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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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扭曲的事实。

    让她无可辩白。

    *

    正当赵舒蔓被曹健皓按在沙发上,陷入绝望的时候,门却突然被猛地撞开。

    因为反抗,她的手臂上被曹健皓掐出了青紫色的痕迹,大脑是嗡嗡的响声,像是信号被切断的电视机。

    曹健皓身上令人不适的古龙水气味弥漫在她周围,他喘着粗气,嘴里着令人作呕的话,用腿将赵舒蔓的身体抵在沙发上。

    “砰”的一声门响让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赵舒蔓也不由得顺着声音的方向往门口望去。

    她不敢相信。

    在这样的时候能看到那张脸——谢诚。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刚才电话的人是他。可刚才,她还没来得及话就被曹健皓夺走了手机,况且,就算是谢诚,他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

    曹健皓用季灼灼的手机给赵舒蔓发短信,骗她过来,这件事情没人知晓。

    赵舒蔓心想大概季灼灼是忘记带手机,所以才给了曹健皓这个禽兽可趁之机,可她来季灼灼家这件事,谢诚又怎么可能知道。

    可现下情况不容她多想,因为反抗太过剧烈,曹健皓现在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赵舒蔓剧烈地咳嗽着,拼了命的喊:“谢诚……谢诚,我在这里!”

    谢诚额头上全是汗,几根黑发贴在额角,他眉毛紧紧拧着,跨进房间,一把从后面抓住了曹健皓的衣领。

    少年力气大,细长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竟将曹健皓直接拽起。

    谢诚猛地将曹健皓一踹,他身体硬生生撞在沙发边上的架子上,各式物件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哎呦……”曹健皓吃痛叫起来,谢诚立刻冲到沙发边上将赵舒蔓扶了起来。

    赵舒蔓身上穿的浅粉色短袖上衣领口已经被曹健皓扯坏,脖颈也被曹健皓掐的发紫,此刻眼眶红着,看得谢诚心里被撕扯一般疼痛。

    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套在赵舒蔓身上,谢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站起身走到曹健皓身旁。

    他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可眼睛却像滴血一般红着,目光死死盯着曹健皓。

    曹健皓身体倒在架子上,腰被撞得不轻,一时间没爬起来,他气的破口大骂:“我艹,你是哪里来的毛头子,竟然敢不经过同意闯进我家,信不信我告你!”

    “你用灼灼的手机给我发短信,试图□□我,竟然还有脸指责别人?”赵舒蔓缓了一口气,站起身瞪着曹健皓大声。

    听到赵舒蔓的话,谢忱的眸中寒光掠过,他怒视曹健皓,声音阴沉的可拍:“这是你做的事?”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着,曹健皓已经站了起来,他揉了揉腰,冷哼了一声,“给脸不要脸的□□,我告诉你们,今天别是你们两个,就算再来两个你曹爷我也照样笑纳。”

    着,他环顾四周,从边上墙角抽了一根棒球棍拿在手里,表情前所未有的恶毒。

    “人在江湖走十几年,今天要是怕你这个子,传出去让人笑话。”

    看着曹健皓胸有成竹的样子,赵舒蔓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对方很不好惹,而且,现在的曹健皓浑身上下带着一股痞气,跟平时那种沉着的气质完全不同。

    果不其然,曹健皓的出手重极了,每一棍都往致命的位置,棒球棍带着风声,看得赵舒蔓心惊肉跳。

    可让赵舒蔓更为吃惊的是,谢诚的闪避也无比敏捷,他沉着冷静,丝毫不乱,有条不紊的躲开曹健皓的攻击。

    赵舒蔓想上去帮忙,可她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又担心自己白白帮倒忙。

    只能趁乱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迅速开机声报警。

    客厅玻璃桌已经被敲得粉碎,曹健皓面目狰狞得意,步步紧逼。

    他手臂再次挥动棒球棍,朝着谢诚的头部猛而去,谢诚轻易避开,可这次他没再躲,而是双手撑在鞋架上闪身而过,借力回身一脚踹在了曹健皓的面部。

    趁曹健皓脸受伤分心的片刻,谢诚一把抓住他手中的棒球棍夺过来,重重的击在了曹健皓的背上。

    伴随着一声痛叫,曹健皓倒在地上,而这一次,谢诚没有再给他反抗的时间,而是上去一脚踩住了曹健皓的脖子。

    谢诚的动作干脆利落,在他踩下去的那一刻,赵舒蔓甚至觉得谢诚的眼眸闪过了一丝恨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样的谢诚仿佛是冷眸将要毁灭世界的修罗,狠厉的可怕。

    但赵舒蔓一点怕都没有。

    反而从心底里生出了安全感。

    “你你你你你——”曹健皓这下再不反抗,他一边嗷嗷叫着,一边嚎叫:“你这子哪里学的本事,竟然能得过我……”

    “别踩了别踩了,疼啊——”

    “谢诚,我刚才已经报警了。”赵舒蔓走到谢诚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脸已经肿成馒头的曹健皓,又狠狠的往他的脸上踹了一脚。

    谢诚伸手拉住赵舒蔓的手臂,心疼的看着她:“蔓,你现在还好吧?”

    他的气息带着喘,可和赵舒蔓话的时候,谢诚的声音却沉静的不像话。

    明明刚才还在和那样一个危险分子搏斗,可现在看着她,他的脸上分明挂着笑,就连眼睛里面都有融融的光闪烁。

    但赵舒蔓哪里会注意不到,刚才曹健皓一脚踹在谢诚的肚子上,现在他的嘴角也渗出了丝丝血液。

    她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心中某个位置像是被重重捏了一把,泛着酸。

    赵舒蔓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可她凌乱的衣服和脖颈上的伤却将她的脆弱全数暴露在谢诚面前。

    谢诚看到她脖子上的伤,脚上的力道加重,曹健皓疼的又嗷地叫了一声。

    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猥琐又令人恶心的男人,赵舒蔓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本来她一直都在担心,万一之后灼灼遇险的时候她不能及时赶到该怎么办,她只是知道灼灼遇到那件事是在运动会之后,但是具体是哪天她也一概不知。

    她也不是没想过提前揭露曹健皓的真面目这个办法,可具体怎么做又很不容易掌控。

    再者,她只是个学生,就算她想跟踪曹健皓看看他平时有没有做不道德的事情,也没那个时间精力。

    提前预防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容易,只能在那段时间多和灼灼联系,在她妈妈加班的时候陪着她。

    报警还是最靠谱的方式。

    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曹健皓竟然在见到她之后,对她动了歪心思。

    因为谢诚的及时赶到,这样一件意外反倒成了好事。

    她已经报警,只要跟警察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次就能彻底从灼灼身边铲除这个危险的毒瘤。

    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用担心以后灼灼的安全受到威胁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进门看到乱糟糟的房间,一时都有些吃惊。

    赵舒蔓口齿伶俐,很快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一清二楚。

    来的两个警察一男一女,他们看着赵舒蔓被撕破的领口和紫红的脖颈,很快就明白了一切。

    他们将曹健皓从地上拉起来,掏出了手铐。

    “你们还只是学生吧?”女警官蹙眉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伤,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的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心里不禁佩服这两个孩子的勇敢。

    “还是请医生来看一下,先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也一定要及时报警。”

    “警察,警察,我是冤枉的啊,”曹健皓一看警察要给他拷手铐,立刻挣扎着大喊大叫,“你这妮子怎么还骗人呢!咱们好了,我给你一千块钱你就陪我睡,你怎么现在还反悔了?”

    曹健皓着,竟然一脸委屈的就差掉眼泪了:“你你反悔了也就算了,本来咱们这就是个交易,你要是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但你现在竟然找了这个男生来,想要空手套白狼从我手里拿走这钱,我实在气不过不愿意吃这哑巴亏,你们就把我家给砸了,你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啊?怎么年纪心就这么坏呢!”

    听到曹健皓这话,赵舒蔓都愣了。

    两位警察显然也有些惊愕。

    曹健皓见警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立刻挣扎着往口袋里翻:“警察,警察你们看,这就是那一千块钱。实在的,要不是为了这事儿,我也不至于就刚好带着一千块钱在身上啊你们是不是?”

    看到曹健皓手里的钱,两位警察显然态度有所迟疑。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是未成年人,就算是情愿的,你这也是违法。”女警官厉声。

    “警察我没有!我没有跟他商量好!我刚才了,今天我过来就是他骗我,我以为我同学发短信叫我过来,我可以给你们看短信。”赵舒蔓着,从收件箱翻出了那条短信。

    “不是,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鸡贼呢?是你让我这么做的,还这么保险。我真就不明白了,就为了一千块钱,你至于吗?你要真想要钱,我把这钱给你行不行?反正我现在也被成这样,家也被毁了,而且咱俩也没发生什么实质的事情,别的我就不什么了,咱们就当这事情没发生,我以后改过自新,你看怎么样?”

    完,曹健皓一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见没人话,曹健皓继续:“警察,你别看她身上受了伤就认定我故意伤人,这伤的确是我造成的,但这主要是我以为她答应跟我……我在那方面又喜欢刺激的,所以才……”

    到这里,曹健皓一脸愧疚:“我诚心道歉,真心改过,也愿意出医药费。”

    赵舒蔓浑身无力,无助的看向了谢诚。

    两位警察现在的态度完全是在摇摆状态,经过曹健皓这么一搅和,警察很有可能把这件事情定性为交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她是未成年人,可现在未遂的状况对曹健皓也是有利的。

    最重要的是,一旦这样,如果赵舒蔓不答应私下和解,她的名誉就毁了。

    别人可不会关心事实真相,而是会倾向于相信最刺激那个版本的事实。

    赵舒蔓想和警察解释,可她心底里知道,在警察这边,凡事都看证据,解释没用。

    警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证据确凿的罪犯,可也不会因为她是潜在受害者就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不得不,这个曹健皓是真的狡猾,赵舒蔓甚至怀疑他是个惯犯。

    在赵舒蔓看来,这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情,可经过他的三言两语挑拨,一切就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她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为了这一千块钱才跟曹健皓商量好的。

    更没法证明谢诚的刚好赶到是个巧合。

    杂乱的房间沉寂了片刻。

    警察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赵舒蔓:“姑娘,不论如何,他的责任是免不了的,但是现在你需要明真实情况,撒谎对你没有好处。”

    赵舒蔓欲哭无泪。

    都到现在这种境况,如果还让曹健皓这个混蛋逃之夭夭,那就等于草惊蛇,而且他以后肯定会祸害更多的人。

    “如果罪犯已经承认了犯罪事实呢?”

    谢诚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存在感极强。

    “什么?!”

    不仅是赵舒蔓,两位警察包括曹健皓都一脸震惊的看向了谢诚。

    “我是,能够证明,罪犯承认侵害未成年人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了?”

    谢诚着,从脖子里拉出一根银色的链条,上面挂着一个正方形轮廓的中空吊坠。

    吊坠也是银白色的,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仔细看的话,是齿轮和螺纹的质感。

    赵舒蔓对这个质感再熟悉不过,和她的平安扣是一样的。

    她一直知道谢诚脖子里挂着一个细链条的,虽然那链条很不惹眼。

    可赵舒蔓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链条上还挂着一个吊坠——而且,谢诚送她的平安扣,竟然跟他脖子里戴着的这个挂件是“情侣款。”

    可是……

    这和证明曹健皓撒谎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诚垂头,神情专注盯着手中的玩意儿,他将那个正方形的吊坠在手中旋了约莫一周,而后停下。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串钥匙,挑出挖耳勺,用挖耳勺的顶部轻轻戳了一下吊坠中空内侧的某个位置——

    极微弱的“咔哒”一声轻轻响起,原本四方的吊坠以一种极为精巧又神奇的角度旋转分开,像是预置好的多米多骨牌,银色的外壳迅速剥离。

    赵舒蔓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脖子里吊着的那个同款平安扣,惊异的看着谢诚手中那个形状规则的吊坠外壳里面暗藏的玄机。

    他的动作专注又熟练,让人不自觉产生一种信任感。

    看着他精致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赵舒蔓突然有一种不顾一切抱住他的冲动。

    “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曹健皓看着谢诚不紧不慢的操作,不禁有些慌,他眼神闪躲挣扎了两下,“而且,我有必要骗你们吗,话都到这份上了?”

    没人知道谢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就连警察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谢诚从吊坠内部取出一个黑色的方形物件,看向警察:“警察局应该有电脑吧?”

    “不用去警察局,我家就有电脑!你要干什么直,别在这里神神叨叨的吓唬人!”曹健皓粗声粗气地。

    季灼灼家的电脑在书房,赵舒蔓见过的。

    几个人走进去却傻眼了——电脑屏幕上暂停着不堪入目的画面,看样子就连曹健皓自己也忘了刚才赵舒蔓来之前他正在干什么。

    两位警察不约而同看了曹健皓一眼,他赶紧去把网页关掉,又吞吞吐吐地:“我是成年人,看这个又不犯法。”

    谢诚没理会他,仿佛没看到刚才的一幕,他走到电脑前将手里的东西插到主机U盘接口,将文件拷贝到桌面上,又拔出U盘,把腰间钥匙拿出来,插上他随身携带的U盘。

    赵舒蔓没看懂谢诚从他的U盘里面拷贝出了什么东西,只注意到了它的名字是“解码器_4”,像是一个简单的软件。

    而后,谢诚把他一开始拷贝到桌面上的文件开,复制部分内容到解码器里面,很长一段代码以极快的速度在屏幕上闪过。

    大约过了几分钟,页面停止运作,谢诚开影音播放器,往里面拖进去了一个文件。

    他调大声音,点了播放按键。

    开头是一段杂音,很快——

    “我艹,你是哪里来的毛头子,竟然敢不经过同意闯进我家,信不信我告你!”

    “你用灼灼的手机给我发短信,试图□□我,竟然还有脸指责别人?”

    接下来是谢诚的声音。

    “这是你做的事?”

    曹健皓冷哼着嚣张道:“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给脸不要脸的□□,我告诉你们,今天别是你们两个,就算再来两个你曹爷我也照样笑纳。”

    “人在江湖走十几年,今天要是怕你这个子,传出去让人笑话。”

    而后是斗声,曹健皓不时发出惨叫。

    两位警察表情复杂,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愤怒,而曹健皓则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愣愣的站在原地。

    半晌,他脸色惨白的看着谢诚:“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

    随后他疯了一样朝谢诚这边扑过来,但警察很快将他控制住。

    事情经过再清楚不过。

    即便曹健皓再能会道,也扭转不了铁一样的事实。

    警察给曹健皓扣上手铐,带走了这份音频文件作为证据。

    同时安抚了赵舒蔓,带她去警察局录了口供,她身上的伤都是皮外,就在警察局简单消了毒。反而谢诚身上的伤还要重些,但他拒绝去医院,医生也不好勉强。

    当然,警察没有忽略谢诚身上自带录音设备这件事,他们问了谢诚,谢诚只是为了自我保护。

    警察又问他的这个设备是哪里来的,谢诚云淡风轻的是自己做的。

    两位警察显然是不信的,但是他们也只是觉得不定是谢诚是从哪里买来的,也就没再继续问了。

    可赵舒蔓却有一种直觉,谢诚的是实话。

    本来是要通知赵舒蔓和谢诚的监护人到场,但是赵舒蔓知道,接到电话吴玉玲肯定会难以接受,况且谢诚根本就没有监护人,所以她就和警察明天会和妈妈一起过来,今天先不要通知母亲这件事。

    警察再三思索,最后还是同意了。

    同时,公安局通知了曹健皓的妻子也就是季灼灼的妈妈过来,赵舒蔓不愿露面,当然警察局也会保护好她的个人信息,她和谢诚就在另一个房间等候。

    杨慧娜在电话里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她很快就到了警察局。

    本来以为她会愤怒难过哭天抢地,结果杨慧娜一进门就直接甩了曹健皓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的让赵舒蔓都不禁偷偷撩开窗帘往他们的方向看。

    不愧是做生意的女强人,杨慧娜绷着脸居高临下毫不留情的看了一眼曹健皓,一句话都没和他,而是看向警察:“他猥亵未成年人对吧?好,那就辛苦你们,尽量重判。还有,我现在要跟他离婚的话只能起诉对吧?”

    平城地处北方,秋天很少有雨。

    今天一早天气还很好,可赵舒蔓和谢诚两人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却忽然阴沉了起来。

    路两旁的树木叶子早有颓势,片片落叶落在路面,又被车辆冲到道路两侧。

    一向干燥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气息,行人的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眼看着有下雨的倾向,两人站在警局对面,面面相觑。

    赵舒蔓身上还披着谢诚的外套,而谢诚的手臂上和脸上都有明显的青紫色,因为刚才和曹健皓搏斗,他的短袖衫和裤子都很狼狈。

    “你要回去换衣服吗?”赵舒蔓问。

    “嗯。”谢诚点点头。

    “身上的伤真没事吗?”赵舒蔓伸出手指想要抚摸他的伤口,最后却只停留在距离他手臂很近的位置,她心里又酸又涩,“疼不疼。”

    谢诚却没隐瞒,他沉声,认真点头,“疼。”

    以为他会强撑不疼,所以听到这个回答后,赵舒蔓反而有些无措,她喉咙一哽,“那,我陪你回去,好不好?”

    “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赵舒蔓总觉得,此时此刻的谢诚,好像格外地乖。

    像是一只温驯的狗狗,懂事的让人心疼。

    天强忍着不落雨,赵舒蔓却无法掩藏心中的好奇。

    步行回去的路上,她不禁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谢诚,你怎么知道我在灼灼家里?哦,我只是问一下,没别的意思——”

    谢诚停下脚步,站在赵舒蔓面前。

    被迫停下,赵舒蔓噤声抬头困惑的看着谢诚。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伸到赵舒蔓颈前轻轻一挑,将她颈间的红线挑起,圆形中空的平安扣划过肌肤,也被拉起。

    “这个。”他注视着赵舒蔓的眼睛。

    联想到谢诚脖子里挂着的那个录音装置,赵舒蔓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但她不相信,谢诚会做这样的事情。

    她印象的中的那个谢诚,克制,礼貌,对人有着恰到好处的尊重的距离感。

    在她脖子里放监控这种事,绝对不是他会做的。

    “对不起,蔓。”

    谢诚垂头,眼睫也跟着低低落下,“上次你脚踝受伤在巷子里遇到了那样的事情,我只是担心......”

    心像是瞬间刺入了无数根沾着蜂蜜的针,刹那间疼痛之后,是丝丝细细密密失控的甜意。

    “所以你在我身上放了监控?”赵舒蔓脱口而出,又在联想到许多事情之后红了脸。

    睁大眼睛抬头,谢诚迅速摇了摇头,“没有,你的那个平安扣里面放着一个可以定位的器件,我今天给你电话,以为你出事了,所以才去网吧查了你的位置。”

    耳朵听到的这一切已经足够令人难以理解,赵舒蔓强迫自己冷静,随后问:“和你脖子里那个一样,都是你自己做的?”

    在这年,能把录音设备和定位装置做到这种程度,不要是一个高中生,即便是对一个成熟的工程师来,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许多年后,微型录音笔乃至针孔摄像头都随处可见,可那是科技足够发达的产物,而在现在,谢诚却能做到这些。

    片刻震惊之后,其实赵舒蔓也能想得通。

    前世,赵舒蔓曾看到一个新闻,是谢诚在太空独立出舱完成复杂大机械臂的手工组合对接,随后机械臂完成了重要的航天任务,这个新闻曾引起世界轰动。

    赵舒蔓不懂那些专业专业知识,当时觉得谢诚伟大的同时,还很奇怪,航天员不是负责驾驶航天飞机的麽,怎么还要做这些事情。

    现在看来,谢诚在这方面的成就,或许也有早期天赋的加持。

    看着女孩脸上凝重的表情,谢诚心里紧张,他谨慎地:“是我自己做的,对不起,擅自做了这样的事,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把它丢了。”

    赵舒蔓往前走了一步,她仰面,微微弯起唇角,脸上带着暖暖的笑意看向谢诚:“不要道歉,谢谢你。谢诚,你很厉害。”

    心里又后悔到无可救药。

    前世她到底在扭捏纠结些什么,竟从没发现,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好许多许多。

    一阵风从巷子口刮过来。

    夹带着些许的雨滴,卷起道路两侧落叶盘旋。

    在谢诚讶异的眼神中,赵舒蔓把平安扣重新塞进领口里面。

    “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了很喜欢你的这个礼物就是很喜欢。”赵舒蔓无辜的看向谢诚朝他眨了眨眼睛:“不会把它丢掉。”

    愣了片刻,谢诚唇角弯起笑了。

    “要下雨了,我们快走吧。”

    谢诚的家距离警察局并不远,就在这附近的北二胡同街道。

    两人几乎是跑着往回走,但还是没躲得过这蓄势待发的雨,刚拐进谢诚家所在的胡同,瓢泼大的雨就落了下来。

    雨落下的那一瞬间,他们竟一齐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向彼此。

    雨水兜头而至之后片刻,两人不约而同弯起眼睛大笑起来。

    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湿,谢诚才反应过来,他伸手拉住赵舒蔓的衣袖,拽住她往前跑。

    巷子里地面不平,坑坑洼洼全是雨水,脚踩在上面泥水四溅,但两人都丝毫不介意。

    开脚踏三轮车收垃圾的大叔加快蹬车的速度,看着这两个孩子手牵手在雨中奔跑,不禁下意识“咦”了一声。

    随后匆匆骑车离去。

    谢诚的家在胡同最里面一楼那间,门口有一个狭的天井,墙边摆着两盆剑兰,此刻浅蓝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湿。

    赵舒蔓站在屋檐下躲雨,看着谢诚拿出钥匙开门——门是掉了漆的红铁门,锁头也是老式铁锁。

    门开了以后,谢诚请她进去,自己又冒雨跑到墙边把那两盆剑兰抱到房间里。

    赵舒蔓鞋子上全是水,她本想问谢诚需不需要换鞋,可等谢诚开了门她才意识到,他的房间根本不需要换鞋。

    房间没开灯,因而显得有些暗。

    约莫四十几平的面积,因为家具过少,仍然显得空空荡荡。

    略显惨白的墙,水泥地,里面靠墙摆着一张床,床不大,上面的被子折的整整齐齐,是标准的豆腐块。

    床头放着一个老式组合柜,柜子边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暗紫色架子,架子上层摆着书,下面则是摆着几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靠近门的窗边摆着书桌,其实就是一个老旧的方桌,边上放着一条长板凳。

    书桌上面的书也是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面插着三支一模一样的水笔。

    除此之外便是被一块玻璃板隔开的一个简易的厨房。

    是厨房,其实只有一个煤气灶和简单的置物架,架子上放着半袋米和一袋未开封的挂面,连冰箱都没有。

    一眼看去,整个房间最贵重的东西,大抵就是床尾放着的那个老式电视。

    事实上,看那个电视机的样子,能不能用还是个问题。

    站在这空荡又冷清的房间里,赵舒蔓忽然就想起了她前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谢诚的居所的情景。

    那是谢诚生前的住处,而赵舒蔓之所以有那里的钥匙,是因为谢诚托律师把他生前的所有财物交给了她。

    前世赵舒蔓撒谎坚定拒绝了谢诚以后,没过多久就和林伟岸在一起。

    她没有谢诚的联系方式,大学之后各奔东西,而谢诚也果真再也没来扰她。

    从那以后,赵舒蔓这辈子就再没见到过谢诚。

    当然,她常常在新闻上看到他。

    看到一向乐观开朗的他变得不苟言笑,看到他在太空舱中和人们招手,看到他成为航天英雄,接受人们的敬意和崇拜。

    谢诚的律师他是一个很严肃的人,极其讨厌开玩笑,做事沉郁,一板一眼。

    可只有赵舒蔓知道,曾经的他不是那样。

    面对生活的磋磨和艰难他都没有被垮。

    一个的自己却让他变成了那样沉默寡言的人。

    看着那封简短的信、斑驳破旧的箱子和谢诚的遗嘱,赵舒蔓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哭的肩膀发颤,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谢诚,你为什么,这么傻。”

    几十年前就是将自己的全部家当全数拿出想要送给自己。

    就连现在去世了,也还要这样做。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傻到这种地步。

    他这个人,难道从来都不为自己着想的吗。

    谢诚交给赵舒蔓的遗物中,有一枚钥匙。

    律师告诉赵舒蔓,那是谢诚生前所居住的房子的钥匙。

    她将所有的东西收好,到洗手间洗了脸,仔细描了眉。

    穿上一直没舍得穿的深绿色旗袍,提着手包车去了那个地址。

    一路上,赵舒蔓从没有片刻停止后悔。

    当初的她以为没了谢诚以后她就能过的安稳,可这些年里,数不清多少次梦到谢诚,每每醒来,心里都是一阵一阵的空虚。

    曾经她尝试去相信“年少的人根本不懂爱、爱得死去活来只不过是一时冲动”这种所谓成熟的话。

    可真这么活了一辈子,她才发现,人这一辈要是什么事都按部就班、将冲动扼杀,那才真是白活了。

    拒绝谢诚以后,她真的和林伟岸在一起了,可在一起一年多就和林伟岸分开了。

    之后按部就班度日,相亲认识了那个跟她相携大半生的丈夫,那个男人爱她、忠诚、老实,他知道赵舒蔓心里有人,却只是“那些都过去了,只要我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心里也感动,这些年对那个男人也算真心实意。

    直到前两年,他因病去世。

    可现在想想,自己这些年到底是在做什么。

    永远缩在自己的壳里面。活着,也只是活着而已。

    谢诚的家布置很简单,甚至可以算得上简陋。

    他没有亲人,所以就算离世以后,这里的一切还是保持原样。

    狭窄又整洁的客厅只有一个灰色的木桌,淡绿色的窗帘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上面绘着竹子,早已被晒洗的发白。

    厨房的冰箱里面还有没喝掉的半瓶鲜奶,已经过期;卧室床上被子折的整整齐齐,是标准豆腐块;书房的架子上摆着几座闪亮的奖杯,还有几个飞船模型。

    原来,这就是谢诚的家。

    万众敬仰的航天英雄、国之栋梁,曾经就生活在这狭的房间里。

    律师谢诚生活节俭的时候,赵舒蔓都没想到竟然是这样节俭。

    这些,只能满足一个人基本的生活需要吧。

    赵舒蔓还记得谢诚第一次去太空执行任务顺利返航的时候,新闻报道上他如何伟大、为人类解决了什么一直以来难以攻克的艰难问题、他是人类历史上的奇迹。

    那时候她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他朝地球挥手,心里也涌上了一种难言的骄傲。

    他真的像他曾经所的那样,成了一个伟大的英雄。

    可是现在,坐在他那张陈旧质朴的沙发上,赵舒蔓深深感受到了一种割裂感。

    那样伟大的人,是如何做到这辈就这样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谢诚的优秀和成功自然不必,就只论他那张阳光帅气的脸,想必身边少不了追求者。

    可他终生未婚。

    赵舒蔓自私的想,如果谢诚真的和另一个深爱他的女人在一起,幸福度过一生,她是不是就能不这样遗憾。

    可这终究只是想象——即便是想象,赵舒蔓也觉得,无论谢诚是否和别人在一起,自己曾经那样粗暴又盲目的拒绝他,都永远是她这辈子最悔恨的事情。

    赵舒蔓走到窗口往外看,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狭窄的巷子里没什么人。

    外面的天蓝的水洗过一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

    她看着那封信上淡淡的字迹,心里一阵一阵的酸疼。

    一想到谢诚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周围的一切看起来竟然都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房子不是房子,街道也不是街道。

    一切都灰扑扑的,像是世界末日来临前一样,萧瑟荒凉。

    她从来不想和英雄沾上任何关系,赵舒蔓心想。

    ——可这个英雄是照亮我整个世界的光,是我唯一的信仰。我不只是在仰望他,而是在不断从他身上汲取生命的养分。他离开了,我枯萎只是早晚的事情。

    谢诚从前叫她蔓。

    现在想想,她就像是一根依附于他的藤蔓,这些年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和林伟岸分开也好、丈夫不理解她也好,只要想到谢诚,赵舒蔓就觉得人生还是值得的。

    赵舒蔓知道自己这样心猿意马是不道德的。

    可她还是这样心安理得的走了许多年。

    甚至有段时间,她思念谢诚到了极致,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享受感。

    她告诉自己,没能和谢诚在一起也好,这样的话,谢诚在她心里就永远是曾经那个最好的模样。

    这样的话,遗憾反而成了另一种美好。

    不是有话,得不到的才是白月光、朱砂痣;得到了终将成为饭粒子、蚊子血。

    可是现在,站在谢诚简陋狭的房中,深切的悔恨之感却仿佛要将她吞噬。

    当初的那些想法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赵舒蔓泪眼模糊的看着窗外,心想,假如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不要谢诚要去做航天员,就算他第二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她也要冲上去紧紧抱住他。

    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站在谢诚房间的窗口,赵舒蔓轻叹了一口气,泪眼模糊的将手中薄薄的信纸扬向窗外。

    而后纵身跃下,身体跟这封信一样轻飘飘往下坠落。

    失重感袭来。

    唇角却不受控制弯起。

    人生没有后悔药。

    死了,就不用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