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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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非瑾的命暂时算是被救了回来, 唐铭和杨语心里头的大石头也就落了下去, 在医院楼下的超市租了几张折叠床,让这群等了一个晚上的人稍稍休息。

    除了容母,就只有江慕之不愿意去, 她已经整整一宿没有合眼,却从未有过的,出奇地清醒。

    隔着重症监护病房厚厚的玻璃, 江慕之默默地注视着容非瑾,看着那人像是易碎的水晶, 心里万分复杂。

    杨语看出了她们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她的那样简单, 只是朋友,微不可察地蹙起眉, 扯了扯江慕之的衣角, 声劝道:

    “慕慕, 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江慕之摇了摇头, 把手放在玻璃上,手指隔着玻璃,缓缓地描绘容非瑾的轮廓, 她的眸色温柔似水,又满是哀伤:

    “婶婶,我不困。”

    纪宁忱横了她一眼,语气咄咄逼人,有种来者不善的味道:“现在知道关心她了,早干什么去了?”到后来, 竟有些哽咽。

    很多人都以为过了这么久,容非瑾肯定早就忘了江慕之,可只有她知道,容非瑾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这个人。

    容非瑾二十八年没有谈过一场恋爱,都是因为她。睡着了,口中唤的人是她,喝醉了,口中唤的人依旧是她,哭是为她,笑也是为她,她在意她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却只能通过参加节目。

    她明明爱着江慕之,却要克制自己,只能怯怯地,远远看着对方。

    若是纪宁忱没有怪过江慕之,这是不可能的,但因为刘谌的缘故,她只能把这些不满、愤怒全都憋在心里,今日容非瑾在病床上生死未卜,江慕之又故作如此深情模样,让她终于忍不住宣泄出口。

    刘谌推了她一下,蹙着眉,眼里满满的不赞同:“好了,别了,你不懂。”

    纪宁忱轻“哼”一声,讽刺地笑了,指了指自己,反问道:“我不懂?”

    刘谌依旧皱眉看着她,没有话,那样的姿态像是在看着不懂事的孩子。

    纪宁忱脸上有难堪闪过,委屈与怒气在心里交织相错,终于如火山一样喷发:

    “对,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江慕之拒绝了阿瑾,阿瑾还要出柜,还要一直等着她!我也不懂,为什么江慕之明明喜欢阿瑾,却不和她在一起!”

    纪宁忱转向江慕之,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像极了十九岁那年:“因为世俗?因为胆怯?江慕之,你永远不知道阿瑾为你付出了多少!她已经迈出了99步,你却连一步也不愿意迈向她。”

    江慕之只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面色没有丝毫的变化,纪宁忱只觉得像是一拳在棉花上,憋屈得难受。

    “够了!你又何尝知道阿慕为容非瑾付出了什么?”

    不等江慕之什么,刘谌先爆炸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纪宁忱也是,她们七年没有吵架,不过是因为她们爱着对方,愿意为彼此让步。

    可等到她们彼此的好友身上,她们站在了完全相反的立场,守在自己的底线上一步不让,自然像是一点就炸的□□桶。

    “这里是医院,要吵我们出去吵!”

    模范妻妻眼里冒火,像是看着杀父仇人一样,拉着对方气势汹汹地往门外走。

    看着纪宁忱的背影,江慕之才低低笑了,低诉呢喃,温柔地像是情人的呓语:

    “我知道,所以我会陪着她。刀山火海,我总要陪着她。”

    对她来,生同衾,死同穴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诶,这俩孩子,怎么还吵上了!”杨语面色焦急,追了出去。

    空气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半晌。

    “你就是那个,我们瑾喜欢的人么?”

    一句话在耳边冷不丁响起,声音很温柔,有些耳熟,又带着绝望与苦涩。

    江慕之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容非瑾的母亲在和她话。

    她们曾见过,在上一世大三的时候,她作为朋友,去过她家里拜访。那时候她对自己很好,她还在想,原来自家女友的母亲是个这么温柔有气质的人,难怪能够生出自家女友。

    可她后来……却做了那样的事,可以,间接导致了唐绵和江慕之的死,江慕之无法毫无芥蒂。

    这时却和她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江慕之的心里蓦地有些感慨。

    她忽然想到了那首诗——这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生与死,一线之隔,容非瑾站在线的交界处,把她们聚在了一块。

    她轻轻然叹了口气:

    “是啊,起来,我们真的纠缠了好久好久好久……”

    容母也叹了口气:“实话,她刚和我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崩溃的,我是不赞成这样的感情的,你我传统也好,固执也罢,我总觉得一个女人,终究是要有自己的丈夫,一个自己的孩子,才能老有所依。”

    “先不世俗的看法,首先两个女孩子一起生活,本身就存在很多困难,男人和女人天生存在体力上的差距,两个女孩又怎么能保护好自己,又保护好对方呢?”

    “我明白,很多人都这么想。”

    容母点了点头,笑得有些苦涩:“我起初是不同意的,只是让瑾再好好想一想,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瑾始终没有妥协,她身边甚至从没出现过一个人!坚定得让我这个做妈妈的都觉得震惊。”

    “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还学会了吸烟,就静静地,什么也不,望着远方,好像在怀念什么,眼神孤独地简直让人心碎。”

    江慕之不知道容母为什么和她这些,或许她知道,只是有点不可置信。

    她的心下意识地狂跳,不知道是不是过往的记忆给她留下了后遗症,她有些紧张。

    “所以啊,我松口了,妥协了,只要她能幸福,和男人女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想要孩子的话,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想生的话可以自己生一个,不想生也可以领养一个。”

    “至于世俗,我想,她既然能为这个人坚持7年,又哪里会在意世俗的眼光?”

    “阿姨……”江慕之惊讶地偏过头看着她。

    其实当初容非瑾她会让她母亲改变的时候,她是不信的,一个人的观念哪可能变就变?

    可她没有想到,容非瑾真的用时间改变了这一切。

    容母忽然抓住了江慕之的手,目光带着无助和哀求:

    “阿姨知道这样的请求很无理,但如果,如果你是喜欢瑾的,最初没有和瑾在一起,是因为担心家里人的意见,你可不可以,在她醒来后考虑一下她?你父母那边,让我三跪九叩求她们我也愿意……”

    容母顿时泪流满面,她是一个母亲,她也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变得自私,她不想自己的孩子留有遗憾。

    “如果你不喜欢她,这段日子,能不能也陪陪她?”最后一个字已然失声,容母捂住自己的嘴,无声地哭着。

    她在怕,怕她的女儿只剩下这么几天的日子,所以她想留住江慕之。

    她无比盼望着容非瑾能够醒过来,哪怕她的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容非瑾伤得那么重,挺过来的希望渺茫。

    她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可现实逼她面对。

    江慕之满目复杂地看着她,上辈子的埋怨恨意终究在这一刹那化作虚无,这个人,从始至终,也不过是在做认为对容非瑾好的事,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她不怨了,也不恨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嘶哑的嗓音传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