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La Victoire est à nous!”(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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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内尔不曾饮酒,却已经醉了。他没有发烧,却已经晕了。



    他熟悉的街巷彻底变了模样,狂欢的人群涌上街头,他不得不一次次让人将扑上来的同胞从坦克前赶走。全巴黎的教堂都开始疯了一样地敲钟,但还是盖不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三色旗挂满了大街巷,老人们涕泪交加地祈祷,年轻人高喊着加入法军的队列,姑娘和孩子们将花撒到他们的身上,让他们仿佛在花海中行军。



    除了个别负隅顽抗的辣脆死忠,德军早已失去了斗志,第二装甲师的坦克开到哪里,哪里的敌人便缴械投降,然后便被愤怒的巴黎抵抗者拖到街上游街示众。



    如在梦中的德内尔看着坦克驶入圣米歇尔林荫大道,钢铁履带碾碎了罗贝尔儿时最喜欢在上头学走平衡木的路肩。在右边,先贤祠的雕像静静地注视着他,与狂欢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复向左侧看去,卢森堡公园的秀木芳草掩映着美第奇喷泉,他记得自己曾在那里和薇尔莉特并排坐着吃过冰激凌。



    战车一直向前开,战车一直向前开,驶过了泰勒和霍金斯女儿一起读书的路易大帝中学,驶过了罗贝尔曾梦想就读的索邦大学文学院,一直驶到塞纳河。



    在河边,抵抗战士告诉他们,市政厅还有德军在顽抗,于是他们又右转沿河行进,错过河对岸的监狱,经过大姐头嘉德丽雅和加纳利常去的莎士比亚书店,再绕过德内尔父亲和母亲相识的圣母院,从主教桥和圣路易桥驶过法兰西岛,来到了塞纳河的北岸。



    此时市政厅的枪炮声尚未停歇,街道上还摆放着四具抵抗战士的尸体。四具尸体已经被鲜花覆盖,看上去甚至让人觉得非常美好。



    德内尔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下达了进攻市政厅的命令。一个坦克兵二话不,就往市政厅二楼打了一发炮弹,消灭了一个德国枪班组的同时,也达成了炮轰政府的人生成就。



    战斗过程自不必,士气如虹的法军官兵只用了一次进攻,便以微代价歼灭了守军。



    然后,德内尔便和团长比约特分道扬镳了。德内尔带队继续向东北,解放从市政厅到蒙马特高地之间的所有街道,而比约特则带队向东,解放巴士底广场、共和国广场到拉雪兹公墓。



    战车一直向前开,战车一直向前开。沿着圣殿路,德内尔驶过94年父亲入伍的登记点,驶过那位罹患绝症的少年尤里斯逝世前还计划参观的工艺博物馆,然后转向左,回到圣米歇尔林荫大道,剧作家奥斯卡作品常常演出的文艺复兴剧院便在眼前。



    那里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战斗,戴袖标的抵抗战士正在照料负伤的法军士兵,德内尔环顾四周,看到奥斯卡正在向他招。他对自己喊着什么,可自己根本听不见。



    



    “看来,他们来了。”街垒旁的薇尔莉特欣慰地笑了。



    “是的,终于不过我们可能要错过阿让了。”



    薇尔莉特摘下了钢盔,露出了一头金色的秀发:“我不想错过他,我可以回邮局吗?”



    “他今天应该没空回邮局吧?”



    “我觉得他会回去。”薇尔莉特又将中的步枪递给了身旁其他战士,随后又脱下了过分厚实的军装,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我要去等他。”



    



    战车一直向前开,从圣米歇尔大道转入马真塔大道,驶过自己出发到德国去调查薇尔莉特身世的巴黎东车站。俘虏了那里的一撮敌人后,德内尔的指挥车又继续向前,驶过雅克降生的拉布谢尔医院,再转向敦刻尔克大街,在圣心堂附近向西,解放了蒙马特高地。



    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抵抗组织的军事指挥官罗尔上校,这位法共战士自豪地宣称,他的部队能搞定自蒙马特以西以北的所有德军:“但爱丽舍宫那边的鬼子是个大麻烦,他们有坦克,有大炮,可能需要劳动您的大驾。”



    德内尔和罗尔上校握道别,便复转向西南,驶过薇尔莉特和马蒂尔德最青睐的甜品店,从蒙索公园抄近路到奥什大街。他带队中途又转向西,消灭了一伙占据百货大楼顽抗的德军,最终驶入大军团大街。



    战车暂时停在了凯旋门下。



    “将军!”打头谢尔曼的车长保尔基尼翁中尉探出头,向德内尔喊道,“要不要拍张照?”



    “你能找到相吗?”



    “我这里有!”车长话音刚落,一发炮弹便划过了众人的头顶,德内尔向东望去,看到一辆豹式坦克停在香舍丽舍大街那头,炮口的烟尘还未散去。



    德内尔立刻操起眼前的枪朝那辆豹式坦克开火,用曳光弹为战友指示目标,而那位坦克车长也急忙缩回车里,对炮吼道:“一千五百米!”



    炮马博罗迪下士犹豫了一下,他想起来自己的学老师玛丽娜夫人曾在课堂上讲过,香榭丽舍大街长一千八百米,于是他又将瞄准刻度向上拧了三格。



    他的记忆是对的,6毫米穿甲弹飞了两秒钟,准确地砸在了豹式坦克的炮塔上。受创的浓烟很快升起,德军坦克兵慌忙逃窜,这辆豹式坦克的装甲显然没有纸面上的那么强大。



    “谢天谢地。”罗迪下士的眼睛离开了瞄准镜,“要是偏一点,我就要把纪念碑轰掉了。”



    这段插曲结束后,德内尔匆匆为官兵们拍了张照片,便继续向前进攻,他们拿下了爱丽舍宫后,从香榭丽舍大街进入了协和广场,在左边,就是吉尔伯特少校兄长曾工作过的海军宫。



    



    他们又回到了塞纳河畔,河对面响起了另一片欢呼声,德内尔放眼望去,只见勒克莱尔坐在吉普车上,从亚历山大三世大桥过了河。



    一向稳重的勒克莱尔此时也面色红润,激动不已:“将军!胜利属于我们!”



    德内尔朝他挥了挥钢盔:“荣誉也属于你们,菲利普奥特克洛克!”



    勒克莱尔还没为德内尔称呼自己真姓名而高兴,就意识到了不对:“荣誉不也属于你吗?”



    德内尔只是笑笑,没有反驳,而是将钢盔和步枪摘下,从装甲车上跳了下来:“这里交给你了。”



    “你要去哪,将军?”



    “回家。”



    傍晚时分,薇尔莉特回到了熟悉的邮局,此时的邮局里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去大街上狂欢了。她环顾四周,发现邮局大堂的窗户脏的可怕,不知道多久没人打扫了。



    她不想在这样肮脏的地方和阿让重逢,于是便找来了清洁工具,她先从外侧刷干净了窗户,又到内侧用抹布清理灰尘。不知过了多久,她发觉一个军人的影子投在了玻璃上。



    薇尔莉特放下抹布,透过洁净的窗户,她看到两行泪珠划过让德内尔的脸庞。



    (本卷完)



    



    



    抹布移开的那一刻,德内尔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他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如此容貌秀丽的人偶:柳眉明眸,玉面粉颊,俏丽的鼻子下,是两片娇可爱的朱唇,再往下是柔美的下颌与修长的脖颈德内尔相信,即使是蓬帕杜夫人,甚至维纳斯都要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如果世上真有这么个少女,该有多少男人疯狂地追求她呀!邮局用这样的械清理玻璃真是暴殄天物!



    那个人偶平静地看着他,幽蓝的眼睛摄人心魄,甚至让他忘记了痛苦与忧愁,忍不住看了又看。



    可突然之间,人偶竟然眨了眨眼睛。



    等等



    “下午好,上尉,欢迎来到邮局,您想找人写信吗?”



    德内尔立刻慌了,他忙脚乱地放下行李:“呃,抱歉,抱歉姐,我以为以为您是假人。”



    “没关系,上尉。”那位姐木讷地回答道,“请问您要代写信吗?”



    “不,姐,不。我是来我是来求职的。”德内尔像接受检阅一样立正站直,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需要一份工作,呃我叫让德内尔戴泽南。”



    “我叫薇尔莉特伊芙加登。”那位仙子一样的姐话不带一丝感情,完便消失在了窗边,只留下了一串悦耳的脚步声。德内尔心想,恐怕是自己的愚蠢行为和粗鲁表现惹恼了这位姐,于是顿觉怅然若失。



    谁知过了一会,邮局的大门打开了。



    德内尔抬起头,看到晚风吹起了薇尔莉特的裙角,这位少女穿着棕色的靴子和黑色的长袜,装束十分干练,丝毫称不上精心打扮——甚至可以根本没打扮,正如清水出芙蓉。



    “您还要继续傻站着吗?”薇尔莉特毫无感情地问道,“中校要下班了。”



    “抱歉,姐,抱歉。”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出丑的德内尔十分羞恼,匆忙提起地上的行军包,拉着一旁罗贝尔的进入了邮局大堂。



    他再也不敢去看那位少女了,便特意四下打量,他瞥到了墙上的日历:



    920年4月2日。



    正是樱桃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