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令鬼 一个邪魔,竟也乞求情爱
天色晦暗, 黑云压穹,雷声于乌苍之中轰震,闪电疾速翻滚绞杀云端。
无涯无际的婆娑海面掀起巨浪, 癫狂拍向礁石,飞火流矢烽乱穿梭天地之间。
相景一身玄衣长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 他自岿然不动,傲然独立于汹涌浪巅, 赤红的瞳孔中一片冰冷, 无情注视着这炼狱一般的世间。
魔神现, 天地劫。
仙门子弟们身着白衣, 如一只只飞鸟前赴后继投入婆娑海翻滚的浪花之中, 可蜉蝣撼树的力量即便汇集,也无法撼动魔尊相景分毫。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愚蠢的仙门蝼蚁飞入漩涡, 正道的稀薄灵力还未来得及施展就被绞碎,他们的血肉之躯和那些白色布料一样四分五裂得十分轻易。
死去的人太多了, 鲜血混杂着碎肉,在海面翻腾起带着血腥味的浓稠泡沫。
这里是人间炼狱。
是相景亲手造就的人间炼狱。
“师尊!”
“师叔!”
年轻的弟子绝望惊呼一声, 仙门中第一位长老飞入婆娑海的巨浪中, 这位素来嬉皮笑脸为老不尊的师叔以身殉道,以毕生修为陨落魔域,妄图填补婆娑海底翻腾的无边煞气。
在仙门死寂破碎的目光中, 婆娑海奇迹般停住了。
仙门均是一怔。
紧接着, 少年弟子悲怆万分, 眼泪无声落下,沉痛凝视着那片海,复又举起手中刀剑,指向苍穹。
“你这魔头!还我师叔命来!”
魔头相景淡淡掠过他一眼, 面无表情地飞至涯壁之上,漠然看了眼凝滞的婆娑海,甫一歪头,指尖微抬,那沉寂的海域便又重新沸腾起来。
魔气缭乱,煞血纷飞。
仙门之人顿时面如土色。
原来长老以命拼得的,抵不过魔神抬指一挥。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道心……渺可笑,一如蝼蚁。
恐惧在这一瞬如野草般萋萋蔓延,迅速在每个人心底破土而出。
年轻的弟子颤抖着双手扶住自己手中之剑,稚气的脸上满是惶恐。
“掌、掌门真人……我们真的能赢吗?”
苍老的仙人用浑浊的眼珠看了眼这个尚不足十五岁的弟子。
他入门至今不过十日,心法尚未背熟,甚至在上战场前连佩剑也没有摸过,最常用的是师兄从后山折来的一根桃花枝。
桃花已经被踩烂,混进了泥里,若继续这场战争,那这个年轻生命的下场与桃花枝别无二样。
这一战,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为了所谓的正道颜面,他们究竟还要牺牲多少苍生?
“魔头!休要得意!”
“师兄!!”
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又有人精卫填海一般飞进魔域,这一回,连让婆娑海瞬时的停滞都没做到。
又白白送死一个。
还有下一个。
“够了!”
鹤发的仙人抬起满是沟壑的脸,苍老的面颊上是屈辱的悲愤。
“相景,你究竟想要什么?!”
相景立于死生之巅,赤红的眼珠缓慢转动,俊美的邪神露出残忍笑容:“本座要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掌门不知?”
“他、他要的是师妹的尸体!”大弟子一身白衣被浸成血衣,冠玉一般的脸上写满凄然,默声滚落两行男儿泪,“掌门,那是您最爱的徒儿啊……”
“可是承一……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世间……”
被唤承一的大弟子一怔,眸光扫去,所见尽是尸体与伤兵,他们或绝望或凄然,盘踞在血海之中,宛如深陷末日的囚徒。
“我……”少年人的大义心肠与情爱私欲拉扯着他 ,他胡乱地落着泪,双目刺疼,心脏绞痛,“但师妹她……”
“承一,天地之道,合则有分,得必有舍,不舍私情,如何救苍生?”掌门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弃了吧。”
承一跌落进血泊之中,呆坐着遥望那君临天下一般的俊美魔神。
“哦?掌门终于想好了?”
相景轻描淡写地拨开一簇簇飞向他的刀剑仙灵,只一瞬便出现在了掌门眼前。
“既然已经做出决断,那便拿来吧。”
“掌门!不可!”
“掌门三思!”
掌门摆手:“来人,去月扶崖,取落落尸体。”
“掌门!”
“掌门果真心怀大义,情愿出卖爱徒尸骨,也要守得这苍生,如此胸襟——相景佩服。”
掌门瞧着这嚣张魔头的俊美脸庞,恨得目光咄咄,然而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之下,他的剑甚至不能拔出剑鞘。
承一从血泊中爬起,抹了一脸泪污,从众人中离去,前往月扶崖去取师妹的尸体。
师妹是他自当妹妹一样养大的,不知何时起,师妹看自己的眼神逐渐从哥哥变成了另一层意味。
可他只当这是少女成长路上的错觉,依旧待她如初,任她闹任她笑,终究未料到自己这长兄一般的纵容竟成了她的催命符。
为寻前往人间历练的他,师妹擅自下山,这才使得她遇见了身负重伤的魔神相景。
少年邪神俊美、寡言,对这花蝴蝶一般活泼的仙门少女十分好奇,一时玩性大发,一路上任由她牵着自己治伤寻人,却不料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暗自交付了真心。
灵力低微的落落瞧不出刻意隐藏的魔神身份,承一却是一眼看穿。
一个魔头,竟也会爱人,谁信?
与涉世未深的落落不同,他深知魔神的狡猾可怖,更不会相信邪魔拥有心肝。
教唆师妹去杀害魔神的那天,他分分明明从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了挣扎,他起了无耻的念头,以这么多年的情意感动于她。
最终,少女微红着脸颊,带着满心雀跃的甜蜜点了头。
直到……直到他的本命剑贯穿了魔神的心脏。
少年魔神被金冠束起的高马尾飘散在风里,他的嘴角无法控制地流出一丝艳红的鲜血,更加衬托得他邪美逼人。
他竟真的对落落毫不设防,他竟真的爱着她。
落落从那双阔而美丽的眼睛里看见了不可置信的绝望,手中沾染着温热的鲜血,那是利用少年魔神对她全心全意的爱意才得来的。
这样一个人,竟真的愿意为她停驻脚步么……
落落拿剑的手开始颤抖。
怎会如此……承一师兄明明过邪魔不懂爱恨……这、这样的眼神又是为什么……
她惶恐地松了手,抬眼对上相景赤红的双眸。
“落落,我只问你一句,”魔神笑着落下一滴泪,绝望又卑微地乞求着人间少女的爱。
“你可曾爱过我?”
“她不曾!”承一飞速替了师妹回答,他斩杀了魔神,如今满腔都是自负的高傲。
他甚至没有给惶恐的师妹亲口回答的机会,鄙薄地看着这个求爱的可怜虫,“你一个邪魔,竟也敢奢求情爱吗?”
“你、也、配?”
相景垂下眼睫,缓缓看向还呆在原地的落落,兀自轻声问道:“落落,当真么?”
当真么……
落落不知道,她的脑子里全是相景赤红的双眼和师兄许诺时甜蜜的酒窝,他们两相争斗不休,堪堪折磨着少女不谙世事的心脏。
最终,她含着泪习惯性看向身后的承一。
这便是做出了决断了。
承一笑了,胜利者的俾睨姿态在他的脸上展露无疑。
他瞧着这自诩不可一世,却求而不得的魔神,胸膛里满是鄙夷。
他得意地朝着落落招手,“落落,快回师兄——”
甜蜜的语调戛然而止。
他见少年魔神偏执地拥住了落落,自己的本命剑从师妹的身体里穿出,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落落倒下去。
相景拔出剑,毫不费力地将他温养了十数年的本命神剑震碎,然后面无表情地擦干净嘴角鲜血。
漠漠然转动眼珠,轻蔑看了眼肝胆俱裂的他,轻轻吐了四个字:“自寻死路。”
承一痛苦地睁开双眼,从这绝望的回忆中挣脱,怀中的师妹面庞姣好,丹唇粉腮,鲜活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可他知晓,相景那一击是连着她的魂魄都一起震碎了,莫复活,便是轮回,她也入不得。
若是那日他不曾那样得意忘形、若是那日他并未怂恿师妹以身涉险、若是他也肯相信邪魔也有情爱……
可这世上终究没有若是,他到底是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师妹。
那魔神相景不知发了什么疯,杀了落落后消失几日,又忽的想起了这一茬,毫不讲理地要仙门交出师妹尸体,仙门不肯,他便降下这浩荡炼狱一般的劫难于世。
承一诓师妹一同骗了这阴晴不定的魔神,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了结,便是屠光仙门也并不是不无可能。
如今,师妹的尸身到底也是保不住了。
承一心如刀割,含恨咬牙,脚尖甫一点地,抱着落落的尸体快速向战场飞去。
掌门接过落落的尸体,身后响起一片低迷的哭泣。
这是仙门最屈辱的一日,为了苟活,竟要用弟子的尸首去交换。
相景瞧了一眼,额间闪现出一朵妖冶的朱色鸢尾,魔神之瞳认出了这便是真的落落尸身。
“拿来。”
他朝掌门伸出双手,做好了接住少女的准备。
苍老的仙人回头扫视一圈,那些年轻的面庞上皆是不忍与屈辱。
他叹了口气,回了头,双手奉上尸身,“魔神,这便是你要的——”
“死期!!!”
相景骇然一惊,瞳孔中少女的尸身竟化作一把流光竖琴,他甫一碰上那琴弦便有一道亮光猝不及防从指尖钻入了身体,立刻游入五脏六腑,他竟一时无法再调用灵力。
“相景!你身为魔神,怎从未看穿落落乃是一只流光素琴所化!”
承一凌然飞向空中,仙门如同浪潮疾速后退,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把长琴。
“流光双琴?”相景的指尖还在颤抖,“你落落只是……一把琴……?”
“不然呢?流光双琴天生便是你这妖魔克星,掌门炼化出落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屠了你这魔头!”
“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人会爱你吗?”
“我告诉你——”
“绝无!”
承一指尖灵力陡然暴涨,撞向怀中长琴,“嗡”一声不绝于耳的弦音穿透相景灵台。
相景只听耳边一声巨响,瞬间盖过万千怒涛哀嚎咆哮,紧接着,他再也听不见任何。
只有这道琴声,与身体里的落落和弦共振,仿若裂帛的钩子一般探入他心脏的最深处,将他所有的爱恨血淋淋地吊起,哽在喉咙,酿成酸涩苦楚的绝望。
承一从空中降落,看那魔头被流光琴的驱魔灵力吊起,属于落落的琴弦如同金刚绳索一般绞杀着相景的五脏六腑,鲜血如花一样在他身体的各个地方盛开。
他整个人如同筛子一样被彻底贯穿,赤红的双眸逐渐失了色彩。
相景眼中的世界缓慢褪色,他失去一切,从空中坠落,落地的最后一秒,又瞧见了落落。
落落站在光芒满身处,神佛慈眉善目,皆温柔笑,她回身,看见了自己,然后笑嘻嘻地提起一柄剑,将它送入自己的身体。
耳畔响过浪潮一般的欢呼声。
魔神相景在人间欢颂时永久闭上了双眼。
最后一幕,承一灵力耗尽,一下子瘫软跪地,没瞧见相景死前嘴角轻轻翘起的弧度……
屏幕在短暂的黑暗后重新亮起,片尾曲缓慢开始播放。
《令鬼》第一集 ,完。
歌也不是他唱的,他不乐意听,迟燃拿起遥控器关闭了电视机,带着一脸想要被夸奖的欠揍表情笑嘻嘻地凑向江茶,刚要开口,却发现对面的女生红了双眼,身前的纸巾盒已经空了。
《令鬼》开播前它是满的来着……
迟燃慌了神,“江茶,不至于吧……”
江茶抬起通红的双眼,看向他时竟有些怨怼,“怎么不至于!迟燃你没有心的吗?相景都这么惨了你还笑!”
“相景不是我吗?”迟燃有些委屈,“这明我演的好!”
江茶瞥他一眼,没回答,指了指直播屏幕上的弹幕让他看。
弹幕在刷屏,很整齐地刷着同样三个字:
“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