芊已然痛得免疫,她坐在床上,拿出久久未动的酒,仰头狠狠给自己灌了几口,而后定定地望着阳光下飞舞的尘絮,咬牙切齿地叹道:“今天倒是个——好天气!”
叹完,又倒回床上,手中酒壶中的酒汩汩流至床褥,香愈浓的酒愈烈,须臾,满室生香。
莲尧出来时,差点被浓厚的酒香熏醉。
看着床褥上大片的水渍和已经睡熟的叶芊芊,嫌弃地皱起眉,手不由自主的伸过去去取她手中的酒壶,酒壶被她攥得极紧,指尖都攥得泛白。
莲尧施法才卸去她手上的劲,取出酒壶,瞧了瞧,从自己的芥子中拿出另一壶酒,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两壶酒一模一样。
不出缘由的怪事太多,他已习惯。
叶芊芊资质差了些,却极有韧性。
他的伤还未好,不妨先借几十年疗伤,待他的伤痊愈,她若不想还妖丹,他也能夺回来。
且让她嘚瑟几日。
叶芊芊醒来时,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扶着脑袋,缓缓起身,懵懵地望着半开的窗扉,哑着嗓子,纳闷地开口:“我记得今日大太阳啊,怎么下雨了?”
坐在榻上的莲尧沉声提醒:“你睡了半月,雨已经下了三日。”
芊芊滞缓地转过头,呆呆看着他,动作麻利的下床,给自己施了一道净尘术,慌乱地拿出传音铃,果然苏锦如传了不少消息过来,她听完,嘱咐道:“苏师姐,仙门大比你带弟子先去,弟子、弟子、”思忖片刻,继续道,“随便选几个,能就行,我随后就到。”
坐在斗宿星宫主殿听课的苏锦如见师姐总算给回自己消息,喜极而泣,激动地了半天,决定明日出发。
至于能的弟子。
门中都是些妖兽,只有盘子与黑能,其余人……
传音符中又响起芊芊的声音:“最好能十进十,拿到混元仙府的钥匙,不去也能卖个好价钱。”
一听来钱,苏锦如起精神,回头看了看为数不多的弟子,询问已停止讲课的闻时舟:“闻师兄,妖兽的等阶与人的境界如何分阶啊?”
闻时舟笑了笑,目光在一众妖兽中扫过,温声道:“妖与人不同,妖生来便能修炼,故此混沌期与灵动期乃是一阶,但妖兽中灵兽又有不同,灵兽不善斗,灵力弱,因此它们九阶差不多是人修的乾元境。”
“妖兽九阶与太清境相差无几。”
“苏师妹,若信得过我,我来为你们挑选合适弟子如何?”
苏锦如立时点头,闻师兄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再合适不过。
翌日,苏锦如带着十一名弟子前往北昆仑。多出一名弟子是硬要凑热闹的霓红染。
另苏锦如没有想到,白的修为竟然在晖阳境,看似强壮的黑竟与白是同一境界。
门派真是卧虎藏龙。
令苏锦如最担忧的事另外一件事,北昆仑允不允妖兽参赛?
若是不准,他们的功夫岂不白费。
此次仙门大比,瑶华山也作为被邀请方前去,闻时舟与他们顺道,便主动担起护送他们的责任。
听闻苏锦如的担忧,他思索良久,道:“若不允,自此次仙门大比始,也必须准许。”
人与妖从未平等,但从芊芊重建乾云起,妖兽们便有了获得入场券的资格。
天道可并未不允妖兽飞升,何况是众生中最普通的人。
*
西境距北境不远,差不多一月,芊芊便到了北昆仑周边的城镇。
她算了算门中的弟子,直截了当包下一间客栈。
城中不时有着北昆仑弟子服饰的修士在街上来来往往。
银白袖口,祥云纹卷边,衣袍绣着展翅飞鹤,比起乾云道袍的庄严华丽,北昆仑的道袍飘逸清俊,仙气飘飘。
芊芊曾经见过北昆仑的道袍,在她家里,可惜是压在箱底,碎得不成样子。
她第一次摸到这么好的料子,拿出来问娘衣裳为何碎了不补,这么好的衣裳,补补穿着也好看,娘,有些东西碎了是补不了的。
她不信,偏要补,求着姐姐,姐姐穿针引线,连最后针都弯了,也没把戳穿那衣裳。
那时候她便想,娘的腿是不是与法衣一样,碎了便修补不了。
如今才知道,法衣岂能被凡针戳穿?
北昆仑善符箓。
故此每过几家店铺,便有兜售妖兽血肉的铺子。
卖价与买价都实惠。
芊芊便不由自主看向莲尧的脖颈,看着莲尧脖颈发凉,神色莫名其妙地偏头睨她一眼,与她拉开两臂距离。
芊芊见莲尧害怕,暗自笑了笑,道:“在人间又买狐裘大氅,还有围脖子的领巾,冬日围在脖上可暖和了,你要不要,我给你买一条?”
莲尧瞥瞥她,生硬的语气中透着别扭:“不必你假好心,本尊才不需要这种俗物。”
芊芊无奈地耸耸肩,闭上嘴,四处望着,瞥见成衣铺,大步过去。
城镇凡人与修士杂居,修士的法衣多是在法器店,街边的成衣铺都是凡间衣裳。
且时至秋杪,铺中上了不少冬装,狐裘大氅与领巾自然少不了。
她扫过各色各样的大氅,目光在一件丝绸般的领巾上停了停。
片刻,她拿着领巾出来,朝莲尧招招手,笑道:“你看,我给你买了条领巾,围脖子?”
她拆开外面的布包,拿出一条殷红的领巾,递过去。
莲尧量一眼,眼神鄙夷,不屑地转头走开。
芊芊挑眉,将领巾包好,走在他身后。
材料铺中的传来店家的吆喝:“兽血便宜收啦,兽血便宜收啦……”
芊芊又不禁抬头望向莲尧的脖颈,其实她好想问,他有没有蜕鳞?
可惜他失了忆。
太可惜了。
白辰前辈的忘忧散下的也太猛了。
走着走着,莲尧又感觉到那道灼灼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脖颈,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居高临下看着她,面无表情夺过她手中的包裹,将领巾好生系在脖颈上。
这该死的人修定是在觊觎他的身子!
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