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变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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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大多数大学生来,高考后的暑假可能是他们人生当中最幸福的一个暑假。



    陶希武以前也这样以为,可惜他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



    在剧组,场务组的工作是最辛苦的,几乎包揽了所有的重体力和打杂活。



    工作量大就算了,地位还低,谁都能支使他们,谁都能骂他们,连路过的狗都敢朝场务组汪几声。



    他么的!狗东西,整天不干活,就会叫!



    虚端了片场的看门狗一脚,陶希武指桑骂槐的冲着摄影组大声公的背影骂了一句。



    好了好了,消消气,抽根烟。



    同组的场务老大哥拉着他找个角落偷懒。



    谢了。



    陶希武抽着烟,问:老谢,他们这么欺负人,你这当组长的就不能给我们出出头?



    被呼作老谢的中年男人一脸相,看着就苦大仇深。



    你才来剧组几天啊,我们干场务的在剧组就是个力巴,哪里需要哪里搬,



    人家跟摄影的,跟导演、制片人得上话的,咱们惹不起。



    你不也是跟制片的?怕他们?



    老谢摇摇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人家摄影不满了罢工,剧组都要停工。我们不满能罢工吗?半个时之内马上就换人!



    被你的我们场务一点用都没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油水可不少!



    老谢咳嗽了一声,要养家的嘛。抛家舍业,赚点辛苦钱而已,不提这个,



    不提这个



    陶希武来剧组一个星期,能跟组里领导如此熟稔,很大的原因是因为老谢跟他一样都是燕京人。



    当年自由总会对林氏喊打喊杀,为了加强对剧组的掌控力,也是帮杜峰的忙,陶玉书从内地调来了一大批人。



    这些人里有些是被裁的文艺兵,被安排到了剧组的技术部门。



    有些是退伍的义务兵,只能干点打杂的活,混得好的,现在已经是制片人,



    现场制片了,老谢就属于混的差的,在场务组当个组长。



    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年跟两到三个剧组,轻松入账十几万港元。



    你还年轻不懂剧组里面的弯弯绕绕,这里也是个社会,能学的东西多着呢。



    姿态放低一点,剧组这些人其实不难打交道。



    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打杂。



    好好学几年,以后当个现场制片或者副导演,一年不干不干二三十万。



    老谢语重心长,句句都是良言。



    副导演有什么意思,要当也当导演啊!



    蛤打哈欠,你口气还挺大!就你,要学历没学历、要关系没关系、要技术没技术,拿什么当导演?



    我—



    我姑是陶玉书,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来的时候大姑父交代过,不许提大姑,他在剧组的身份就是个来投奔香江亲戚的穷子。



    大姑父还,这剧组里有他安插的奸细,让他谨言慎行。



    我这人聪明着呢,只要给我个会,当导演算什么!陶希武着,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从怀里掏出一本杂志。



    这就叫‘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几个月之前,马荣成的漫画新作风云开始在玉郎漫画连载,最近刚出了单行本,陶希武痴迷得紧。



    物你个头!龙你个头!老谢见这子不会听好话,干脆也不了,夺过杂志就朝他脑袋呼了过去,干活去!就会发白日梦!扑街仔!



    矣矣矣!话就话,别动动脚,再打我还了啊!



    当了一天的苦力,傍晚六点多剧组终于收工了,坐上片场巴,车上吵吵闹闹的,尽是些听不懂的粤语,没一会儿陶希武就感觉困意来袭。



    北角到了!港岛的下车!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喊,陶希武睁开眼晴就跳下了巴。



    在街边扫视了好几圈,终于看到一辆绿色的三菱得利卡,他走到车前敲了敲窗。



    上车。司朱。



    吃点东西再走。



    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等不了,饿得肚子难受。



    十八九岁的年纪新陈代谢正旺,又干了一天体力活,刚才还在车上累的睡着了,这会儿就感觉胃里饿的能装下一头牛。



    陶希武拉着朱到路边摊要了碗猪脚饭,问:你也来一碗?我请客。



    放着家里的好菜好饭不吃,来吃路边摊,朱不能理解这种行为,你吃吧。



    陶希武也不跟他客气,闷头炫了几口,猪脚饭只剩下了一半。



    感觉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他才有心思聊天。



    朱哥,你明天接我的时候换辆车呗!



    林朝阳夫妻俩并不追求豪车,但到了他们这个财富等级,用的车自然不能差,5号别墅的车库里停满了百万级的豪车。



    朱开的这辆三菱得利卡,是平时保镖们开的。



    要不然明天我跟老板,单独给你配一辆劳斯莱斯?



    劳斯莱斯是香江的叫法,如今内地管这玩意叫罗尔斯罗伊斯。



    直到两千年后,香江老板取得了rll-rye汽车在内地的经营权后,才把内地的罗尔斯罗伊斯改成了劳斯莱斯。



    陶希武如何能听不出朱的挖苦意味,倒不是朱瞧不起他,只是两人最近混的很熟。



    狗眼看人低。等我有钱了,我就买一辆劳斯莱斯,专门找你当司。



    那敢情好,我不愁没工作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陶希武叹了口气,唉!真是度日如年啊。



    这有什么好愁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你的轻巧。你是不知道我在剧组过得是什么日子,那帮龟儿子,看我是内地来的,根本不拿正眼看我!



    现在已经好多了,你是没见过十年前。



    十年前什么样?



    南北少林知道吧———



    陶希武听着朱讲了些香江、内地剧组合作的古早旧闻,被气的牙痒痒,大家都是中国人,他们怎么能这样呢?



    人离乡贱,懂不懂?现在比以前已经好多了,大家待遇都一样,偶尔产生点口角也都是个人与个人之间。



    有些个剧组还有内地的副导演、制片、摄影,我们这些人吃不着亏,都是老板的功劳!



    陶希武听着朱的话,对大姑的崇拜之情又多了几分。



    朱哥,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跟老板跑剧组听的呗。



    陶希武点了点头,我要是搬出我大姑的名头,能吓死剧组那帮孙子!



    朱无语的看着他,你想没想过,现在剧组很少有歧视内地的,为什么你还那么不招人待见?



    陶希武认真思考,我长得太帅?



    朱:—



    吃完了吧?吃完上车,回去了!



    朱完,抬起屁股就走了。



    都这么嫉妒我!陶希武嘟道。



    清水湾片场到深水湾三十公里,如果是坐巴士的话得倒三趟车,路上要花两个时,来回就是四个时。



    陶希武刚去剧组,坚持了两天就叫苦连天,考虑到情况确实有点艰苦,林朝阳就给他派了一辆车。



    每天定点到北角接送他,可以减少半个多时的通勤时间。



    回到了5号别墅,林朝阳夫妻俩没在家。



    姑,我大姑他们呢?



    还能干什么,潇洒去了呗!



    两个孩子被送回了燕京,最近林朝阳夫妻俩的日子快乐似神仙,成天出双入对,逍遥快活。



    陶玉墨也想出去潇洒,可惜最近工作有点忙,她每个月还要固定飞到美国去一周,时间一下子变得紧张了不少。



    有钱真好。陶希武艳羡的了一句。



    姑,你我要是写个剧本,叫我大姑给我投资怎么样?



    陶玉墨的目光从文件上收回来投向侄子,你写剧本?你作文都写不明白!



    那是你门缝里看人,把我瞧扁了!作文那是我不愿意写,再剧本多简单啊,你一句、我一句。



    啊!这口气大的!那你写吧,写完了去找你大姑,看看她愿不愿意给你投资。



    陶希武凑到她身边笑嘻嘻的:那你觉得我写个什么题材的剧本好?



    陶玉墨笑一声,笑声中满是嘲笑、讥讽。



    人家是一瓶不满,半瓶晃荡。你可倒好,空瓶子!



    谁还没有个学习的过程了,你等着瞧吧!



    写剧本的想法不是空穴来风,在剧组干了快半个月,陶希武深刻的认识到剧组里森严的等级制度。



    场务这种工种连专业人员都算不上,就是力巴。



    认真起来,制片人,导演、编剧三者算是剧组真正的核心创作圈层,剩余的演员、摄影、美术等行当完全是围绕这个核心创作圈层而服务的专业技术圈层。



    以陶希武的心气儿,以后他毕业肯定是直接拿导筒的。



    



    不过他也有自知之明,再大的导演也不是刚毕业就能干上导演的,也得历练一番。



    他觉得编剧这个职位就很好,动动笔、动动嘴就赚钱了,地位还高,跟个大导演拍一辆部戏,转行当导演顺理成章。



    陶希武很为自己的职业规划感到自得,至于专业学的什么,那都不重要,章艺谋大学学的是导演吗?耽误人家现在是国际知名大导演吗?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陶希武冥思苦想,咬了快一个时笔头,昏昏欲睡,纸上就写了一个日字。



    房间外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ke)绪(),出门一看,是林朝阳夫妻俩回来了。



    听陶玉墨戏谑的提起陶希武要写剧本,林朝阳倒没有嘲笑他,而是找出了家里的一些剧本。



    连剧本都没看过,你怎么写?先把这些剧本都看一遍,再谈写剧本的事。



    这些剧本要么是林朝阳的作品改编剧本,要么是林氏影业的重点项目,无一不是精品,在一起快有陶希武腿高了,他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他就不是个爱学习、读书的人,要不然也不至于走艺考这条路。



    这么多啊?



    多吗?你以后上学要学的课程、拉的片子可比这些多多了。林朝阳着话,笑容玩味的问:你不会这么点剧本都读不进去吧?



    陶希武脸上的难色立刻消失,怎么会呢,我就是问问。



    林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看,真要是写出个好剧本来,拍成电影不定你一下子就能赚几百万!



    一张大饼画的陶希武眼晴都红了,他奋力点点头,好的,姑父!



    完就抱着剧本,打了鸡血一般回了自己房间。



    陶玉墨看着侄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就他那个三天打渔、两天晒的劲头,写什么剧本啊!



    姐夫,你这不是误人子弟嘛。



    林朝阳转头看向她,有什么误不误的。你不让他多试试,他怎么知道自己样样都不行?



    你这嘴跟淬了毒一样。陶玉墨替侄子抱打不平。



    他啊,就是典型的从条件太好,没经受过生活和社会的毒打。



    这回来香江的时间还是太短,我争取让他多经历点,这样能成长的快点,我这也是用心良苦啊!



    陶玉墨阴阳怪气的道:有你这大姑父,可真是他的福气!



    翌日,陶希武起了床迷迷瞪瞪的,昨晚吃了林朝阳画的一张大饼,他激动的半宿没睡着觉。



    捧着剧本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起床看了一眼时间,他吓了一个激灵。



    要迟到了!



    脑子里闪过副导演喷着唾沫骂人的画面,陶希武一下子蹦下了床,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连脸都顾不得洗就冲出了房间。



    希武,吃饭。



    林朝阳正在餐厅慢条斯理的吃早餐,见他出来招呼了一声。



    姑父,我不吃了,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陶希武已经出了家门。



    林朝阳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才半个月,孩子已经这么有时间观念了,所以啊,还是得多历练。



    水深火热的二十多天过完,还有三天就开学了,陶希武短暂的剧组实习生涯也结束了。



    老谢,我先撤了。



    老谢一脸惋惜,你这到底得罪谁了?我找谷姐给你求情都摆不平!



    都跟你了,在剧组做人要低调,你整天咋咋呼呼的——”



    老谢口中的谷姐是剧组制片人谷薇丽,制作过富贵逼人纵横四海



    秋天的童话等电影,在林氏影业内部很有份量。



    听着老谢的絮絮叻叻,陶希武感觉眼眶有点温热,一把揽过老谢。



    反正都不干了,得罪谁也不重要了。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在这剧组最高兴的就是认识你!



    老谢笑骂道:你个衰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完他摆弄了一下陶希武的头发,有空了去把头发染黑了吧?你又不是明星,也不是混混,染什么黄毛啊!



    你懂个屁,这叫时髦!



    陶希武倔强的撩了撩眼前的刘海儿,秀发飘逸。



    以后等我当导演了,让你给我做制片人!



    离开前,陶希武郑重其事的道。



    老谢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我就喜欢你子这吹牛逼不脸红的性格!



    揣着二十多天实习的2300块港元,陶希武坐在新界巴上看着沿途的风景,



    这条路他走了23天,一共路过了46次。



    明明对那些风景一无所知,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股离愁别绪涌上心头。



    到北角下了车,一眼便看到了停在路边的绿色三菱得利卡。



    上车。



    等我一下,我去染个头发。



    陶希武跑进了路边的理发店,一个多时后出来,黄毛不见了。



    怎么又想把头发染回来了?开车的时候,朱问他。



    陶希武看着窗外,也没什么。马上要上学了,听学校不让染黄毛。朱哥,等会再回家,我去买点礼物。



    三菱得利卡转了个方向,去往九龙,



    陶希武采购了一堆礼物,都放进了后备箱,刚到的薪水也花了个精光。



    这钱可真不禁花!他感慨了一句。



    你从不缺钱,冷不丁自已赚钱,当然觉得不禁花。这些钱要是给我,半年都花不了。



    我怎么不缺钱?再了,你吃住都不花钱,当然省。



    车子回到深水湾道,陶希武给林朝阳几人送了礼物,陶玉墨感动坏了。



    从到大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今天总算是见着回头钱了。



    别是陶玉墨,连陶玉书都有点感动,晚上她和林朝阳在床上谈起这件事,



    感慨万千。



    感觉孩子们一下子都长大了,我们也快老了!



    他长大了是不假,我们老还早着呢。



    耳边传来湿热的气息,陶玉书感觉一阵酥麻。



    我正事呢,你怎么没一点正形。



    我现在干的也是正事。明天孩子们就回来了,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得抓紧时间。



    次日下午,冬冬和晏晏在陶玉成的陪伴下回到香江,一见面立马冲向了林朝阳,亲热的不得了。



    林朝阳看着两个孩子,明明这一个暑假在燕京玩的肆无忌惮,黑得像块碳,



    他却越看越觉得眉清目秀。



    果然是距离产生美。



    陶玉成看着陶希武的一头黑发,心里也很满意,跟林朝阳四目相对,都感受到了对彼此的谢意。



    大哥辛苦了!



    朝阳辛苦了!



    快乐的暑假结束了,黄毛和豆丁们都回归了校园。



    陶希武临走时唯一的遗憾是这个暑假过得太充实,以至于连火爆香江的好莱坞大片侏罗纪公园都没看过。



    这个夏天,侏罗纪公园给香江电影市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69万港币!



    最终这部电影成为了香江第一部破6000万港元的电影,刷新了诸多记录。



    在此之前,香江电影的票房记录保持者是林氏影业去年出品,周星驰和梅艳芳主演的审死官,票房502万港元。



    这也是香江此前唯一一部本埠票房破5000万港元的电影,曾经香江电影界以为这个数字至少保持个三五年,没想到仅过了一年就被破了。



    并且记录还被足足提高了一千多万港元。



    仰望着那高悬的票房记录,许多香江电影人的心中甚至升起了绝望。



    69万票房意味着侏罗纪公园至少吸引了300万观影人次,对于人口只有五百多方的香江来,这简直是个bug一般的存在,只怕要等到以后票价上涨才有可能被打破。



    在被侏罗纪公园所取得的成绩震撼之余,香江电影界还有一股传言才流动。



    这部电影在香江的宣发都是由林氏影业负责的,很多人都认为林氏影业这完全是引狼入室,破坏香江电影市场的环境。



    在现在的香江电影市场,林氏影业一家独大,连曾经的霸主嘉禾都被挤压的只有喘息之,而毫无还之力,但这并不代表林氏影业就可以在香江电影市场为所欲为了。



    前些年陶玉书领导下的林氏影业一直走的是牺牲部分利益,拉拢中制片公司的路线,本质上其实跟当年嘉禾、金公主的崛起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称得上区别的是,陶玉书比嘉未、金公主还要大方,这也是林氏能够在与嘉禾、金公主的竞争中取得最终胜利的根本原因。



    财散人聚。



    但这两年随着林氏影业的不断膨胀,对香江电影市场的虹吸效应也在不断增强,很多事情已经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哪怕陶玉书是公司掌舱人也不行。



    就比如中制片公司想跟林氏合作,可以,你得有一点得天独厚的条件吧?



    要不然林氏凭什么找你合作呢?



    外面的公司用林氏的资源赚钱,那林氏的员工就要少分一份钱,员工们自然不愿意,这就是连陶玉书也无法撼动的集体意志。



    除此之外,还有股东和资本市场影响。



    公司一大,问题自然也越来越多,哪怕勤勉如陶玉书有时候也不免感到头疼。



    相比之下,一些外部的影响处理起来反而倒简单了一些,就比如这次侏罗纪公园所带来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