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江慕之一向浅眠易醒, 虽然刘谌很心, 可她还是在对方关门地那一刹那醒了过来。
但她并没有马上起床,捂着眼睛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接近一天的航程让她着实有些累, 即使睡不着只是躺着也是一种休息。
大概过了半时。
“阿谌!”
没有回应。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度:“阿谌!”
“来了!”刘谌连忙跑过来,开门,手里还拿了两个苹果, 扔给江慕之一个,笑得眉眼弯弯:“这么快就醒了?我还以为你起码得睡到晚饭呢。”
江慕之从床上坐起, 接住她的苹果, 整理起有些乱的头发:“你以为我是你啊。”
“像我有什么不好?”刘谌昂着头冲她挑眉: “吃得好睡得香。”
“好好好。”江慕之宠溺地应着她,哪怕过了七年, 刘谌在她心里也是那个没有长大的阿谌, 对她来更像是妹妹, 自然应该宠着。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看了看表,不禁蹙起眉:“阿绵怎么还不回来?”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做过噩梦了,却在最近几日又被它缠上, 梦里乱七八糟全都是上辈子的场景,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在梦里却鲜活得恍若昨日。
在梦里,她看见了上辈子的容非瑾、刘谌还有林谨言,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满载失望,不管她的苦苦哀求, 逐一在她的眼前走过。
最后是唐绵……唐绵瞪着眼珠满脸是血,挡在她的面前,鲜血汩汩下落,落在她的脸上汇聚成河,艰难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然后,她便被吓醒了,衣服被冷汗浸透,空调也没有关,冻得她了个哆嗦。
再算算日子,离唐绵出事的那天越来越近了。
江慕之便更是不安,精神时时紧绷着,甚至有些神经质,仿若一不留神,老天爷便会毫不留情地再次夺走她的珍宝。
刘谌看透了她的心焦,她毕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容非瑾唯一知道这些痛苦的人。
但她不甚在意,只随便看了江慕之一眼,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阿慕,你是不是有点太草木皆兵了?”
“我不知道。”江慕之心烦意乱地答道,抬手摸到自己的心脏处,感受着乱了秩序的心跳:“但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心里好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刘谌想了想,很是正经地问:“是不是楼层太高了?”
缺氧?
江慕之:“……”
“那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完,神色十分认真地点头赞同她自己,狠狠地啃了一口苹果。
“其实我觉得阿慕你不必这么敏感。”刘谌边往嘴里塞苹果,边乌拉哇啦地话:“这辈子和上辈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时空,很多东西都变了。”
“上辈子的这时候,我和阿忱已经分开,我的父母也已经不在,辛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张祺洛意气风发,娶了容非瑾,容非瑾的母亲查出癌症……可你看看这辈子。”
“若是真的是你想象中的不可更改,这么大的变故,老天爷早就出来拨乱反正了……你完全不必要因为上辈子的一场意外而担惊受怕,你这样,你累,阿绵也累。”
“你好好想想吧。”
“我知道了。”江慕之垂下眼眸,低声应道。
她的心情因为刘谌的不在意和宽慰稍稍有些放松,但每过两三秒,她还是要按开手机,看看有没有唐绵的电话。
最终还是不放心。
“不行。”江慕之轻声念叨,也不知是给刘谌听,还是给自己听:“我还是得去给阿绵个电话。”
江慕之长腿一迈,踩上拖鞋,拿着手机越过刘谌上了阳台,床上只留凌乱的被褥和方才扔给她的苹果。
被无视的刘谌轻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算了,兴许过了这几天好友就会恢复如常了吧。
她倾身拿起可怜巴巴被遗弃的苹果,脆生生地啃了一口,弯着眉眼的模样仿佛在,乖,姐姐疼你。
——如今的她也就敢和这些死物占点口头上的便宜了。
江慕之久违地点了根烟,望着远处,等待电话被接听。
唐绵并没有让她等很久,上来就是一句:“阿慕!你醒啦!”
女孩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娇声娇气的语气一点儿没变。
江慕之下意识地翘起唇角,听到这人的声音的瞬间松了口气,语调也不由自主变得轻柔:“是啊,你到哪了?”
“我才刚从机场走呢,现在还在郊区,再有个……嗯,四十分钟,我就到了。”
“好,那我等你回来。”
对于唐绵,江慕之总是耐心的,温柔的,这让另一头把电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容非瑾心跳莫名加速,有些紧张,有些失神,又有些失落。
曾经的阿慕,也是这样对她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她却把她弄丢了。
“阿慕,你不知道,刚刚我一到大厅……”
唐绵和江慕之总是有不尽的话,从就是。江慕之也听不腻,耐心地听她着,每等她完一段,都会轻轻地“嗯”一声。
就是这样轻声的,嗯,哄得唐绵五迷三道,更像是开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江慕之就静静地听着。
容非瑾也静静听着,听那头江慕之均匀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急转弯,车从左侧开过来时,这里刚好是个盲区。路也很窄,左侧是山,右侧用护栏拦上,底下就是一片海,一直是事故高发路段。
容非瑾适当地降低速度,略贴近右侧行驶。
她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让她莫名心慌意乱。
“阿慕,你这为什么不设成单行线……”唐绵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江慕之聊着:“也不怕……”
话音未落。
“叱——”
一辆满载的货车不知从哪冒出,飞驰而来,看到她们再刹车时已为时已晚。容非瑾瞳孔骤缩,她的思维从未有过的清晰,从未有过的冷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中心跳的声音。
她急速向右着方向盘,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
——你欠了她的。
我不能再一次欠她!
“砰——”
巨大的冲撞力让唐绵的手机飞了出去,刺耳的刹车音,伴随着金属刮擦和撕裂的声音,还有耳边轰隆的一声巨响,整个车子被挤压的变形,撞坏了护栏,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只有了十几秒的时间,唐绵甚至来不及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听见有一个声音撕心裂肺地喊:
“阿绵!阿绵!”
紧接着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刘谌听见江慕之的惊呼,立马从房间里窜出,然后就看见江慕之抖着双手,唇瓣嚅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多希望,一切还如刚才她不安时一样,电话很快就可以接通,然而令她惶恐的是,嘟嘟声过后,只剩“您所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好,稍后再拨。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拨电话,却又是一遍又一遍的忙音。
她甚至还没有和阿绵见上一面,没有给她一个拥抱,也没有,和她一句,我回来了。
“阿绵……阿绵你别吓我!”
我如今就在这里,实现了我的承诺,可你的呢?你不是,会在这里等我么?
“骗子。”江慕之艰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刘谌的脑海中骤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喉咙耸动一下,声音也在颤抖,却还在故作冷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
“怎,怎,怎么了。”
江慕之不回答她,只是摇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不自然地眨着,继续拨着电话。
她的唇瓣也在抖,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不会的,不会的……”
房间里开的空调,江慕之却浑身汗涔涔,她的衣服整个湿透,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样。
刘谌的眼泪,霎时间漫过眼眶,也整个慌了,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是,浑身上下不自然地抖瑟。
她的阿绵,她的好友……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她终于懂得了江慕之的担心来自何处,不自觉地吞咽了好几下,也跟着一起电话。
海水渐渐蔓延开来,渐渐淹没了江慕之和刘谌的口鼻,她们在绝境之中挣扎,只为看见那最后一抹曙光。
忽然,在江慕之再一次拨的瞬间,被接听了。
两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腥红的眼睛放着异彩。
江慕之吞了一口唾沫,直接按开了免提:
对面先是一阵救护车的声音,乌泱泱地听不清到底在些什么,只知道有个人在指挥,或者是两个?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问:
“你好,请问是受害人的家属么?”
受害人。
接电话的人不是唐绵。
稻草只是稻草,稍稍一拽崩碎满地,江慕之错愕又不敢置信地看着里面露出干瘪的果核,海水彻底淹没了她。
江慕之张了张嘴,海水瞬间从口鼻进入,把她呛个够呛,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窒息的绝望,心脏阵阵抽紧,血浆几乎要在身体中崩裂四溅。
她几乎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才勉强自己振作起来,和对方交谈:“是,我是。”
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刘谌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她比她多活了十年,她是姐姐,她应该把这一切撑起来。
“受害人在盘山路遭遇车祸,陷入昏迷,目前还在抢救,马上送去到江海市第一医院。”
“好,好的,谢谢。”江慕之的嗓音很哑,好像从喉咙发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把刀,拖曳划过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发声。
甚至这短短五个字,便要她尝到满腔锈味的血,是咸的,也很痛。
就像另一个2025年……
电话一挂,江慕之终于失去了苦苦支撑自己的最后一口气,两腿一软,栽倒在椅子上,唇边是无尽的苦涩。
——原来所谓重来,也不过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