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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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愫另有身份,姜望是知道的。



    但时间久了,他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此刻也没有揭穿的想法。



    宣愫亦没有再多言的意思。



    又了句别轻举妄动就告辞离开。



    姜望瞧着他的背影,暗想,这还挺有意思。



    也幸好他昨夜里临时改变计划,把谈静好、甘梨等人偷梁换柱给救了出来。



    无论用什么段折磨,以神性化出的‘谈静好’等人,只要不被杀死,在力量耗尽前,就不会出什么破绽,好在姜望做足了准备,‘它们’没那么不中用。



    至于要不要将计就计的轻举妄动一回,姜望暂时不急,可以看情况慢慢来。



    他昨夜里很认真想了想,已决定好了第一个或者第一批目标。



    谈静好的谋逆之心,姜望很清楚,其实并非全然的诬陷。



    谈家的事以及谈静好被暗算,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姜望几乎能断定是陈景淮做的,就像鱼府等前诸国皇室后裔的落魄一样。



    只是用了不同的段。



    最开始谈静好并无此怀疑,还是姜望提出来的。



    要谈静好有反心,也是因为姜望。



    但准确地,谈静好不是有反心或谋逆,是单纯的恨。



    她压根没能力做什么。



    而甘梨是绝对被诬陷的。



    救人归救人,姜望不介意帮他们正名。



    尤其是甘梨。



    所以诬陷甘梨的那些人,就是姜望率先想对付的。



    这些人称不上最高的那些权重,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甚至其中还有不少神守阁的人,例如上官明月的父亲,在神守阁地位仅次阁主的右仆射。



    想到上官明月祸从口出,被琅嬛神惩罚,断了文路,久而久之甚至会到识字都难的地步,也不知现如今怎么样了?



    姜望微微一笑,正好拿这个老朋友下。



    他当即就去了神守阁。



    没了阁主,神守阁也正常运转着。



    但权柄被剥夺了不少,神守阁里难免死气沉沉了些。



    甘梨的心腹都不在,余下的要么只是普通的衙役,要么就是背叛者。



    因为左仆射是甘梨的心腹,甚至为了维护自家阁主,被抢着表现的右仆射当场斩杀,现在右仆射就是神守阁里权势最高的,几乎以阁主自居了。



    他已全面掌控神守阁夸张了些,但也差不多了。



    因此姜望的登门,自然被拦住了去路。



    姜望倒是没有直接动,笑呵呵道:“我来找右仆射之子上官明月,我俩是朋友,劳烦通禀一声。”



    但姜望在神都的名声并不低,哪怕不是所有人都见过他,可只要懂得思考,见到姜望这张脸,以及他不俗的气质,很容易猜得到。



    拦路的一开始是没认出来,却也很快就隐隐意识到什么。



    然后就对姜望与上官明月是朋友这句话不免咂舌。



    谁不知道以前上官明月对红袖姑娘很爱慕,姜望初至神都,就在教坊司里名声大噪,上官明月也与之结怨,后来被神罚也是因为姜望。



    现在你俩是朋友?



    你看上官明月答应么?



    但不管怎么着,他们肯定得罪不起姜望。



    只能前去通禀。



    右仆射是有自己的府邸,但因为甘梨入狱,他毫无疑问住在了神守阁。



    上官明月在神守阁也有职位,是个文官,不过现在他的职位有了调动。



    被神罚的上官明月已是文不成武不就,他在哪个位置待着都不好。



    但谁让右仆射在神守阁一家独大了呢,给自己儿子安排个闲职,很简单也正常,只要不影响什么,没人拿这个事。



    而上官明月当然也是不甘心的。



    他的记忆力在不断消退,以前不出口成章,那也是个有名的才子,现在是一句诗一句词也写不出来,甚至一些字都忘了怎么写怎么念。



    这段时间里上官明月可谓饱受煎熬。



    他很怕自己有朝一日成了傻子。



    前来通禀的人也同时把姜望来访的事禀报给了右仆射。



    右仆射第一时间到了上官明月这里。



    他对姜望自是很恨的。



    自己儿子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姜望。



    但姜望不仅是大隋的浔阳侯,更是世间最年轻的大物,他惹不起。



    姜望此次指名道姓来找上官明月,右仆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相比谈静好、甘梨的事,右仆射更担心姜望对自己儿子不利。



    哪怕这里是神都,姜望的身份再高也不好牵扯谋逆的事,但抛开这件事之外,他想捏死谁,绝对鲜少人能拦得住。



    右仆射是想让自己儿子躲一躲,他来应对姜望。



    再怎么,自己是神守阁的右仆射,姜望不能毫无理由打杀自己。



    尤其是在神守阁的地界。



    他第一时间就派人去通知某些人了。



    只需要拖一拖时间就好。



    但听闻姜望之名的上官明月却很激动。



    “就算他再厉害,也不能视人命如草芥,我可不像常祭酒,他有什么理由杀我?他将我害得断了文路,绝了我的未来,我才是受害者!”



    上官明月的面目狰狞,恶狠狠道:“现在是我要杀了他!”



    右仆射沉着脸道:“什么混账话!你凭什么杀他?别你没能力,真要是做了什么,反而给了他理由,若是胡作非为还有别的大物治他,但有了理由,谁也不能什么,你死了就是白死!”



    上官明月攥着拳头咬牙道:“但我不甘心!”



    右仆射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越是如此,就越该耐下心来,他是大物又如何,是最年轻的大物又如何?只要没有天下无敌,只要他还有敌人,总有会。”



    “别什么都想着蛮干,对付他,凭借力量根本不可能,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上官明月一脸希冀道:“父亲是有主意?”



    



    右仆射叹了口气,道:“你现在就老实待着,别与他见面,免得再忍不住做些什么蠢事,为父自有分寸,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这个仇不会这么算了。”



    上官明月只能点头。



    右仆射吩咐人看着,他稍微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出去。



    而在神守阁外的姜望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



    他微笑着伸拍了拍站在旁边的神守阁衙役,对方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姜望刚抬脚跨过门槛,右仆射就领着人到了。



    正好看见了那一副画面。



    右仆射的脸色顿时一沉,道:“侯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姜望轻笑着道:“还知道我是侯爷啊,让我等了这么久,你一个的右仆射,倒是很大的架子,而且我是找上官明月,又不是什么大事,还需要层层上报不成?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故意晾着我,瞧不起我这个大隋的浔阳侯。”



    右仆射不由噎住了。



    浔阳侯的身份也确实比他的身份高得多,大物是实力及地位的象征,浔阳侯才是身份,哪怕姜望这个浔阳侯有名无权,右仆射亦得自称下官。



    让姜望在门外等了这么久,表面上确实不过去。



    右仆射是没想到姜望居然会拿浔阳侯的身份来压。



    相比起别的,就算都会称呼一句侯爷,但浔阳侯这三个字又是姜望身上最容易被忽略的,哪怕是摆在最明显的地方,又有浔阳侯府的存在时刻提醒着。



    归根结底,不论是从开始的弱冠澡雪,还是现在最年轻的大物,更或者身负仙缘,等等很多身份或事或名,都比浔阳侯这三个字更引人注目。



    可就像现在这种情况,浔阳侯这三个字的分量就体现出来了。



    有话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



    何况是隋国有史以来为数不多的更是不再封王侯的近很多年又破例第一个敕封侯位的人,还被陛下在神都赐了侯府。



    就算在皇宫里毁了潜龙殿也无事的浔阳侯。



    别管潜在的事实是什么样,表面的事实就是如此。



    在恰好用得上的时候,谁也不敢不把浔阳侯这三个字当回事。



    右仆射的心里很懊恼,却也无可奈何。



    甚至还得姗姗来迟的行礼。



    再也没看门口躺着的人。



    恭恭敬敬把姜望迎进来。



    到了内衙,看了盏茶,屏退左右,右仆射问道:“不知侯爷登门是为何事?”



    姜望反问道:“上官明月呢?”



    右仆射道:“犬子在温书,有什么事侯爷与下官也一样。”



    姜望嗤笑一声,道:“我找的是上官明月,虽然你是他父亲,但我跟你得着么?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上官明月被神罚,断了文路,他还温哪门子的书?”



    右仆射的眸中有寒光一闪而逝,表面依旧恭敬笑道:“虽是断了文路,却也不是一下断了干净,侯爷也晓得,犬子虽纨绔,亦曾是鱼渊学府里优秀的学子。”



    姜望道:“他是不甘心,想重塑文路?”



    右仆射道:“若能做到,当然不该放弃,哪怕下官也觉得希望渺茫。”



    姜望身子前倾,看着他道:“我有办法让他重塑文路,不知是否愿意一试?”



    右仆射怔然看着姜望。



    他摸不清姜望的来意,也不敢让上官明月见到姜望。



    更不敢相信姜望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姜望笑着道:“我要好话,上官仆射的心里也不会当回事,甚至还会在心里骂我,毕竟我与上官明月的确不是朋友,但扪心自问,我俩也没有解不开的仇吧?”



    归根结底,他们俩的恩怨源自红袖姑娘。



    虽然更早之前还有陈锦瑟。



    但在姜望来神都之前,大家终归还是按规矩来,看谁能赢得芳心,就算是陈锦瑟也没有来狠的,无论对谁。



    可姜望做了什么?



    他打了教坊司的供奉,直接砸场子。



    虽然后来沸沸扬扬的姜望与红袖姑娘的故事实则非真,单就姜望的行事作风,以武力及身份威慑让红袖姑娘就范,才是让上官明月最不服的地方。



    但要上官明月对姜望做了什么,还真难个一二三。



    因为他没有伤到姜望一根头发,反而他自己断了文路。



    仇自然有仇,抛开断文路这件事,其余的,回过头来想,确实未必不能解。



    但现在上官明月断了文路是事实,这件事肯定是深仇大恨。



    哪怕上官明月是受到琅嬛神的惩罚才落此下场,是他自己错了话,不懂得举头三尺有神明,却也与姜望脱不了干系。



    而对这件事,右仆射暂时只能沉默。



    不提这件事,前面的恩怨,确实有化解的余地。



    但别右仆射,上官明月也不可能想化解。



    只是现在身份低于姜望,实力更是天地之别,此时此刻能让右仆射什么呢?



    他唯有讪笑着点头。



    就算有报复姜望的心思,只凭他自己也没这个能力。



    暂时低头是必然的。



    姜望见此又笑着道:“想要让上官兄重塑文路,要么向琅嬛神求情,收回神罚,要么他自己有毅力有缘,能冲破神罚,届时琅嬛神也不会什么。”



    右仆射只能顺着道:“我儿确有毅力,但这缘何解?”



    姜望指了指自己,道:“我就是他的缘。”



    右仆射的嘴角微抽。



    姜望笑道:“别苦大仇深嘛,上官兄以前对我的出言不逊,我不会放在心上,何况他已受到惩罚。”



    “我想上官仆射也想坐实神守阁阁主的位置,坦白,我可以帮你,你有了权力,也能帮我,咱们是各取所需,上官兄的事就是我的诚意。”



    右仆射难以置信看着姜望。



    要姜望与谈静好有些关系,他的确了解一些,但更深的他就不了解了,甚至甘梨与姜望的关系,他更不了解。



    就算有意识到甘梨有时候会暗地里偏袒姜望,也只会想到是因为谈静好。



    毕竟甘梨与陈景淮年轻的时候是玩伴,目前有所了解的并不多,唯有那些老臣,右仆射是没资格探知的,甘梨被诬陷一事,他也仅了解些皮毛。



    是为了往上走,甘愿配合,白了,他顶多算此次谋划里有点分量的卒子。



    可就算了解不深,有谈静好的关系在,姜望凭什么帮他坐上神守阁阁主的位置?不在意甘梨,难道也不在意谈静好?



    右仆射不傻,但他确实没懂姜望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