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我不可以 唯一不被原谅的,只有死亡。……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血气弥漫中,柳离抓着半截树枝,侧枝芽苞上血滴正一点点落下,她眼也不眨吐出这句话,视线望着狴犴,望着他身后远远跟着的蒲牢。
宣扬她的重伤的消息的确能引来龙九子,以她在之前战场上的行事也难免会暴露在凤族眼下,麻烦也好,追杀也罢,踩着夕阳最后来到她眼前的,是她想见之人就好。
狴犴视线在她周围尸体扫过,就明白传闻中的重伤到底多少水分。
他想到自己知道消息后急急赶来的匆忙,想到路上乘风踏云的急切,想到焦灼难耐的心情,气冲冲走到她的面前,低头见她那亮晶晶的瞳眸,憋着气与她对视半响,兽头狠狠在她后背蹭蹭,最后还是只能扔出来一句:“没事。”
没事就好。
欺骗也没关系,撒谎也没关系,只要你没出事,这些都可以原谅。
唯一不被原谅的,只有死亡。
“嗯。”
柳离头扎在他的脖颈,声音闷闷的。
“换个地方话。”落后几步赶到的蒲牢终于开口,他的视线在各族尸体扫过,便看着狴犴拎起柳离一跃而去,和之前赶来的速度一样迅捷,随即挥挥袖,熟练地将原地尸体抹消痕迹。
“下次不要做这么冒险的事。”狴犴刚放下她就开始念叨,柳离坐在地上安静听着,一点也看不出刚才杀人时的戾气。
“那外面的消息,你们知道吗?”柳离打断狴犴的话语,视线却是紧紧盯着跟来的蒲牢。
“自然。”蒲牢化作人身,在她身旁一样落座,“没有我们的默许,消息怎么可能传起来。”
他偏头看了忽而失落下来的柳离一眼,他其实和柳离并不太熟,但囚牛承认她,狴犴和她亲近,其他的对她印象极好,又见她那般一边哭一边条理分明,他虽然失去意识,可隐隐约约对外界还存在感应。
这是个让人喜欢的孩子。
他喜欢,柳元也喜欢。
“柳离,在讨论其他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愿意跟我们走吗?”蒲牢问道,掌在她头顶拂过,很轻的力量,就像时候囚牛抱着他的温柔。
“走?”
“对,走。”蒲牢点点头,“忘记你是柳离,你只是我们的妹妹,那些往事与身份,一同抛下。”
“等等蒲牢,这话我们之前明明”狴犴觉得不对,蒲牢转头瞪了他一眼,传音道:“闭嘴,听我讲。”
柳离抿唇不言,蒲牢只凝视着她,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龙九子曾经想带走她,是约定,是承诺,是亡命天涯之时最后的挂念,是唯一能牵绊他们回头的妹妹,是疯狂下潜藏的关怀眷恋,即便最后失败,甚至将她牵扯入麻烦,柳离依旧为之欢喜。
可面对再一次的邀请,她再一次的犹豫。
“她了什么?”
蒲牢挑眉,“没什么,只是一些配合的要求,与关于你的托付。”
“是她的托付还是你的个人想法?”
“是我们的想法。”蒲牢道,他垂眼,“但她的态度,她退步了。”
当初阻碍龙九子带走柳离的是柳元的态度,但这一次,柳元松口,愿意让他们带走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从柳离消息传出时,蒲牢就有些察觉,柳离完全可以借用蛇族渠道联系他们,而不是用这种有些冒险的方法,似乎是她没法动用蛇族力量,联系柳元态度,他不得不猜想是否他们母女之间产生什么矛盾,或者,柳元认为她无法庇护柳离,而要将她推向其他势力。
能让堂堂蛇族族长都不安的,蒲牢想到柳元找上他时的问询,想亲推龙族一下吗,这个时候龙九子消息的作用,他似乎窥见这位传闻中祖龙倚仗的属下从未选择过臣服的真实。
她的野心,她选中的敌人并由此带来的危。
“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离开。”他肯定道,无论是从她的现状,还是她对九子的情谊,这都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她该同意的,她会同意的。
蒲牢的笃定落在她的眼中如此明晰,柳离微仰着头,肯定无比出那个答案,“不,我不可以。”
不可以和你们在一起,不可以再当做无事发生般与你们嬉笑,当故事背后的真实揭露在她面前,便狠狠在她与九子之间划开不可愈合的伤痕。
我尚且因为无法直面伏羲而却步,面对你们,面对这件事最直接的受害者,我如何能心安理得再与你们同行,毫无保留地同行。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蒲牢皱起了眉头,狴犴也为这个发展不解,“为什么,你不愿意跟我们走吗?”
不是不愿意,是不可以。
她望着狴犴恳切的目光,下一秒就见他倒了下去。
“狴犴!”她惊呼出声,蒲牢沉着脸收回掐诀的,又往昏迷过去的狴犴身上甩了几个隔音的结界,“你跟我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臭着脸,“还有你的情况,你跟柳元之间,究竟在闹什么,为什么你不从蛇族那边寻求帮助,为什么你要拒绝?”
“你确定要知道?”
确认狴犴只是正常昏迷,她看向蒲牢。
“不够冷静的已经离场。”蒲牢面无表情道。
三人当中,最冲动的狴犴已经被蒲牢物理解决,剩下柳离跟蒲牢,都是能坐下好好话的。
表示自己有耐心的蒲牢听柳离和盘托出后就被气笑,“柳离啊柳离,你真好,你自己做不了决定就把选择扔给我们吗?”
“我不想隐瞒你们。”柳离道。
“你出来又有什么意义,你让我们在失去兄弟之后再失去一个妹妹?”蒲牢简直想骂人,他对柳元的愤怒有,但也不过仇人的名单上再加一,他更愤怒柳离此刻的态度。
是的,她很诚恳,她诚实交待了一切,毫无隐瞒,不担心会被愤怒的他们撕碎,亦或者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某种程度期待来自于他们的发泄。
“可你想过我们吗,想过我们如何自处吗,我现在庆幸狴犴不清楚,他不用直面这样一个蠢事。”蒲牢猛烈喘息着:“柳离,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私心大义,你真不怕我去杀了柳元吗!”
“那也是理所应当。”
“屁,那都是气话。”蒲牢按住胸口,想也不想道:“你我都明白,有些是不能退让的,就像柳元于你,就像囚牛于我,一旦出现,就注定陌路。”
先别管蒲牢能不能杀,他真杀了柳离就能开心满足和他们一块走。什么笑话呢,有些事做了就注定是没有回旋,她对得起囚牛就对不起柳元,对得起柳元就对不起囚牛,一方是亲妈一方是兄长,夹在两人之间,将选择抛给他们已经是她最大的觉悟。
就算死,她也希望死在他们中。
“但那跟你没关系。”蒲牢咬牙切齿道:“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那是柳元做的,这件事除了你我没别的清楚”
“我的沉默就是动摇,”柳离摇摇头,“我的迟疑就是错误。你也了,不能退让的底线,一旦出现,就是句号。”
蒲牢偏过头,无话可。
他喜欢柳离的赤诚,而某些赤诚,在这个时候分外碍眼。
因为真心相待,所以收获亲情友情,因为真心相付,同样困住了自己。
平常人不该如此囚困自己,她真心当囚牛是兄长,在知道他的死亡时才那么悲伤,在知道他的死亡有柳元的阴影时才格外痛苦,因为那意味着她无法像以往那样纯粹的悲喜。
她无法坚定的与九子站在一起,就像当初面对龙族般无惧无畏,对面站立的敌人是她的母亲,是抚养她长大,在生命中同样重要的亲人。
她是如此的纯粹,以至于会为这份迟疑而心虚,站在九子当中都会为之羞愧,所以她无法自如去追求她期待的自由,她无法应下这份期待已久的邀请。
这样的柳离,让他愤怒都无处发泄。
就像他的,让他们在失去兄弟之后再失去一个妹妹,可这个妹妹,在开口之前就失去所有退路。
哪怕向她伸出,她都没有握上的勇气。
“柳离,”他双搭上她的肩膀,他认真看着她那双粲然的金眸,“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她肯定道,和蒲牢一般肯定的语气,“等到一切落幕之时,或许我才能得到安宁。”
是不是,只有毁灭才是她的归宿?
蒲牢从她眼中看到这个回答,他狠狠压下涌动的情绪,后撤步放开双,“那你,好自为之。”
他能怎么办,绑走拖走然后互相自欺欺人,死亡是最不被原谅的错误,再诚恳的两颗心,都只能相忘于江湖。
“这件事只会有你我知晓。”他拖着仍旧昏迷的狴犴,转身离开,“在结果出现之前,你不必再为我们忧心,我们也不会再来寻你。”
明明是想要的结果,可还是无可言的惆怅,柳离按在肩膀,想到一开始的目的,她所忧心的初衷,“外面的消息”
“我心中有数,”蒲牢头也不回道:“我不会再让谁牺牲,我求生,求的是我的生,也是他们的生。”
他有付出生命的胆气,却也有回头看着弟弟们,不肯让他们重蹈覆辙的忍耐。
除却嘲风,他就是最大的兄长,过往支撑的天宇倒塌,要有人去成为新的遮风挡雨之处。
求生这件事,没谁比他这个懦夫更合适。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之前,最后一句顺风传入她的耳边,那是他们落脚的地方,不必再涉险的地点。
柳离抬头,远方已无他的身影,可那句话,却清楚映在她的脑海。
谢谢。
她无声开口,微笑留在面上,夕阳映若晚霞,依稀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