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房，看着横放在自己卧铺旁的藤箱，胡九彰愣是什么也不想开。他坐在被褥上，盯着那藤箱看了快有一刻钟，直到老徐在旁边拍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回过神儿来。

    “胡队，发什么呆啊？”

    “哦，没事，在这儿歇歇。”胡九彰随口着，紧接着他就鬼使神差的在铺盖上躺了下来。

    仿佛赌气似的，李慕云到底是没有来到军营寻他，而他，也始终没有在这一夜，把李慕云的行李从自己的藤箱里分拣出来，搬进李慕云的新居。

    次日一早，叫胡九彰没想到的是，卢盛竟然出现在了第六团的驻地中。他头上没戴头盔，露出一头精心梳理过的黑发，脑后发髻戴着件闪着流光的银色头冠，冠上还插了个嵌花的玉制发笄，扮的比昨日还花哨。

    看见那唇红齿白的将军，胡九彰心里又是一沉。

    奶奶的，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

    可胡九彰仔细一想，卢盛没事找一个家臣的麻烦，算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了。

    胡九彰遂轻叹出一口气，不紧不慢的到军务司马处领了潼关守卫军的灰色布衣，顺带验过腿伤。待他回到营地时，已经是辰时三刻，卢盛竟然还赖在第六团没走，由校尉王铮陪着，站在校尉的营帐前。远远看去，那二人好像正聊着什么，面上都洋溢着热切的笑意。

    胡九彰见到卢盛，下意识的就想绕着走，怎知他才刚踏进营地，王铮就出声叫他。

    “胡，你过来下。”

    已经与校尉大人目光相交，胡九彰头皮一麻，只得把已经向左转了一半的身子给正了回来，往王铮那边走去。

    “王校尉，卢将军。”

    胡九彰放下手中的衣物，分别向那二人行过礼，他虽是意避开卢盛的目光，可这双眼却又不争气的直想往卢盛身上量，模样别提有多别扭了。

    “胡，卢将军有事找你。”

    王铮神秘兮兮的开了口。

    “对，胡九彰，你即是老兵，想来也有些做斥候的经验吧？”

    卢盛接过话茬。他到“斥候”二字时，胡九彰已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正与卢盛目光相交。

    “我来这儿，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这……有是有，但……”胡九彰着实没想到，卢盛来找他，居然是为了军务！

    “但，为何是我？”胡九彰不由脱口而出，“卢将军，我才刚到潼关来，对着周围的地形还不熟悉，而且……”

    胡九彰到这儿，又锁紧着眉头低下头。

    军中的斥候，其实就与谍者无异。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穿越敌阵，为己方探听消息。

    而做斥候的，最重要的就是要腿脚灵便。两军对峙，双方都是会派出斥候，四处搜罗情报的。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敌人发现，每个人能做的，只是在被发现的那一刻，尽可能的夺路奔逃而已。

    胡九彰以往在北庭时，曾为团里做过几次斥候，这其中的凶险，他是知道的。可他越是清楚，便越不敢应下这个任务。现在他这双腿，连跑都跑不起来，这时候叫他去做斥候，那不是瞎闹吗？

    “诶——胡，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机会，你怎么反倒抗拒起来了？咱们团的老兵不多，每个都得有以一当十的能耐，你也不想为北庭军丢脸吧？”

    王铮忽而开口，他反倒显得比胡九彰还积极。

    “绝不！”

    这话胡九彰答得不假思索，且坚决异常。

    他也看出来了，王铮这是在为第六团把握机会。潼关二十万大军，虽新兵居多，但就算是老兵里，能胜任这种任务的，应该也大有人在。而每个团里，都有那么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哪个团先立了功，便能在各路将军面前先露出脸来，对日后的升迁大有好处。

    “那既然不想，就别让卢将军难做。”王铮面上带着笑，可他字里行间，却分明强硬到了不许胡九彰退缩分毫的地步。

    胡九彰眉心紧锁着怔怔看着王铮，他看了能有三四秒的功夫，把王铮都要给看愣了。

    可他始终不能决断，毕竟斥候要想做出名堂来，就必须要敢于涉险，而他这双腿……到时候能不能跑得掉，都是未知数啊……

    “胡九彰，你该不是不敢接吧？”

    卢盛忽然开了口。

    “有人向我举荐你，我才到你们团来的。你若不敢接，我便去寻其他团的人才来接了。”

    卢盛这话里话外，还带着几分挑拨的意味，胡九彰一听，心里头憋着的好大一口闷气，便不知为何，猛然冲上了头。

    他奶奶的，谁不敢？

    你胡爷爷在北庭仗的时候，你子还没入军呢吧！不过就是做斥候而已，谁没做过啊！更凶险的情况，你爷爷都遇见过！

    “我接！”

    胡九彰忽然一声厉喝，紧接着他就刷的一下单膝跪到卢盛面前。

    “不就是做斥候嘛，胡九彰领命！”

    见胡九彰态度忽然如此强硬，王铮站在一旁呵呵一笑。

    “对嘛，这才是咱们第六团该有的魄力！”

    卢盛带来的任务，不算极难，但却也正如胡九彰预料那般，透着十足的凶险。

    按照卢盛所，这一次，上头是想派出斥候队，从潼关趁夜摸出，向东前进八十余里，抵达陕郡境内，探查叛军在洛阳与潼关之间的排兵布阵。

    这一次，派出的斥候队，当然不止第六团这一支，但由得是卢盛在第六团只点名了胡九彰一人，所以团里的队要如何部署，实际上，也只取决于胡九彰一人。任务成功了，功劳要算在胡九彰头上，但倘若失败，胡九彰也是第一个受处罚的。

    但无论如何，卢盛此举，都是给了胡九彰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绝佳机遇，只要胡九彰能完成这一次的任务，他绝对能引起上层的注意，而以着潼关如今对老兵的升调力度，他想借此机会升迁他职，也轻而易举。

    就连一旁的王铮，都对胡九彰投去了异样的目光。他大抵是想象不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兵背后，居然还藏着如此惊人的人脉关系，能叫卢盛卖出如此大的面子！

    一时间，王铮只觉得胡九彰着实深不可测，他盯着胡九彰看了老半天，却越看，越是看不透了。

    “胡，你行啊。”

    卢盛走后，王铮走过来，笑着一把揽上胡九彰肩膀。

    “那卢盛是卢旷的儿子，哥舒元帅的嫡系，你什么时候借上他这道东风了？”

    听他问到这个，胡九彰不由苦笑。

    “王校尉莫要趣我了，我这腿上还带着旧伤呢，这一次是成是败，我都不准啊。”

    胡九彰冲着王铮直是摇手。

    王铮也是识趣，他见胡九彰避开了自己的问题，也不再多问。

    “什么不准，没点志气！”王铮忽而摆出一副严正脸孔，高声斥道，“你是咱们第六团的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领了命，就莫要言败！”

    “喏。”胡九彰忙冲着王铮拱了拱手。“但只我一个人，怕是要不成。”

    “哼哼，放心。”王铮用力拍了拍胡九彰肩膀，“我再帮你寻两个帮手，反正卢将军也没到底要派几个人出去，这大好的机会，咱们可不能放过了。”

    看着王铮的兴致如此高涨，胡九彰反而愈发头疼。卢盛这任务，成与失，实则也没有个明确的标准，斥候带回的情报是真是假，常常也无从考证。且倘若遇上谨慎的对手，故意放出假情报来混淆视听，也是常有的。

    所以，这也就造成了另一种局面。有些斥候为了保命，不敢深入敌阵，伪造情报带回去，就算错了，也可以推是对方太过狡猾，迷惑了自己。而至于上级军官信不信，就全看天意了。

    斥候的成败，其实是一个很玄的事情。上级的信任，同袍间的信任，对于斥候来都是不可或缺的。否则这差事做与没做，其实都无甚区别。

    “可我……他们能信得过我吗？”胡九彰才刚到潼关没几天，别人信不信他，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至少甘若山一定是不信的。

    听胡九彰到这个，王铮不由眯起眼，面上带着些许审视。

    “胡九彰，我王铮做事，向来是堂堂正正、秉公无私的。不瞒你，在朔方时，我只是个队长，但这校尉的位置，却是我靠着自己的实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我做得安心、踏实。我平生最恨人背地里耍阴招，借着些不入流的手段，搞得自己德不配位，名不副实。如今你是我的人，所以你这一次的任务，要成功，就必须得给我成的漂亮，叫这潼关上下，都没人敢质疑出一句。”

    王铮这一番话的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胡九彰看着他，不由深吸过一口气，拳头也跟着握实了。他确实需要一个机会，来向整个第六团证明自己。他不是个可以任人讥笑的废物，他也想叫甘若山服气。

    想过这一遭，胡九彰的干劲儿便一下充实了不少，他对着王铮用力点了一下头。

    “喏！九彰定会全力以赴，只是……这评判的标准……”

    未等胡九彰将话完，王铮已经带着一脸豪迈笑意，朗声开口。

    “这个容易，你带人去叛军营中抓个舌头带回来审讯，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且这情报还不是你的，这是从叛军中吐出来的。到时候，就连哥舒元帅，都不会看低了你！”

    王铮这话的气宇轩昂，胡九彰的脸色却已经快变了八遍。

    他生咽了一口吐沫，额间都要渗出汗来。

    不单要潜入敌营，还要抓俘虏……

    这种事，怕不是没个几条命，都干不来的吧！

    作者有话：

    建了个读者交流群（1150839431孤山拾荒分队），会陆续把一些文章历史背景相关的资料放进去，虽然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吸引力……(；′д｀)ゞ不过群里可以跟作者君玩耍呀！期待大家来玩！（主动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