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求医(2)

A+A-

    滁州城东的雾山终年云雾缭绕,不可见其顶端,故而远观时不可知其高,只能凭着想象猜测雾山的全貌。

    雾山下有一片不大的湖,叫雾心湖。周边风景极好,让人心旷神怡。沿着水源往上走,便是登山御道,拾级而上,方可抵寺。

    山门额为「敕建雾山寺」,前面还有一牌楼,正面写「栖灵之地」,另一面是用看不懂的文字符号写就的碑文。

    雾山寺原名栖灵寺,至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陈恪不是第一次来雾山寺,但重生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两次。

    上了山来,陈恪先到大殿上过香,便由沙弥引路,去往晴雪堂会见住持持戒大师。

    晴雪堂堂前有院,东隅有一横形巨碑,向西可俯视山脚下的湖泊。

    对着万松叠翠的美景,持戒大师静静坐,陈恪悄声走近,持戒缓缓睁开眼。

    “参见王爷,还请坐。”持戒双掌合十,念了句法号。

    陈恪双手合十还礼,在持戒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因持戒大师与当年带走陈恪的慧心大师是旧友,故而陈恪虽然只来过雾山寺几次,但与持戒也算得上是熟识。

    “好久不见,大师近来安好?”

    “贫僧的日子数十年如一日,没有好坏。相国寺一别,不觉已经十五年,不知王爷近来安好?”

    “亦无好无坏,那样过罢了。”

    方才领路的沙弥端了茶具上来,将工具摆上,又奉上一壶热水。

    持戒不用茶则和茶匙,用手捏了茶叶放入茶壶,将沸水倒入壶中又迅速倒出,如此三次,再盖上壶盖,用沸水遍浇壶身。

    当茶汤自壶中倒出时,满室茶香。

    茶汤色泽清亮,自是上等茶叶泡制,托着品茗杯,陈恪轻轻啜一口,赞道:“好茶……”

    陈恪细细品味,倒在茶味回甘时又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是何种茶叶?”

    “不只是茶。”持戒拿过茶仓递给陈恪,“还有一些玲珑草。对王爷现在的身体有好处。”

    陈恪轻笑一声,放下茶杯,“本宫此行的目的,想来大师已经知道了。”

    持戒为陈恪的空杯续上茶汤,“可观一二。”

    “何解?”陈恪一语双关,一问持戒如何看出他中毒,二问如何解毒。

    持戒却只答了一个字:“难……”

    “难?”

    持戒露出迟疑的神情,示意陈恪伸手,为陈恪切脉。

    “如何?”

    持戒收回手,眉目空洞,怜悯之意又似冷漠无情。“恕贫僧无能为力,此乃金铃花之毒,此花生于西域沙漠深处,毒性发生缓慢,中毒者一年后渐渐衰弱,待病衰之势显现,半年内必亡,浑身无力,枯竭而死。”

    陈恪想起了他重生前的状况,脸色越来越沉。

    “中毒之人的后背上会出现一个红点,红点随着毒性的深入会慢慢变大变深,犹如红斑,再如血印,故而金铃花亦被称为「红色魔物」。”

    “不得解?”陈恪神色发冷,周身的威压慑人,他想到死过的那一次经历,只觉得遍体生凉。

    “金铃花以花为毒,以根为药,根尖可解其毒。”

    陈恪明白持戒的意思了,西域沙漠中能生长的东西都不容易寻,而长成之物的根皆深入地底,以根尖为药,怕是要掘地三尺,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本宫着人去寻便是。”陈恪淡淡道。

    持戒却:“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来惭愧,本宫尚不知毒为何人所下。”

    持戒皱起眉,伸手指了指天。

    陈恪摇摇头:“没有证据。”

    放下手,持戒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大皇子去的时候,慧心正在这,他想把王爷您接回相国寺,可是持律,「龙生于深渊,便该长于深渊」,您是知道慧心素来听持律的,便没在当时帮您……”

    持律是雾山寺的方丈,通晓古今,慧心大师对他很是尊重,凡事会请教持律的意见,这点陈恪是知道的,但大皇子的那桩旧事,陈恪并不想提。

    “不管怎么,已经过去了。”陈恪啜口茶,复道:“慧心师父能在雾山圆寂,想必他是万般开心的。”

    持戒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是啊,总往雾山来,没有一点儿相国寺方丈的样子。”

    陈恪跟着弯弯嘴角,问道:“持律大师可在寺中?”

    “云游去了,未知归期。”

    “倒是自在。”

    “您现在也是自在。”

    陈恪闻言,无奈摇头,“天下之内,不得自在。”

    两人静坐无言,片刻后陈恪便算告辞,留园里还有个「麻烦」在等他呢,半天不见,不知徐清风是否会着急想念。

    “本意会见持律方丈,既不在山上,便也算了。明日再来叨扰。”陈恪站起身来,却见持戒拿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持律要贫僧代为转交给王爷的。”

    “持律方丈?”陈恪略感吃惊,慧心口中奉为神人的这位持律大师,陈恪其实从未见过。开信,里头确是四个字:有缘再见。

    陈恪并不遮掩,把信给持戒看,持戒也只是摇摇头,不解其意。

    有缘再见,便是缘分到了,再见一面。这字面释义不难,但陈恪想不到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位大师。

    或许是数年前在相国寺的时候?陈恪若有所思,收了信出了晴雪堂,下山去了。

    看着陈恪的背影渐渐远去,持戒默默唱了句法号,又闭上了眼睛。

    下山的路上,陈恪命关鸿丰着人去寻金玲花的根。

    关鸿丰一怔,金玲花为稀世奇物,其花有毒,唯根可解,王爷寻这东西做什么?想到陈恪最近的反常和行动,关鸿丰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

    “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关鸿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陈恪突然想起死之前的关鸿丰也是这般自责。虚扶起关鸿丰,陈恪淡淡道:“无碍……”

    对待关鸿丰,陈恪从未把他当成奴才,关鸿丰年长陈恪五岁,两人与其是主仆,其实亦兄亦友。

    八年前关鸿丰突然出现,陈恪心提防,但八年来关鸿丰忠心耿耿的表现,早已消了陈恪的疑虑。

    “本宫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便自在去吧,江湖那么大。”陈恪想到关鸿丰被划坏的双眼,不禁脱口道。

    “王爷?”关鸿丰不解,如今新皇刚刚继位,所有人都知道仁王心性冰冷,不与人来往,与其他皇子的关系一般,与新皇的关系却更是疏远,而今宫里只剩一位病恹恹的六皇子,新皇怕是对仁王多有忌惮。宣武帝驾崩,仁王却立刻离京,谁人不想入非非?

    “属下既已跟从王爷,定护王爷周全。”关鸿丰认真道。

    陈恪看着关鸿丰,并没有回答。重生之后陈恪的记忆突然都变得清晰,数年前的事情也可以清晰地忆起。

    就像此时,陈恪想到了八年前关鸿丰突然出现时的也是这句话:关某愿意投入仁王门下,从此跟从王爷,定护王爷周全。

    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陈恪问他:“当年你不愿意告诉本宫前来投靠的原因,八年过去了,现在能了吗?”

    “恕属下不能如实相告。”

    停在马车前,陈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本宫近日突然想到,许多事情都是从八年前开始的,你,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属下忠心,王爷明鉴。”

    “本宫不曾怀疑你的忠心。”陈恪完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开了车里与车外。

    听到全公公吆喝「起」,感觉到马车轻轻晃动着出发了,陈恪缓缓闭上眼睛。

    ——八年前。

    自九岁从相国寺回到宫里,陈恪一直独来独往,年纪大些的大皇兄陈慎已经能帮父皇处理政事了,年岁与他相当的三皇弟陈茂与陈慎自幼一起长大,总能得上话。

    其他的皇子公子年纪都,每天跟着太傅进学,陈恪无处可去也无人可想,从不往热闹的地方凑,总显得融不进宫里的生活。

    格格不入——陈恪自己也这么觉得,甚至怀念相国寺里一群和尚坐念经的场面。

    年初的时候父皇封大皇兄陈慎为「谨王」,谨王府在宫外,陈慎便经常能出入宫中城内,陈茂因与陈慎熟悉,总能出宫去谨王府上坐。

    被皇宫闷坏了的陈恪甚至为此羡慕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宣武帝便命陈恪跟着陈慎学习如何处理政务,在谨王府,三人不免总有碰面的时候。

    一开始拘束,后来也有一段融洽温馨的时光,但是没过多久,陈慎突然死了,被人一剑刺穿了身体,死在了书房里。

    也是在四月底,天气很好的时候。陈恪终于不再觉得「大哥」和「三弟」这两个称呼难以开口,去谨王府的路上像个孩子一般,兴奋地翻来覆去看要送给大皇兄的利剑。

    这是一把上好的宝剑,陈恪知道大皇兄喜欢收集兵器,便迫不及待想把它送给陈慎。

    到了谨王府,熟门熟路地往自修斋去,踏进松沁院的时候,陈恪闻到了一股药味。

    “大哥病了?”

    “回二皇子话,是王妃近日身体有恙。”谨王府的大公公任公公回答道。

    “可请太医看过了?”

    “回二皇子话,已请王太医看过了,并无大碍。”

    “那就好,大哥素来心疼嫂嫂,嫂嫂还是要快点好起来才是啊。”

    “二皇子有心了。”任公公恭敬道。

    到了自修斋门口,任公公扬声通报,里头却无人应答。

    “王爷?”

    陈恪皱起眉,径直推开门,书房内空无一人。随手将装着宝剑的盒子放到桌上,陈恪站在书房内,不在意地摆摆手:“大哥怕是到嫂嫂那去了。你去一声吧。”

    任公公领命,给陈恪奉了茶便退下,陈恪独自坐在书房里,什么都不去看也不去碰,门大大方方地敞开着。

    但等了一刻钟,也不见人来,陈恪慢慢品茶,却不甚喜爱这茶汤的味道,只觉得口中发涩,唤人来换茶,却无人应也无人来,连他的贴身公公也不知道去哪了。

    有些不对劲。

    陈恪站起来想到外面去看看,然而没走几步,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昏过去前,陈恪隐约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