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弛予,你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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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没亮,郁铎就起床出了门,傍晚的时候林胜南开车来到家楼下,送江弛予去了机场。

    江弛予的行李不多,很快就办好了登机手续,一直到飞机快要起飞,郁铎都没有露面。

    “别等了。” 林胜南看了眼大屏幕上的航班动态,对江弛予道:“他今天没时间,应该是不会来了。”

    林胜南知道自己这番话听上去很无力,郁铎工作再怎么忙,都不可能抽不出几个时来送江弛予。他今天是借故不来。

    “嗯。” 江弛予将视线从大门外收回,看向面前的林胜南,道:“我走了,胜南姐。”

    林胜南挥了挥手,目送江弛予走进安检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围挡后面,她才转过身,给郁铎发了条信息。

    此时已经临近八点,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今晚有几个同事临时被通知要加班。

    特殊时期,大伙儿都表示理解,也愿意配合。孙姐给大家点了杯奶茶后,就带着一叠新印出来的付款申请,敲门进了郁铎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郁铎一个人,孙姐进门的时候,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同时吸引了郁铎和孙姐的目光。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林胜南在微信里,江弛予的飞机已经顺利起飞了,让他不要担心。

    郁铎如梦初醒一般坐直了身子,他没有再去看这条信息的具体内容,而是让孙姐把付款申请留下,又给几位材料商一一去了电话,请他们拔冗来公司一趟。

    不到半个时的功夫,老板们在郁铎的办公室里聚齐了,付款流程已经早早走完,财务和出纳在电脑前进行最后的操作。

    十分钟过后,拖欠了近一年的货款,终于顺利到账。

    经历过李大能的事之后,郁铎更不想让自己也成为东方花园那样的加害者。四毛挪用的是公司的钱,没理由让无辜的老板们成为受害人。

    于是郁铎用公司的剩余资金还上了这几笔欠款,至于四毛,那就交给法律来处理。

    老板们也很意外,他们没有想到出了这样的事这笔钱还能要回来,都喜出望外,当场表示将来只要郁铎有需要,他们一定支持到底。郁铎也感谢他们的体谅,笑着和老板们一一道谢,并吩咐孙姐送大家出门。

    孙姐送客回来的时候,看见郁铎一个人靠坐在办公椅上,仰头盯着墙上的挂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孙姐第一次将这位年轻的老板,和 “孤独” 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材料款到账,老板们是高兴了,但公司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账户里剩下的钱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更别汽车东站项目开始后,需要更多的资金投入。

    孙姐来到郁铎面前,忧心忡忡地道:“郁总,明天有一笔的商品砼的款要付,还有大家的工资…”

    郁铎眨了眨眼,眼睛的酸涩感略微有些缓解,他转过头来,对孙姐道:“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完,他甚至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你们都先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原想可以暂时松一口气,谁知郁铎的话音刚落,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见屏幕上闪烁着四毛的名字,心开始不断往下沉。

    郁铎朝孙姐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可以先下班回家了,然后拿起电话踱到窗边。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果然传来了四毛惊慌失措的声音。四毛在电话里,黄志平已经在 F 市下属的一个县城落网,今晚将会连夜押解回 H 市。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郁铎的心里其实没有起什么波澜,因为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结果。江弛予平安送走,对他不利的证据早早销毁,现在他在公司的身份就是一个雇员。公司的各项事务也安排妥当,律师也已经就位,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赶在黄志平交待之前,带着四毛主动去有关机关交代情况,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四毛又在电话那头了一大串的话,郁铎沉默地听着。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一声惊呼吸引了郁铎的注意。

    郁铎转过身,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险些让他手里的手机摔在地上。

    他看见本该在飞机上的江弛予,此刻就站在门口。

    “江总,您怎么在这?” 孙姐拍了拍胸口,江弛予像鬼魂一样出现在门外,确实让她吓了一大跳。况且这个时候他也应该不在国内了。

    江弛予没有回答孙姐的问题,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人,落在郁铎的身上。

    他就这么看了郁铎好一会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问你是怎么回事。” 郁铎收起手机,气势汹汹地回到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怎么在这里,飞机不是起飞了吗?”

    江弛予一脸平静地道:“我把机票取消了。”

    江弛予的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郁铎闻言微微一怔,随后怒极反笑:“好。”

    郁铎冷冷地笑了两声,道:“江弛予,你好得很。”

    这就像是积木搭到最后一层,好不容易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被人从最底部抽了一块出来。郁铎觉得自己的心脏如果不是够强大,这会儿已经急怒攻心进医院了。

    “我只是想知道这段时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江弛予像是没有感受到郁铎的怒气,推开门,走进了郁铎的办公室。

    “行,你不是想知道吗?” 郁铎闭了闭眼,强行忍住怒意。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对孙姐冷声道:“我的话你肯定是不相信了,孙姐,把大家都叫回来,让江总问个明白。”

    已经走到大门外的会计财务等人,又被孙姐一通电话叫了回来,大家回到郁铎的办公室,看见江弛予也在这里,皆是十分惊讶。

    郁铎让大家把公司最近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江弛予,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对老板的这个要求,还是有一些犹豫。

    “没事,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他。”

    郁铎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表面上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但他的手指不断摩挲着文件夹的一角,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四毛行贿高达数百万的事,公司里的其他人并不知情。当着郁铎的面,众人也不敢太多,只把四毛侵吞货款,留下巨大亏空的事告诉江弛予。

    公司现在的资金流本就紧张,每一笔钱都有它计划的位置,一分一毫都不能乱花。今晚付出去这么大一笔钱,留下的坑不知要拿什么来填。

    除非是汽车东站这个项目他们不算继续下去了,但是这么好的项目,怎么能放就放。

    孙姐作为代表,把最近发生的事和江弛予了一遍。江弛予听完,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给王盼盼了个电话。

    “盼盼,不好意思这么晚扰你。” 电话接通,江弛予对王盼盼道:“麻烦你帮我和学校一下,我家里有些突发情况,暂时不能…”

    江弛予的话还没完,郁铎就起身按下了他的手机。

    “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吗?” 郁铎抬眼看着江弛予,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如果他的目光可以化为实质,江弛予现在已经被他钉穿。

    郁铎平日里没什么耐心,脾气也不好,但嫌少发这么大的火,在场的其他人从未见过郁铎这样,全都被吓得愣住了。

    只有王盼盼在状况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电话那头迷茫地 “喂” 了好几声,郁铎不客气地将电话掐断,扔在沙发上。

    “上学的机会,就这么不值得你珍惜吗?” 郁铎看着江弛予,轻声问道:“高考的时候是这样,这次也想这样?”

    江弛予高考那年报志愿的事,是郁铎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每每想起,他的心情就十分复杂,多种情绪相互交织影响,郁铎已经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再次重演。

    况且这次如果再让江弛予留下来,后果不是影响学业这么简单,如果郁铎的计划失败了,给他留下的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办公室里静若寒蝉,所有人都看得出郁铎怒气正盛,大家都不敢吭声,生怕一不心触了郁铎的楣头殃及池鱼。

    除了江弛予。

    “哥,让我留下来吧。” 江弛予稍微放软了自己的态度,但并没有改变主意:“至少让我帮你处理完这些事情再走。”

    李大能不在了,四毛更不能指望,林胜南的工作重心在她自己的店里,不熟悉公司的业务,如果这个时候江弛予再走了,真的就只剩下郁铎一个人了。

    “江弛予,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见江弛予油盐不进,郁铎深吸了一口气,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手里捏着汽车东站的项目,随便找个银行就能贷出一大笔钱,你在,或者不在这里,对我而言也一点影响都没有。”

    桌面上的手机震个不停,不断有新的消息进来,想必都是来自四毛的催促。这每一声震动仿佛都是贴着郁铎的耳膜响起,像一声声倒数计时,让他原本就焦躁的心更加不安。

    终于,他被这接连不断的消息震动声逼上了钢索,前有狼后有虎,脚下还是刀山剑海。若是自己摔个粉身碎骨,郁铎倒不是太在意,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每天都有人从高处坠落,自己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踩着他人的尸骨。

    但是他的怀里还揣着他这辈子最珍惜的东西。

    他自己可以摔得头破血流,但不能容许江弛予沾上哪怕一点点污秽。

    “你走吧。” 郁铎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无坚不摧的硬甲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再看向江弛予时,他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哀求:“马上定最早的航班离开。”

    “郁铎,你没有实话。” 郁铎的每一个反应,江弛予都看在眼里,他靠近郁铎,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你还有事瞒着我。”

    这是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郁铎定定地看着江弛予,没过多久,他就平静了下来:“是还有一件事。” 郁铎轻描淡写地道:“既然你执意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完,郁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扔在江弛予的面前,纸页哗啦啦地扬起,又以一种狼藉的姿态摔在桌面上。

    一如此刻的郁铎自己。

    郁铎拿出来的这份文件上明明白白地显示,公司的股权在不久前进行了一次变更,现在这家的老板,只有郁铎一个人。

    “股权变动你也看到了,现在公司和你没关系了,可以放心地走了吗?”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份文件上的时候,郁铎已经用最快的时间里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弛予将目光从文件上收回,他知道郁铎能够做得到,此前他的身份证和公章都在郁铎那里,他完全可以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变更。

    “我承认,过去这些年,你们都帮了我不少忙。” 郁铎站起身,缓步来到江弛予面前,不紧不慢地道:“但是现在,你们已经无法顺应公司的发展了。”

    完,郁铎注意到了江弛予的目光,轻轻笑了一声,道:“不要这样看着我,这些年,我已经给了你们足够多。”

    “像你这样的…” 郁铎的目光上下扫了江弛予一番,找出了一个他认为贴切的词:“应届大学生,我可以花高薪去请,去别的公司挖,但犯不着用公司的股权来换。”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郁铎这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彼此心照不宣,也就算了。但就这么大剌剌地搬到台面上来讲,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不的冲击。

    他们曾经以为郁铎和其他当老板的人不一样,如此看来,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这样对我来利益最大化,就是这么简单。” 郁铎像是没有注意到底下汹涌的暗潮,继续往下道:“出国留学这笔费用是不,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出去以后好好上学,公司的事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毕业之后如果还想回来工作,工资上我一定会给你优待。”

    没想到郁铎长得人模人样,皮囊下居然是这样的嘴脸。什么叫忘恩负义,什么叫狼心狗肺,什么叫过河拆桥,都在郁铎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的这段话得字字诛心,不留一点情面,生动地向众人演示了什么叫白眼狼。

    众人不由得将目光集中在江弛予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相较于其他人,江弛予的反应很平静,甚至还有些漠然,他无视郁铎的咄咄逼人,转过身对孙姐道:“孙姐,我和郁总有些事要谈,麻烦先带大家出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