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那一整个下午,温萌都显得心不在焉。
像是面对着一团让人迷惘的雾气,心脏跳得不舒服。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第二天终于平淡下来,想再认认真真的和辛辰点什么,辛辰却没来学校。
——物理竞赛生今天被特赦放半天假。
上午不用来学校,该休息休息,该收拾东西收拾东西,下午出发到机场集合。
天气不算好。
一行人抵达北京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黑了。
10月末的首都,气温比南方凉快一些,大片连绵的云层将月光星辉全部挡住。
辛辰收拾好东西,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快10点了。
这才得空坐下来,翻出手机。
短信箱里多出了不少信息。
大抵是一班那群男生发的,大同异的搞怪加油。
其中一条正儿八经的祝福就显得格外异类。
“祝你考试成功。”
发件人不认识,一串陌生的数字。
反正经常会有各种各样陌生的数字给辛辰发短信,他不会当回事。
辛辰只是想了想,编辑一条“我到北京了,住处也收拾好了。”
还没发送,新的短信跳进来。
和上面那条一模一样。
“祝你考试成功。”
发件人:甜梨。
就算没有面对面话,也能想象到她严肃郑重的口吻。
辛辰这就笑了。
撑着下巴看了好半天,干脆删掉刚才编辑好的短信,直接了电话过去。
没响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沈梨端着架子的正经又可爱的声音从后面透出来。
“到了?”
辛辰“嗯”了一声。
“八点过到的,刚刚把住处收拾好。”
“噢。还不休息吗?明天要早起吧?”
“是,明天六点就得起床。我挂完电话就睡了。”
“那要不现在就挂了吧?”
这种话方式果然是他家可爱的甜梨。
辛辰笑了笑,突然郑重起来。
“甜梨,我电话,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你。”
“什么?”
辛辰一只手转着笔,一只手捏着手机。
“你知道吗,我大概七岁的时候,我爸他们去欧洲演出。那场表演特别重要,所以我爸做了个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
沈梨听见辛辰地咬牙,透着一股“你想不到我爸的脑回路”的气息。
声音充斥着不爽和嫌弃。
“他把我和我哥拉黑了!”
“你敢相信吗,他居然把他可爱的家人们电话拉黑了!”
还“可爱”呢。
真不要脸。
沈梨好笑地弯起嘴角。
又听见辛辰正儿八经的声音。
“所以,这几天我可能会暂时把你电话加进黑名单。”
沈梨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愣住。
“为什么?”
不过不等辛辰回答,她就眯了眯眼睛,兀自给出一个似懂非懂的答案。
“因为你看见我名字,就会忍不住想要给我电话,想要联系我——但是按照要求,你们这几天不能使用手机?”
完全正确。
甜梨果然很懂他。
辛辰想了想,压低声音:“不过甜梨,你知道我还有另外一个手机,如果有什么急事的话,就给我另一个手机。”
“……”
沈梨啼笑皆非。
她挠了挠颈侧,突然想到一个画面。
对于万事不惊的大魔王来,有一件事他特别耿耿于怀。
——那就是曾经被扔在在大海上孤零零摇晃的、空无一人的大船上过。
后来大魔王侥幸逃生,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总是能潇潇洒洒转身离开。
然而生活不可能一直一成不变。
有一天大魔王又遇到一个人,一个很特别的女孩。
他突然发现,他这次没法潇潇洒洒转身踏上新征途了,他崇尚的自由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因为他挂念上了那个女孩。
于是大魔王气呼呼地将女孩也扔到了空无一人的大船上,防止她继续影响自己心绪。
可他又舍不得她真的有危险。
所以他让她登上的那条大船,距离港口只有……一厘米。
大魔王真是,又烦人,又可爱。
沈梨被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给逗笑了。
忍不住脱口而出:“辛辰,你有病吧?”
辛辰愣了愣,歪歪头,挠了挠颈侧。
居然理直气壮承认了。
“对啊,我有病,我精神异常,你怎么安慰我?”
沈梨抿着嘴,眼睛弯弯笑了很久,才:“我觉得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有病。”
她声音轻轻的。
“——但你比他们都病得可爱一点。”
窗外的风,温柔地摇曳城市中每一盏灯光。
辛辰笑了起来。
学六年级时,他送给她的话,她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别的同学差不多准备睡觉了。
辛辰放声:“甜梨,下周五见。”
“不见。”
沈梨骄傲地回应。
话完了,才变温柔。
“祝你考试顺利。再见。”
***
辛辰不在的学校,似乎发生了一点点改变。
尤其是一班,透着一股浮躁的味道。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们被抓纪律的老师们点名批评了很多次。
可见平时镇守一堆聪明过头尖子生的辛辰有多重要。
在一班又一次被老师批评后,唐乐乐终于忍不住,对温萌摇头。
“我怎么觉得一班那群学生,连年级主任都不服,就只服辛辰呢?”
彼时两个女生正坐在中午的图书馆里。
窗外明媚的骄阳源源不断输送热量。
温萌对她笑了笑。
温和,却有点郁郁的笑。
她没有多嘴。
提起辛辰时,心情却明显的不好。
唐乐乐瞅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恨不得尖叫一声,抓狂地将手交握着放在桌上,一脸“我快被你们气死了”的烦躁样。
“吧,你和辛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
“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又闹矛盾了是不是!”
“……”
“我也不知道。”
温萌回答。
尔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在唐乐乐恨不得捶桌以为,这个话题又被她四两拨千斤地结束掉时,突然又听见好友开口了。
“我就是,很害怕。”
唐乐乐疑惑地抬起头。
温萌的目光却微微闪烁起来。
“我很的时候就知道辛辰了。”
温萌。
远处操场上有些男生在奔跑,大抵都是高一高二无忧无虑的孩子们。
草坪闪闪发光。
唐乐乐确认。
“时候?”
“因为那时候我和他都是少年宫英语班学生。我妈妈经常提起他,周围同学也经常提起他,他是整个少年宫里的榜样。”
“噢。”
“后来,有一天,我见到了他。就像别人口中的传言一样,他很厉害,很特别,很值得崇拜。”
温萌顿顿。
“……也很好。”
会把她最需要的上台机会让给她。
会偷偷给她所在的奥数领奖台拍照。
会收藏她草稿本第一页。
也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
唐乐乐眼珠转了转。
“那你那时候喜欢他吗?”
温萌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不过,后来初中,我妈妈和他父母成了同事。我去探班的时候,见到了他,我……特别高兴,高兴得不得了,那种根本控制不了的高兴。”
那就是喜欢了?
唐乐乐正想发表看法,不料温萌话锋陡然一转。
“结果,高兴的下场就是很不高兴。”
唐乐乐听得大气也不敢出。
“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到了一些流言,特别让人生气的流言。”
“然后呢?”
温萌歪歪头。
“其实,我时候各种各样的话听得太多了,我根本不在意。”
“我觉得我对那些中伤人的话已经无所谓了,但是,那一次我特别生气,特别难过。”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对流言生气,而是对倾听流言的辛辰感到愤怒。
不过那时候的温萌没有太过深层次的思考,她只是直觉地在心里竖起了一道柏林墙。
倪桀、陈杨帆这些人归为墙内。
辛辰那样的人归为墙外。
听着她的叙述,唐乐乐托住腮。
突然断一下。
“那你觉得辛辰是什么样的人?”
“幸幸福福地长大,一直璀璨明亮,像个王子一样的人。”
温萌叹了口气。
“他那样的王子,根本不能理解我们其他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你知道‘何不食肉糜’这个词吧,我觉得就是为他量身造的。”
“因为他没有受过挫折,所以他很天真。”
“因为他不能理解,所以他能居高临下地天真评判我们。”
唐乐乐睁大眼睛。
“辛辰会这样?”
“我不知道。”温萌笑笑,“但我觉得他会。”
“其实我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宽容,我有时候也很自卑。我觉得辛辰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总有一天,他会居高临下地看清我的不堪,然后……。”
温萌没有把潜台词完,而是长出一口气。
“那样的话,我会很难过。”
——就像在大剧院那时那样。
哪怕辛辰什么也没。
只是被他知道了自己家的不堪,她就那么不想面对。还装腔作势地拿出骄傲表情,不屑一顾地离开。
唐乐乐大概隐隐约约明白了她的想法。
“所以你一直很排斥他?”
“嗯。我觉得这样于他于我都好。”
辛辰和她接触,她很高兴。但是她又害怕自己会深陷泥潭,受到伤害,所以总是心情复杂地将他推拒开。
每一天都洗脑自己,她对辛辰无所谓,只把辛辰当成一个认识的同学来看待。
但到底还是不一样。
她刻意地高高在上和保持距离反而明了在意。
“我终于懂了——”唐乐乐长长吐出口气,眨眼无奈地摇头,“温萌萌,你这是喜欢辛辰啊。”
温萌苦笑一下。
她也许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只是对郁青送的巧克力而酸涩不爽时,更加确认了这件事。
就像唐乐乐的那样,真正的感情是藏不住的,就算绑在石头上扔进水里,也会浮起来。
她有无数将辛辰推开的理由:
对初中的他生气、鄙夷他的天真、讨厌他的幸福、对陈杨帆的依赖、她的理智和自我催眠……
最终它们都化为灰烬。
“那现在呢?”唐乐乐问。
“我也不知道。”温萌今天已经了太多次不知道了。
“要不要给他发个短信?”唐乐乐建议。
温萌没开口。
其实她有发,每天和他祝他考试成功,但是就像以前她刻意不理辛辰一样,辛辰也没有任何回复。
她耸耸肩膀的样子让唐乐乐长叹一口气。
“算了算了,总有机会的。以后时间还长呢。”
“你才不到18岁,温萌萌。”
唐乐乐笑着拍拍她手背。
“你还有至少60年时间,总能幸福的。”
***
高三的每一天时间都过得很慢,一周时间仿佛一个世纪。
到了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沈梨去食堂吃饭。
升上高三以后,所有学生要多上两节晚自习,所以他们再也不能享受下午6点就放学的美好时光。
徒留催促学生离校的放学音乐,放得欢快。
沈梨在食堂挑了个空座坐下。
还没开始享用晚餐,对面又放下一个餐盘。
她下意识抬起头,想笑一下。
不料这一抬头,看到的却是李豹那张和年级主任身份不太相同的瘦长脸孔。
沈梨的笑容干巴巴地吞了回去。
李豹指指空座。
“我坐这里你不介意吧?”
她摇摇头。
就算是介意,也不好和年级主任吧。
李豹嬉皮笑脸地坐下,然后评价了一下沈梨的餐盘。
“你吃的少了,到了高三要多吃一点,不然每天精神跟不上。”
“……”
沈梨觉得她吃得已经很多了。
她食量甚至比普通女生要稍微大一点。
不过她还是乖乖答应:“我下次再多买一个茄饼。”
“非常好。”
李豹筷子满意地点了点。
“你们女孩子,在这个年级就不要再想节食什么的,学习才是最重要的。等高考结束后,你们想怎么节食就可以怎么……”
年级主任的旁边突然走过一个人影。
略微带过一股清爽的风。
沈梨虽然露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目光却不自觉越过了李豹的肩膀。
像是电影里面的慢镜头。
食堂的灯光明亮,日光灯散发出紫白的光辉。
辛辰头发边角稍稍有两支稍稍翘起,沐浴着紫白色的光,不管是身姿还是轮廓,都好看得仿佛插画。
他一帧一帧慢慢走过,拉长了时空那样的悠远安静。
刹那间熙熙攘攘之间,只剩下了一个他。
清晰,而又美好。
辛辰在他们后面那张餐桌上坐了下来。
和沈梨视线对上后,他扬起一个笑脸。
眨眨眼,有点邀功的意味。
——你看,我按时间回来了。
沈梨嘴角动了动。
想笑却不敢,只能努力保持自己面无表情的平淡。
李豹的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了,转而变成了。
“沈梨啊,你身边最近有没有发生一些……呃,我是,陈杨帆和温萌两个同学,有没有,那个,发生过一些不对劲、不合学生规矩的行为?”
“啊?”
沈梨被拉回神,张开嘴,满脸疑惑。
“就是他们两个……”
李豹觉得沈梨是个特别乖,也特别单纯的好孩子。
和这样的好孩子大人明令禁止的事情,反而像是在带坏她。
他斟酌用词斟酌了好半天,磕磕巴巴地表示。
“就是他们有没有,有没有像是,在早恋?”
沈梨的心骤然跳了跳。
——不是因为李豹的话,而是后面的辛辰。
他的晚餐是两个食堂特制干圆面包,外加一碗粥。
不过粥太烫了,被他嫌弃地推开。
面前只剩下面包。
辛辰想了想,用两支餐叉分别叉在两块干面包中间,餐叉柄直直立起。
他搭在上面的手指动了动,低头看一眼,复又抬首对沈梨扬扬眉。
表情摆明了让她看面包。
两块橙黄的面包,两支细细的叉柄。
像米老鼠的两只脚。
沈梨咬了下嘴唇,微微的。
她眼睛好长时间没眨动,等着他的后续。
然后。
辛辰绽开一个明亮无害的笑脸,搭在上面的手指比出个:1——2——3——
两只手突然动起来。
外面音乐也不知道是什么。
听起来像是一首钢琴曲,有着美国牛仔的西部热烈风情。
他捏着两支餐叉,随着的外面音乐,让面包像米老鼠跳舞的脚步一样跳动起来!
动作幅度极,仿佛一出微型木偶戏。
“米老鼠舞步”却不平淡。
音乐可爱,那两只面包脚板也特别可爱。
每一步都带着股活泼快乐的劲儿。
沈梨终于忍不住笑了。
然后赶紧掩饰似的咳嗽一声。
李豹看着她,一脸不解。
“怎么?”
沈梨立刻摇摇头,清了清嗓子,为了压住笑容而皱起眉,一脸严肃正经。
“没有发现。”
可能不是没有,是沈梨这个乖孩子没察觉到。
李豹一边轻轻“嘶”着,一边点点头。
末了又问。
“那咱们班有没有哪些同学,像是在早恋?”
背后辛辰的“米老鼠舞步”短暂落幕。
两只面包并拢站好。
他压着餐叉柄往前面倾了一倾。
像是在感谢观赏。
沈梨第二次咳嗽,郑重其事地摇头。
“没有。”
他们班,绝对没有早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