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肖野 我不是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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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斜切过校园的一角, 夕阳划分出泾渭分明的明暗分界线,阴暗的那一块伫立着围墙,墙根底荒废着长条土地, 因为无人理,已经恣意生长出半人高的荒草,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拨开草丛,露出了墙壁上的内容。

    “山茶是狐狸精, 校园公交车, 不要脸。”

    “山茶不勾引男人还能活吗?不能。”

    “山茶去死!”

    ……

    狂放的涂鸦风格, 尖锐的字眼, 像蛛网一样密布在那一块地方, 拨弄草丛的手哆嗦了一下,陡然松开, 杂草立刻掩盖住所有痕迹。

    “看清楚了吗?”尖细刺耳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来。

    山茶沉默着转身,夕阳的余晖在她娇嫩的脸庞镀上金边, 少女杏眼清澈流转,唇线紧抿, 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抬眼时脆弱清冷又倔强。

    身后的人在看清她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怔了下,这张脸实在太漂亮了。

    嫉妒的怒火中烧,女孩眼中愤恨, 大步走来一把揪住山茶的头发, 把她推到墙根底下。

    “你哑巴了吗?装什么死!勾搭男人的时候嘴不是挺能的吗?!”

    “哗啦”一声, 野草被拨开,那些被掩盖的恶毒重见天日。

    “我再问一遍你看清楚这些话没有!”女生激烈地挣着她的头发,尖叫起来,“你看清大家是怎么看你的吗?!公交车!婊|子!狐狸精!看见了吗!”

    山茶眨眨眼睛, 长睫颤动一下又垂落,平静:“看见了。”

    “你!你——”像是一拳到棉花上,更让人生气,“你要不要脸啊,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山茶沉默了会儿,幅度动了动被抓紧的头,“可以放开我了吗?”

    “想得美。”

    女孩冷哼一声,有人递给了她什么,山茶被按着头没法看见,但余光瞥见了女生动作间那东西的一瞬反光。

    是把粉红色的美工刀。

    山茶缩了缩脖子。

    “怕了?”女生像是很满意她这个反应,语调降了些,拿着刀靠近那张脸,“放心,违法的事我可不会做,不会让你毁容的。我呢,就是看不惯你拿这张脸去勾引男人,替天行道一下。”

    山茶被另外两个女生架住,拿美工刀的女生把刀举到她脸前,描摹着那道秀气的眉。

    “高二追你的那个学长不是最喜欢金庸的无眉大侠嘛,我帮你把眉毛全部刮掉,他一定会更喜欢你吧。”

    山茶面无表情地看着不断靠近的刀锋,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喜欢无眉大侠?”

    一道清亮的男声突然出现,女生被吓得“哎呀”了一声,美工刀掉进草丛里,山茶睁开眼,看见了肖野。

    他斜挎着书包,痞里痞气地站着,白T恤松松垮垮挂在少年尚且单薄的身上,他神态桀骜,散漫地往这走来。

    三个女生顿时都松了手,山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呦,这刀还是粉色的啊,够少女心啊你们,霸凌都用粉刀子捅人?”肖野盯着草丛。

    “别、别胡了!”女生后退了两步,有点犯怵,“你哪只眼看见我要捅人了!”

    肖野继续向她们走来,山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哦,那你们在这拿刀子往人家脸上比划什么,过家家?”肖野一挑眉,扬了扬下巴指向山茶。

    女生看了眼山茶,又环顾四周,这儿是学校废弃的操场,全是野草石块,根本没人来,顿时又壮了胆,“你管我们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劝你少多管闲事了!”

    山茶垂下眼睫,微微蹙起了眉,咬着唇,下一秒就要摇头退却。

    “高二追你的那个学长不是最喜欢金庸的无眉大侠嘛,我帮你把眉毛全部刮掉,他一定会更喜欢你吧。”

    尖锐的女声顿时回荡在天地中,山茶一怔,朦胧里抬起脸,看见了肖野站在夕阳下扬了扬手机,身后涌动着暖色调的光亮。

    他像是日落前的最后一抹光明。

    山茶愣在原地。

    为首的女生回头怨毒地瞪她一眼,和另外两人落荒而逃,连同几声鸟鸣一起带走。

    四周寂静,原地只剩下山茶和肖野。

    山茶抬头,肖野逆着光居高临下地朝她走来。

    她听见胸口的心脏狂跳,然后那人向她伸出了手。

    “山茶,起来。”

    山茶怔怔地看着那只手,鬼使神差,搭上了自己的手。

    双手交握的那一刻,落日收回最后一丝余晖,光亮自地平线消失殆尽,却又重新在少女的眼睛中亮起。

    “cut!”

    监视器的画面定格在江茶的眼睛上,胡燃放下耳机,松了一口气,“辛苦两位老师,这条过了,咱们今天就到这,收工!”

    “是的,辛苦了——”迟燃笑眯眯地握住了江茶的手,把人轻轻带起来,“我的江老师。”

    “也辛苦迟老师了,”江茶被他逗笑,没好气地瞥了迟燃一眼,“不过,确实演的很好。”

    江茶诚恳道:“迟燃,恭喜你,你真的进步了很多。”

    迟燃不语,在喧嚣的人群中站定,安静着微笑看她,海风适时吹来,拂动江茶的头发,迟燃抬手,将那一缕不安分的发丝别到耳后。

    “江老师,迟老师,司机到了,我们可以去卸妆了。”

    “知道了!”江茶在风里大声回应,“迟燃,卸妆去吧。”

    迟燃却没动。

    江茶歪了歪头,“怎么了?”

    迟燃退后两步,仔细地看着江茶。

    《听风》的拍摄地在一处海滨镇,傍晚海风正盛,江茶穿着肥大的蓝白校服,扎着高扬的马尾,海风一吹就被笼罩在其中,显得纤瘦又单薄,妆容清淡,完美凸显出江茶白花的气质,混进人群里活脱脱就是高挑的中学生,毫无违和感。

    迟燃沉默了一会儿,拦住了江茶的动作,“就穿这套,别换了,好不好?”

    “这怎么行啊?”江茶抬起手臂展示了一圈自己的校服,“别人会以为我是学生的。”

    “这有什么不好?”迟燃挑眉,“我就爱看你穿的像学生。”

    江茶还想什么,但迟燃已经开始和服化老师招呼了,他是个人精,从前就算耍脾气拍戏拍得不好,也能靠一张脸和一张嘴把剧组人哄得高高兴兴的,如今演技提升了不少,效率也提了上来,在剧组俨然混成了混世魔王加团宠,几乎没人会拒绝他的要求。

    果然,服化老师一口答应了迟燃他俩穿走校服,迟燃把书包甩给候,又哄着道具老师给了他一辆带后座的破自行车。

    海岸线边,迟燃推着车子阻隔了身后的海天一色,在灰蓝色的背景里,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恣意地朝她招手:“江茶,敢不敢和我逃学?”

    江茶看了眼忙活着收工的片场,有些心虚又莫名兴奋,她吞了吞口水,心翼翼地希冀着:“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迟燃睨了眼已经将头转向这边的宁真,飞快地拉过江茶,刚一坐上车垫,宁真便如同感应一般地看了过来。

    “迟燃!你俩干嘛呢!推自行车干嘛!”

    “宁——”

    “嘘!坐稳!”迟燃兴奋地蹬住自行车,猛然起步,江茶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他的腰。

    “走咯!”迟燃翘起嘴角,在微暗的天色里张扬地甩掉追来的宁真,载着江茶穿越汹涌人群,一路飞驰。

    这是《听风》拍摄的第三个月,南方的岛湿润又温暖,为了尽量不扰学生,剧组只在周末去校园取经,今天拍摄的戏份是一片荒地,胡煊在一条海滨公路旁找到了一块野地代替。

    暮色暗下,月亮攀升,海水也逐渐有了涨潮的趋势,迟燃在人迹罕至的路上把车骑得飞快,身后的风景连同亮起的路灯一起被遗忘在海风里。

    江茶环住迟燃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安静看着远处无边的大海。

    “迟燃。”她忽然开口低低的唤他。

    迟燃很轻地“嗯”了一声,用直起的脊背告诉她自己在听。

    “你接下《听风》是天意吗?”

    江茶伸出手,海洋上缓缓出现了星星袅袅的点点渔灯,“我没有告诉过胡导我的过去,但他还是创作出了《听风》这个剧本,山茶的命运和我很相似……”

    “哪里相似?”

    车子猝不及防刹车停下,迟燃单手撑着车把手回头,江茶抬脸,对上他认真的眼睛。

    “江茶,你和山茶一点也不相似。”

    “你有山茶没有的勇气,更有她没有的坚韧,况且——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推掉一切接下《听风》吗?”

    “胡煊在给我递本子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我,这是胡声导演没有完成的遗作。胡导在世的时候在电话里和胡煊提到过你,他你是他这辈子见过的第二个极具灵气和天赋的演员,第一位……就是出道仅仅一年就陨落的奚桐。”

    “奚桐前辈……”江茶有些错愕,“我记得她是自杀去世的?”

    “是,抑郁症自杀去世的。奚桐的星路和你一样,少女时期被胡声挖掘,一夜走红。但没人知道,奚桐拥有一个非常不幸的童年,她的母亲是被拐进山村的大学生,为了防止母亲逃跑,所谓的父亲将她锁在房间里,成为一个生育工具。

    奚桐是长女,她还有三个弟弟,家里过得很穷,母亲在多年的囚禁中精神失常自身难保,人贩子父亲重男轻女,奚桐在学就被勒令退学,节省开支为弟弟们让路。再后来,父亲想到她母亲的经历,想要复刻,将奚桐也作为物品买卖出去,给儿子换学费,奚桐疯疯癫癫的母亲忽然听懂了这些,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挣脱锁链把奚桐送出山村的。

    后来,奚桐来到了大城市,遇到了胡声,成了被人惊叹的天才演员,但成名无法治愈童年的创伤,奚桐最终无法忍受抑郁症的折磨,无法忘记母亲的模样,最终在楼顶一跃而下,久辞人世。而我现在的这些,都是她留在遗书里的内容,是在她死后的第三年,才被人从出租屋的沙发底下发现。”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胡声写下《听风》吗?”迟燃直视着她,“江茶,胡导希望你得到救赎。他不想你会成为第二个奚桐了。”

    江茶怔怔地听着他话,酸涩氤氲在鼻尖,带着哭腔开了口:“所以他是想要救赎奚桐,救赎我,救赎很多个像我这样的女生,才会写下《听风》这个故事?”

    “是。”

    迟燃点头:“可惜山茶是个悲剧,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胡导没有写完它,她永远被困在将要被救赎的那个落日里。但是江茶,你不一样,你不是山茶,你不需要故事来救赎。”

    夜幕将至,繁星四起。

    迟燃的声音散在风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江茶呼吸一滞,看见他在天穹之下微微弯了脊背,轻语擦过耳畔,留下了温热。

    他:“江茶,我天生就是你的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