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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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么这么入迷?”

    姜穗回头,看到贺朝回来了。

    他似乎也给自己洗了个脸,额侧的发梢湿漉漉的,更显出他立体的五官深邃。

    姜穗:“这附近有水?”

    贺朝把苹果塞给她,随口回答:“是河的上游。”他弯下腰,带来了一大片阴影,遮盖住了她也遮盖住了一片蒲公英花,“在吹蒲公英?”

    他直接伸一揪:“我也来吹吹。”

    姜穗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刚刚伤春悲秋的对象被人直接拧断了。

    姜穗:

    贺朝就发现总是和善待人,话温温柔柔的姜医生拧着眉看他,似乎有些不满:“干什么啊?人家活得好好的就被你摘走了。”

    贺朝:

    贺朝竟被硬生生看得有一瞬间的心虚。

    看着贺朝僵住有些错愣地看着她,半晌他了句:“蒲公英,不是可以入药吗?你不摘吗?”

    这回轮到她噎住了,一时间完全没反应过来贺老四是不会知道这个信息的。

    姜穗噎了噎,看着贺朝满脸写着“你不出话来”的得意,最终轻轻哼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走了。

    姜穗回到原来的位置,从布里拿出刚刚贺朝洗好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

    也不知道怎么的,姜穗看着贺朝那个傻样就有点生气,又觉得自己这样是有些矫情了。

    他轻而易举掐断蒲公英的那一刻,姜穗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命运,轻而易举地被外来的力量掐断,让她在每个世界都不得善终。

    而且不得善终的罪魁祸首就是掐断蒲公英的某人。

    但是仔细想想,贺朝也并不知道她也跟着他一起穿越一个又一个世界,也不知道她刚才的所思所想。

    苹果在口腔里被用力的咬碎,清甜的汁水让姜穗冷静了不少。

    果然,还是苹果好吃。

    姜穗很快调整了心态,她得跟贺朝点什么,来挽回一下刚才的形象。

    然后她抬起头,正打算朝着不远处背对着她蹲在蒲公英草丛,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贺朝话,就看见少年站了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莫名让人感觉到他心翼翼的。

    姜穗一看就忍不住笑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贺朝没回答又低头捣鼓了一会,然后快步走来。

    “你”姜穗才开口,就看见他伸出,十分坦然地将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送你。”他道。

    姜穗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然后看到了他大里躺着的漂亮花环。

    姜穗这会是真的愣住了。

    他里编的花环很漂亮,黄色的花点缀在编得繁复的树枝上,绿叶中还参杂着不少其他颜色的的花,但大多数都是蒲公英花。

    “可以戴在草帽上,这样就不会觉得刺了。”少年还在一本正经地解释着,他似乎在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这样你还生气吗?”

    姜穗看着花环,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朝着贺朝笑了笑,“我并没有生气。”

    见她一直没有接过去,少年就直接将花环戴在了她里的草帽上,他还有些得意:“刚刚好。”

    少年浓墨的眉眼都多了一丝神采飞扬。

    姜穗低头看着里的草帽,摸了摸黄色的花,在少年暗藏期待夸奖的目光中,温和道:“编得真好。”

    姜穗:“是谁教你编的?”

    少年原本已经很得意地一屁股坐在了一旁,他翘着腿,嘴里叼着已经光秃秃的蒲公英杆。

    闻言姜穗感觉到他似乎顿了一下,又像是她的错觉,他的语调一如既往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散漫。

    “记不太清了。”他咧开嘴笑,黑色的眼眸轻轻一眨,充满生命力的光就像是山间清晨散不尽的烟火,“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多编几个给你。”

    姜穗看着他,神色不变,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怎么就摘了一个苹果?你怎么不吃?”她一边还一边咬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到贺朝了,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还皱了皱眉。

    “我不喜欢吃苹果。”

    这还是姜穗第一次听见贺朝起自己的喜好,不过她不知道是贺朝不喜欢吃,还是贺老四不喜欢吃。

    姜穗有些好奇:“为什么?”仔细想想,在上一个世界好像也没有见他吃过,明明避难所外就有一大片苹果树。

    少年一愣,随后黑眸轻轻一眨,他翘着的腿也放了下来,修长浓密的眉微微压低。

    “苹果的味道,吃着让我觉得有些反胃。”最后他回答道,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回答别人的故事,“以前肚子饿,总是上山来摘苹果吃,吃伤了。”

    姜穗却觉得,这应该不是贺老四的喜好,而是他本人的。

    他本人也不喜欢吃苹果。

    不过就是一个苹果而已,还让他揭开“过去”的伤疤,姜医生肯定不会继续问下去。

    起来在原文中,姜穗好像也没有见透露过贺朝的喜好过,基本上都是设定,也不知道他本人真实的模样是什么样的。

    于是姜穗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

    贺老四挠了挠头:“我们乡下人,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有的吃就可以,好养活的很。”

    姜穗:“总该有的吧,是个人都有喜好,比如你都能出你不喜欢吃苹果。”

    贺老四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最终道:“橘子吧?”他还肯定地点点头,“就是橘子。”

    姜穗好奇:“为什么啊?”

    贺老四这一次十分爽快回答:“因为好剥。”

    姜穗:会不会太简单粗暴了啊!

    姜穗:“那为什么不是香蕉,香蕉更好剥。”

    贺老四闻言就笑了:“大姐,香蕉这么贵,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勾着唇坏笑道,“将来等姜医生赏赐给我试试?”

    姜穗:

    她又一次犯了这个世界的常识性错误,好在她还有城里人这个身份遮掩住了。

    姜穗本来是想试探的,没想到差点把自己试探出去。

    于是她决定转移话题。

    她将苹果核埋好,草帽戴上站了起来。

    “走吧,要到正午了,草药也挖的差不多了,下山吧。”

    贺老四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然后长臂一指:“那蒲公英不挖了?”

    姜穗:

    于是原本还被人盯着伤春悲秋过的蒲公英就这样被二人合伙挖走了。

    行吧,社会主义的劳动最光荣的灵魂dna果然还是镇压了这些胡思乱想的情丝柔肠。

    姜穗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看的一部电视剧,里面五大三粗的农民出身的粗人军官就评价红楼梦里的那群人——

    成天吃饱了没事干,丢他们到田里干活试试?看看一个个还没有这些哀来叹去的臭毛病。

    然后该军官就被正看红楼梦看哭的老婆打了一顿。

    想到这,她又看了眼贺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贺朝不明所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瞥了她一眼,最终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装满了草药的箩筐。

    他自己也背了一个,不但同样装了草药,也装了一些山上野生的作物。

    姜穗看着他一背一提,满是结实的臂肌肉分明,浑身上下充满了男人味。

    尤其是那张带着桀骜的深邃眉眼看过来,在阳光下帅气指数爆表。

    “重不重?不然我自己来吧?”姜穗其实不太想来,但是还是假模假样地带着柔和歉意。

    贺朝又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总觉得这家伙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莫名的有点心虚。

    “不必了,上山你都走这么狼狈了,下山可不得了,老实跟在我。”

    姜穗跟在他身后,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他跟身后长眼睛似的,“总看着我看什么?看路。”

    被抓包了的姜穗丝毫不慌,若有所思:“贺老四,我怎么觉得这两天你跟我越来越不客气了?”

    他在前面带路,绕着走一条下山较为容易的路,过了一会才传来他的声音。

    “我见您对我也没多客气啊姜医生。”

    姜穗一顿。

    他这句话,这种挑衅的感觉,姜穗感觉十分熟悉。

    省略了“”字之后,出话来的氛围立刻就不对起来。

    现在话头来到了她这边,但是姜穗决定不接茬。

    她用着姜医生特有的柔和的,仿佛能宽容每一个人的语调开口。

    “不管怎么,今天谢谢你了,贺朝。”

    这样不紧不慢又宽柔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贺朝舔了舔尖尖的虎牙。

    他能想象得出她走路的模样。

    带着宽大的草帽,上面还有他编的花环,心翼翼地盯着脚下的泥底,跟在他的脚步后面一步一缓。

    她走路总是不紧不慢,遇到好看的风景视线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有的时候会忘记自己的目的地。

    就算是性格产生了变化,她终究仍然是她。

    上山到下山,姜穗是真的累的不行,后来贺朝不讲话了,她也不讲话了。

    主要是真的累,水也喝完了有些口干舌燥,二人一路沉默地下山,偶尔难走的地方跨不过去,贺朝会让姜穗扶着他的胳膊跨过去,随后二人又很快地分开。

    回到了村子里,姜穗松了口气,总算是回来了,肚子也饿的不行。

    她看见少年仰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然后转头对她道:“这个点,食堂估计没饭了。”他顿了顿,“我家就在附近,给你做了带回去吧。”

    姜穗也懂看天色,毕竟是上个末日世界过来的,那些生存知识还存在她的脑海中,也知道他所言不假。

    贺朝家的确就在附近,靠近进山的通道,基本上很少有人往这边来。

    “老爹,我回来了。”

    姜穗就看着他大步朝着破旧的瓦房走去,他们家用木头和些许砖石堆砌了篱笆弄了个院子,还有一条被铁链牵着的大黄狗。

    大黄狗闻到有陌生人的味道在汪汪叫。

    随后姜穗看着他大秃噜了一下大黄狗的脑袋,“给你认认人,这是咱村的姜医生,别叫了。”

    “老四回来了?”

    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随后是拐杖在水泥地面敲击的声响。

    姜穗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有些憔悴的老人走了出来,在看见她时,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

    “老爹,这是卫生所的姜医生。”贺朝介绍着,“今天上山采药,错过了饭点,来我们家借一顿。”

    “贺叔叔,您好。”姜穗打招呼。

    老人视线有些浑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听到姜穗礼貌的问话,努力牵扯出一个笑容来,可能长年累月遭人歧视打压,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讨好。

    “医生啊,医生好啊!姜医生是城里来的知青吧?”

    姜穗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好受,没有表露出来,仍是温和笑着点点头。

    寒暄了两句后,姜穗忽然道:“贺叔叔,我得先给您道个歉。”

    贺朝和贺老头听了她的话,都有些愣住。

    贺老头:“道、道什么歉?”他有些错愣地看着她,“姜医生您是在笑吧?”

    姜穗轻轻笑着,神色带着歉意,“给您道歉,是因为我们卫生所工作失误了,实在是对不起您。”

    她上前将贺老头扶到屋里坐下,“您瞧,我竟然忘了给您登记每月的健康检查,这简直是违背了为人民服务宗旨的巨大工作失误,真的实在抱歉,请您一定要给会给我补救,今天下午我回去收尾一下上午的工作,就来给您体检。”

    她将卫生所有对六十五岁以上老人进行身体健康检查的规定了一遍。

    贺朝其实在姜穗一开口听明白了,事实上不是贺老爹没有去卫生所登记每个月的健康检查,而是因为他成分问题,村子里有的人不愿意让贺老爹享受这样的权利,于是不给他会去登记。

    甚至他们一家都不知道这件事。

    而姜穗这么,则是将问题揽在了自己身上,成全了贺家的面子。

    贺朝听出来了,贺老爹自然也听出来了,他老目浑浊的怔怔地看着她,有些惊讶和惶恐:“不、不用麻烦您,姜医生,我一个坏分子怎么可以”

    “您放心。”少女带着柔和的笑意,声音温柔但不失坚定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这是村子里每一个参与劳动的人都能享受到的权利,您不要有心理负担,况且贺老四同志平常也帮我们村子里的人很多忙,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直起身子看向他,浅色的眼眸流淌着如太阳般的暖意,“不过在此之前还要麻烦老四同志能给我一顿饭吃。”她轻轻笑着,“可以吗?”

    贺老四凝视着她,闻言勾唇一笑,黑眸中暗光似乎有一瞬间的汹涌。

    “当然可以。”他,“姜医生想吃什么,我贺老四上刀山下火海都给你弄来。”

    “上刀山下火海就不用了。”姜医生轻笑,“吃饱就行。”

    她本来想跟着贺朝去厨房打下,被他们父子俩劝了下来。

    只能坐在屋子里和贺老爹略显尴尬的聊天。

    贺老爹问了问城里的事情,知道她是从燕京下放来的时候,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我也去过燕京,记忆里什刹海很漂亮。”

    姜穗惊讶:“贺叔叔,您还去过燕京呢。”

    贺老爹没有了刚才略显的唯唯诺诺的模样,他了一会儿在燕京的趣事,过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转移了话题。

    “都是些事,如今我在和平村,也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姜穗一顿,她没有打断贺老爹,因为她知道如今的贺老爹如同惊弓之鸟,多反而使对方更加敏感。

    贺老爹了一会,略显浑浊的眼眸抬起,看到了姜穗里草帽上的花环,微微一愣。

    他笑道:“姜医生的花环编得很好。”

    姜穗听了一顿,她低下头看着放在腿上的草帽,上面挂着黄色的花在努力绽放。

    姜穗:“这是蒲公英花。”

    她上个世界作为姜医生没出过第九街区,从来没见过,这个世界她在城里只见过晒干的蒲公英花,直到上了山才知道蒲公英花原本长成这样。

    贺老爹一顿,老人易走神,他喃喃道:“蒲公英我爱人莉莉学的植物学,以前和我过蒲公英的花语”

    在这里,谁会有闲情逸致关注一朵花的花语,甚至连花语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对路边的蒲公英没有什么关注。

    但是他听见姜医生开口:“蒲公英的花语是什么呢贺叔叔?”

    贺老爹缓缓笑了笑,他摩挲了一下里的拐杖:“花语我想想”

    “是自由。”

    贺老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脸上略带着笑意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分,“我和爱人年轻的时候,梦想就是环游世界,自由自在。”

    “蒲公英会随着风飘往各个角落,各个地方,风一吹脱离根茎,不正好就是自由吗?”

    姜穗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