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听风 你愿意撕开你的伤口,公之于众吗……
七岁的那个淅沥雨夜, 无法阻挡流淌的冰冷河流,女孩急促微弱的呼吸,留着利落短发的高中男生……湿漉的回忆在一瞬间穿透了十四年的时光, 眉眼温和的男生从脑海里被缓慢记起,然后, 和眼前的人完美重合。
“是……一中?”江茶终于找到了熟悉感的来源,“十四年前, 在江边……”
胡煊淡淡笑了下, 眉眼中的疏离的温和终于沾了些接地气的人味, 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点头道:“是我, 没想到原来我们认识得这么早。”
“那天,谢谢你的伞。”
“举手之劳罢了, ”胡煊像是不怎么在意,伸手喊来了服务员, “江姐,喝点什么?”
江茶还没适应他突然的转换话题, 愣怔片刻才道:“水就好, 谢谢。”
“好的,一杯特浓美式,一杯水, 麻烦了。”
胡煊对服务员露出了和面对江茶时弧度完全相同的笑容, 仿佛刚才他们谈论的是和点菜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没有什么值得继续深入交流的价值。
江茶垂下眼,无意识捏着手里餐布垂下的流苏,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能减少些她心里的负担。
“江姐, 这就是《听风》的剧本。”等待饮品完成的间隙,胡煊没有浪费一秒,把自己身前的一叠泛黄纸张推到江茶面前。
江茶有些讶异:“是手写稿?”
“是的,我父亲是一个比较念旧的人,相比于电脑他更偏爱手写,”胡煊不痛不痒,“这些我回国后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这份手稿被锁在箱子的最底层,最上面这里——”
他指着扉页上的“致江茶”几个字,“我想,这个剧本,他应该是为你而写的。”
江茶翻动纸张的动作顿时停滞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胡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在这短短的一瞬红了眼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凝结,很快模糊了视野。
这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心情就像是一滩沼泽,那些年胡声的音容相貌、胡声对她过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沼泽中伪装完美的泥沙,她猝不及防地跌进去,越挣扎越无解。
情绪直直蹿上鼻尖,冲击得她喉间酸疼。
胡煊递来了纸巾,“江姐,你还好吗?”
“谢谢,不好意思。”江茶接过纸巾迅速整理自己,声音里有浓重的哭腔。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在得知胡声去世时的那种心情,彼时她和程东刚刚闹掰,在剧组做群演时因为没有把脸涂成全黑被女主演投诉抢戏,群头约定好给她的三百块就这样被克扣了一半。
下了戏,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把一百五十块的钞票数了两遍,忽然听见路过的群演惊叫了一声“胡导陨落”,噩耗像陨石一样砸在心底,她开碎了屏幕的手机,在那些如同蛛网交叉的裂缝中艰难辨别出了这个事实。
她没有如胡声希冀的那样走上演员正规,就连他现在去世了,她都凑不够去一趟他葬礼的路费。
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她曾无数次梦见胡声,他一如生前那样站在片场的监视器后盯着画面,江茶在背后拼命呼喊他,他却一次都没有回头。
看吧,胡导就是在梦中也不愿意原谅她。
江茶一直这样认为了六年 。
可如今……
江茶看向纸张上的一字一句。
胡声的字体刚劲潇毅,字如其人,媒体曾赞颂过胡声有着香港黄金一代最后的老派风骨。
艺术大成者,总是大爱无声。
十六岁的江茶不懂什么是老派风骨,只觉得胡声倔强古怪又严苛,他永远第一个抵达片场,最后一个离开片场,工作时板起脸来凶厉修罗,在细节处的把控严格到令人发指,而脱离工作之外,他也永远不苟言笑。
江茶感激胡声的倾囊相授,但也坚定相信胡声并不满意她,那些表扬的话语在实拍时一遍又一遍的鞭策下也变得像是一种鼓励的安慰。
直到如今,她才知道……大成者的大爱无声,爱也同样晦涩深沉。
江茶垂下头,翻开那些枯黄老旧的纸张上,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看过去。
那些曾被主人一笔一划认真勾勒的墨痕已经褪色,字里行间的情意却永不会消散。
《听风》讲述了镇女孩山茶,自幼丧父丧母,从在亲戚间辗转长大,终于被年迈的奶奶收养,度过了人生中尤为珍贵的短暂快乐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山茶初三那年,因奶奶身体不济,无力再继续抚养山茶,便将她寄宿在舅舅家。十四五岁的少女初长成,纤细的身材曲线微现,天真的脸庞青涩如枝头青果一般美好,勾起了舅舅无数日夜难耐的欲|火。
山茶不敢告知奶奶,幼的自己开始艰难地一次次躲避舅舅越来越过分的骚扰,才终于平安熬到了高中,但这段时间终究给山茶留下了不的心理阴影。
步入少女时期的山茶单薄纤瘦,走路总是含着初初发育的胸脯,美好柔软的女性象征因为过早被毒蛇垂涎,让少女误以为这是自己悲惨遭遇的缘由。
卑怯、内敛。
这是少女山茶的注解。
理所应当的,性格懦弱又长相出众的山茶升上高中后成了众人欺凌的对象。
青春期的荷尔蒙躁动,让美丽而不自知的山茶成为男生们瞩目关注的对象,山茶惶恐地躲避这些类于童年阴影一般的求爱方式,反而被骂作清高装纯;而落在女生的眼里,罪名叫做勾引。
男生们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开恶劣不自知的荤食玩笑,女生们在厕所内大肆编造羞辱她的谣言……山茶不会反驳也不会反抗,只会默默忍受所有的屈辱,于黑暗中绝望祈祷光明降临,难捱地熬过一天又一天。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肖野出现。
肖野是个不折不扣的叛逆富二代,因不满在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父亲就把三带回家,两人大吵了一架,父亲一怒之下将肖野发配到母亲曾经生活过的镇。
肖野成了山茶的同桌。
飞扬跋扈的男生不懂这么漂亮的同桌为什么总是不敢抬头看人,不懂她避如蛇蝎的胆怯,不懂她唯唯诺诺的心意。
而对于山茶来,肖野是她从未想过的另一种人生写照。
他有着最鹤立鸡群的傲人身高,染着最亮眼出格的鲜艳发色,宁死不穿土到掉渣的校服,好看的脸上总是带伤,他逃课、架、和教导主任对骂,然后在课堂上呼呼大睡。
肖野像一只肆意却没有方向没有未来的狼,只管当下的尽兴,从不问未来的走向。
性格的天差地别,导致好学生山茶和坏学生肖野纵使坐在一块儿,也像是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他们从不交流,从不话,像两个仅仅知道姓名的陌生人。
故事的转折在一个黄昏。
那是周五的最后一节体育课,山茶被女生们排挤一个人收拾完所有的体育器材,被老师误锁在了器材室。
这已经不是山茶第一次被女生们这样对待,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她理所应当地默默忍耐了下来,只要等待晚间保安巡逻时救她出去,她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这次与以往都不一样。
夜色降临,来的人不是保安,是肖野。
肖野又不知在哪里惹了一堆外校的学生,颀长的少年站在夜色里,两手空空,单枪匹马,却毫不畏惧地对上七八个人的围攻。
山茶在器材室听见动静,一开窗户,就看见一群少年人棍棒相加的场面,混乱的夜色里,越过那些疯狂的人影,肖野一扭头,看见了惊惧的少女。
“山茶,别看。”
他用口型告诉她。
这一瞬被拉长,缓慢的一秒钟里像是被注入灵魂,隐藏在山茶心底的山火种在这一刻被点燃、爆发,喷涌而出。
肖野在一片混战中听见女孩子脚步甩开的声音,山茶转身就走,没有再站在窗前。
这才对嘛,肖野在心里苦笑,拖后腿的姑娘就别被发现才好。
可没过多久,他看见一条细白的臂颤抖着伸出铁栏杆,纤长的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
“肖野!接着!”
肖野接住了这根棒球棍,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劲儿,不要命似的挥舞着球棍,原本占了上风的混混被他这副不要命的疯样子吓傻了,骂骂咧咧地跑走了。
肖野手中的棒球棍无力掉下,“咣当”砸在地面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长久支撑的一根骨头,瞬间软了身子,然后才磕磕绊绊地栽到器材室窗前。
映着月光,少年原本清俊的脸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嘴角和脸颊肿起,他握住窗户的防护栏杆,没心没肺地冲着屋里的人笑了下。
山茶放声大哭。
少年慌了神,不知道少女的眼泪为什么流,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被揉的皱巴巴的纸巾,把手伸进栏杆去给山茶擦眼泪。
山茶愣住,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对上他因为被栏杆蹭到臂伤口而龇牙咧嘴的肖野的脸,原本止住的眼泪又瞬间爆发。
不清她流泪的原因,也不清要安慰她的原因。
隔着一扇窗,十六岁少年人的两颗心,在月光中破隔阂。
冰川渐融,初次悸动的种子在这一刻生根发芽,带着挣扎苦痛与青涩甜蜜的双向救赎之旅正式开始。
“这个剧本……”江茶捏紧拳头,“胡导他……”
“他是为你而写的,只为你一个人而写。”
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微微一弯,胡煊带着近乎残忍的笑容,声音温和问,“我想在来之前宁真女士应该和你过要谨慎考虑是否出演《听风》的事情吧。不单单是因为我不是专业的导演,也没有很好的班底,更重要的是——”
“江茶,你愿意撕开你的伤口,公之于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