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牺牲与选择
“没事。”
过了许久,才有闷闷的声音从身前高大男子处传来,螭吻深呼吸压住脾气,他自己怎么都没关系,但这里还有柳离。
九子当中,他最,往常都是上面几个照顾着他。他出生的时候,龙九子之间已经隐隐拧成一股绳,惹事斗殴总归有几个兄长替他撑着,行事冲动由着性子都是常事,换做平时,他就算闹大了也不放在心上,自己趴下之前一定能拉着更多的龙族躺下。
可柳离在这里,总不能再起冲突让她受伤,一向被保护在最后的弟弟,此刻竟也生出些保护更弱者的责任。
他是哥哥,他要保护妹妹。
螭吻的目光扫过周围一群或怒视或冷漠或排斥的视线,酝酿着的怒气与极力克制的平静交错,在他的胸膛中翻滚着,积蓄成一团难以化消的郁气。
敖然无视了在他出身份之后各色目光的同族,目光直看向边缘处白着脸瑟瑟发抖的敖及,轻轻叹了口气,
“敖及。”
他唤出敖及的名字,看他颤抖着望过来,面无表情道:“你在害怕?”
“没、没有。”知道自己惹了事的敖及面色苍白,敖然那一句杀无赦一出来,他已察觉其中的决心,更别提敖然搬出来了祖龙的名头,平常冲突再怎么打闹不打死就不算大事,可他父亲专门为他寻来的宝物威力如何他最清楚,太乙不作防备对上都要重伤,更别提螭吻仅仅金仙,要不是那丫头拦了一下,真把螭吻打死,他自己也该去找地方埋尸。
不龙九子会怎么做,螭吻再怎么也是祖龙之子,代表着祖龙颜面,他们再不满,大庭广众间下杀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可你看着很紧张,”敖然走近他,目不斜视略过螭吻与柳离,走到敖及身旁,“站直身体。”
明明声音也不大,配着太乙真仙的气势却让敖及不敢轻视,只能按着他的话,颤颤巍巍站起,有族人悄悄托他,却在对上敖然凛然目光时一抖,再不敢做什么动作。
敖及就这么自己站起,低着头不敢看敖然,只听到敖然重复问道:“你怕吗?”
“怕。”敖及憋出来一句。
敖然噗嗤一笑,这是他到这里后露出最和蔼的表情,敖及心头一松,还来不及庆幸,下一秒就听到猛然拔高的呵斥声。
“你也知道怕!”
“吾以为你当真胆大妄为毫不在乎,龙族地盘上无故以杀招对付同族。敖及,你现在你怕,你有什么怕的,祖龙之子都敢杀,下次是不是连族长之位都能觊觎,原先吾还以为陛下的担忧是多思,现在看来果真高瞻远瞩。”
敖然这突然一发怒,震得在场龙族目光一缩,在他视线扫来之时更是远远避开,只有螭吻冷目相对,看他在场上大发神威,龙族众人呐呐不敢还口,嘴角抿下一丝讽意。
“我知道,族里肯定有不理解这件事的,特别是你们,一个个娇生惯养,扔到战场上跟寻死没什么区别,”敖然伸,对着周围龙族指了一圈,面上终于显露出几分应该的峥嵘与桀骜,“陛下不知道吗,长老不知道吗,不知道自家孩子是怎么一群废物,不知道你们有多么恶劣的习性,可是你们还是来了。”
“这是龙凤战争最前沿的战场,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这是与你们安逸生活最迥异之处,亦是最好的磨炼之地,是你们成才的踏脚石!”
“实话,在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很失望。”敖然缓了口气,“我是龙族少主,你们都是未来龙族的栋梁,结果你们就是这幅模样,色厉内荏、自相残杀、欺软怕硬、不知羞耻。当我想到未来我登上族长之位,带领的会是你们这群蠢货,我就觉得这位置谁爱来谁来吧,那个场景想想我就承受不来。”
敖然声音转为了自嘲,可在场诸人谁都没敢发声,有人对他这位龙族少主并不了解,可如今见着,却是难得的老练。
“我不知道龙族对你们来意味着什么,龙族对我来,是家园、是荣耀、是信仰、是守护着他永远矗立顶峰的念想、是陪他走过千秋万世的期骥。”
“我爱着他,我想要他强大,想要他成为洪荒唯一的主宰。”
“都洪荒三族,龙凤麒麟,听起来是不是很威风,出去是不是备受敬畏,心里是不是很满意。”
“不!”
“我只认为是耻辱,我们龙族本该站在万灵的顶点,本该是洪荒独一无二的存在,可偏偏这份荣耀要与凤族麒麟分享。”
“这种想法,在龙凤麒麟三族中都不是少数,我们的父辈自洪荒初辟,万族争锋中一步步杀出来,为龙族赢得了三族之尊的地位,多年后岁序轮转,重新洗牌的会来到了我们这里。”
“其实面对战争,我是欣喜的。这是会,是龙族夙愿达成的关键时。你们都可以去问问你们的父辈,热血可凉,豪情可在?是否还有一龙啸起、万龙皆随;四海臣服、众生俯首的壮志?是否还能为龙族荣耀披荆斩棘、视死如归,用自己的鲜血与骨肉再次为后来者奠基的决心?我相信,他们的答案都是肯定。”
“他们是龙族的先驱,是龙族的英雄,是龙族的尊严所在,是龙族不灭的脊梁!”
“可、不是,会来到我们这里吗?”有龙族子民闻言热血沸腾,却发觉敖然话语不曾提及他们,而是句句直指龙族前辈。
敖然看向那个开口的龙族,笑意轻蔑,“你们?你们配吗?”
他蔑视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句话不都能引发一众愤怒视线。
“敖然!你别以为你是少族长就可以肆意羞辱我们”
“羞辱,你们有什么资格被羞辱。早知道你们是这等废物,吾早该劝陛下不要对你们浪费心思,滚回家当你们的缩头乌龟就是。龙族,龙族下一代要是你们这样,龙族还不如灭亡。”
“龙族自有战死之龙,未有贪生之龙,更没有把刀捅向自家之,可你们做了,做得理直气壮,做得光明正大!”
“仅仅是这一步,在我这里,你们就已经死了。”敖然目光凛冽,如刀如刃,割得所有龙族都低下了头颅,“但放心,我不会记仇,一群躲在龙族光辉下的怕死之辈,何必浪费力气。”
“在场诸位,有谁不愿上战场,有谁想回家找爹妈哭,现在可以走。此事我亲自向陛下解释,保准你们回去之后不受追究。”
“唯一要求就是,别给我生事,让那些真正能做事的能上战场的能杀敌的来,你们好好过你们的安稳生活,长长久久地活着,看着其他龙族建功立业、浴血奋战,看着他们如何替龙族挣来光荣加身、成为龙族新的英雄。”
“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敖然是笑着的,可谁都没有笑意。比打骂更让这群心高气傲的龙族子弟羞愧的,是**裸的无视与蔑然。
身为龙族,谁没听过家里长辈吹嘘、追忆当初跟祖龙纵横洪荒时是何等雄姿,谁时候没幻想自己也能拳打凤族、脚踢麒麟,四海八荒皆颂其名,谁不盼望着出身的族群能够强大,自己能成为族中子弟向往的英雄,让自己的名姓成为龙族历史上最耀眼的光辉?
“现在,”敖然继续道:“愿意离开的站出来,我亲自去送。”
没人动,更没人出声,可怕的沉默在蔓延,敖然嘴角笑意更深,“敖及,你不是不想送死吗,站出来,站出来,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被点到名的敖及身体微颤,抬头看了看笑意悠然的敖然,嘴唇蠕动了一下,在他越发幽深的目光下犹豫又犹豫,发出了一道细微到几不可察的声音,“我不想走。”
“我听不到你在什么。”敖然漠然道,“清楚,用刚刚那样的声音。”
“我不想走,我不要走我不是逃兵,我也不是废物,他们能做的我也能做,我也能让龙族、让我爹为我自豪!”敖及一开始还有几分迟疑,渐渐得也生出几分胆气,旧时他骑着老头子在天地间遨游,听他翻来覆去讲那过往的历史,也曾闯了祸被他教训,揉着腕在他身旁叹气净会惹我生气的臭子,没我半点能力,上天入地给他找来宝物,来得时候跟他要好好努力,转头又表示你个愣头青顾好自己别丢了命就行。浑浑噩噩、迷迷怔怔活了几千年,没得今日这般清醒这般理智,明白多少年被他护在怀里,一抬脚就撞入尸横遍野的战场,撞碎了自己的骄傲与自大,撞见了自己的狼狈与怯懦,撞醒了自己的迷茫与困惑。
于是逃避、于是恐惧、于是迁怒、于是愤恨,于是肆意放出自己心中的恶鬼,任由他攀扯着他人血肉。
“对不起”
他转向一旁默立无言的螭吻与柳离,艰难扯出一缕笑意,“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火。”
螭吻没话,甚至头也没转,只盯着柳离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在她抬头之时,伸顺了顺她凌乱的头发,动作温柔无比。
柳离任他动作,朝螭吻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也没给敖及回应。劝螭吻冷静是龙族人多势众打起来怕他吃亏,但是否原谅敖及,就是螭吻自己的决定了。他不愿原谅,柳离也不会劝他原谅。
敖及见他们俩都没话,自嘲一声,“也是,换成我自己,谁想杀我我也不会原谅他,既然是我动的,就让我自己来赎罪。”
话语一落,他运起那物,径直朝自己打来,竟是毫不留情,身旁好友见状想要阻拦,眼前已是一道亮光闪过,转眼敖及身体便飞撞向围观群众身上,原地则是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想赎罪去找凤族、去战场上杀敌,在这里白白浪费气力杀自己做什么。”敖然站在他原来的地方,纤白的衣袍上,胸口一道血痕,地上亦多了一处空洞,但他语气仍然云淡风轻,好似刚刚替敖及挡下攻击的不是他。
“少主!”有龙族近前担忧出口,敖然摆摆,不在意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敖及从地上站起,羞愧道:“您实在不必为我这么做。”
“我是你们的少主,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族人死在眼前,我做不到。”敖然拍拍,“做错事改就是,一家人什么时候要用命赔。”
“您刚刚还内斗者杀无赦。”似乎是被敖然此刻的轻松感染,也有人敢发声道。
“对啊,内斗者杀无赦,我亲自来杀。”敖然自然而然道:“平常打闹我能忍,这时候大是大非分不清的,让他活着浪费资源,还是留着他什么时候捅刀?”
众人无言以对。
敖然一笑,眉梢自是一片朗然,在场诸龙却是心服口服。
“少主,我明白了,我会努力,我会用凤族的鲜血来洗刷耻辱!”敖及经此一事,对敖然推崇不已,也信誓旦旦道。
他一开口,怀不平之心之龙族子弟亦随之相随应道,都愿意为龙族挥洒热血,为龙族付出一切。
“等一下。”
敖然却收敛笑意,开口喊停,众不解其意,彼此却停下了呼喊。
“方才之话,我必须承认我有在宣泄不满,乃至于故意用话语来刺激你们,在此,我要向你们道歉。”龙族等待着敖然开口,却没想到等来了他的道歉,互相面面相觑,不知所言。
柳离却神色微动,颇惊讶看向敖然,直到这时,这位恩威并施收拢人心,段不凡的龙族少主才让她感到意外。
若他之前的表现,自然可圈可点,但作为龙族少主,祖龙等人寄托厚望的继承人,有这等表现并不意外,却是此刻的道歉,才让她侧目。
“战争,战争自然是预料之中,亦是吾等所念,”敖然缓缓言道,“可龙族不是吾等之龙族,吾恨于畏战者,却并非不可理解。”
“昨日一战,牺牲几何,战争之惨烈,想必大家深有体会。敖及,凤凰真火灼出的伤口,疼吗?”
“不、嗯,疼。”本想否认,却又在敖然目光下承认。疼,真疼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下不留情的敌人,没受过这么大的罪,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亡。
“你如果要继续,未来还有有更多的疼痛,凤凰真火会焚尽你的血肉,你的尸骨会成为同伴脚下的台阶,你的朋友会离你而去,成为战争中一抹灰烬,而这样的灰烬,还会有许多许多。”
“或许你们奋战到底,得到的也只有无声无息的死亡,不被铭记,不被关注。”
“热血上头时自然能把口号得响亮,可真正的战争足以让你们冷静,我不希望你们尚且稚嫩的生命被随意挥霍,我希望你们的决定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做出。”
“退步也没关系,龙族还未亡,护得住几个孩子。可留下,就真正没有退路。”
一语落下,换来更多沉默,敖然也不急,耐心又温柔地望着他们,好似再没有什么,能比他们更重要。
半响之后,终于有龙族开口,却是朝敖然发问,“那少主,少主您会后悔吗?”
“后悔奋不顾身扑向一场战争,一场前途未卜的战争。”
“不会。”敖然答得坚定无比,“吾不悔。”
“吾担下少主之任时,便决心为龙族迈向顶峰舍生忘死,甘为土灰。”
“且以此身化泥,铸我龙族万古荣耀、千秋不坠。”
“吾等,亦然。”
铿锵一语,答复亦是壮志。
“我也是!”
“为龙族,千古不灭!”
“愿以此身,铸我龙族万古荣耀、千秋不坠!”
“铸我龙族万古荣耀、千秋不坠!”
“铸我龙族万古荣耀、千秋不坠!”
先是一句,而后两句、三句,最后所有龙族都心甘情愿向敖然俯首,合声齐颂,声震寰宇。
敖然静静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一丝欢喜的笑意。
真好呀,我亦会与你们并肩作战,直到死亡。
最后场上只剩下三个人站立,螭吻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柳离担忧望过去,却见他开口,唇动传来一句心语。
“离,你明白吗,这份激昂慷慨,从来与我们无关。”
自始至终,敖然也未正面提及囚牛之事。
战争对龙族是一场契,一场登峰的会,对他们,只是一场复仇。
一场注定无光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