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罅隙
只歇息一天,六月二十一日凌,曙城东、南、西三面城门大开,荼芺军兵分三路出城,分头去追击撤退的义军。
就在荼芺大军出城之时,还有留守的荼芺军在不分昼夜地轮番清理城里城外的尸体——天气炎热,若不及时处理尸体,很快会出现疫情。
义军的哨探被忙忙碌碌清理尸体的荼芺军迷惑,直到荼芺大军出发,才发现荼芺军竟如此不安分,在人数远远少于义军的情况下,竟敢主动出击。
经过六月十九那场混战,义军损失了五万人,突围分成三个方向,西北陵州方向,正南铜州方向和东边的桐州方向。
看似向其他州县撤退,实则都在距离曙城约五十里的地方扎营,徐图反攻。
荼芺军中,铁奴再次率军出城,追击在曙城城南五十里处扎营的方是时大军,而沙济水和姜猛则分别追击东西两面。
义军哨探拼命赶路传递消息,也不过比铁奴的大军早到半个时辰。方是时的八万义军的阵型尚未完全摆开,荼芺铁骑已经风驰电掣一般到了近前。
义军之中有大量铜州的百姓,并没有经过长期的训练,凭借的都是一腔热血,虽然足以对付战斗力平庸的穆军,但是,面对经历过懋合部内乱,又是铁奴这两年精心挑选训练的荼芺战士,便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而且,荼芺部的战马比义军自己养的战马要高大强壮,体力耐力更是突出,在人与马都占优势的条件下,荼芺军虽然只有区区八千人,却对方是时的义军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和伤害!
虽然最终方是时军仍是依靠百姓的前仆后继拦住了凶悍的荼芺军,掩护方是时撤退,但此一战溃败得实在有些颜面无光。
是夜休战,留下牵制荼芺军的两万百姓仍旧顽强地守着营地,不让铁奴军向南踏出一步。
铁奴也不着急,就地生火烤肉,喝着荼芺部自酿的烈酒,在简易的营地里谈笑风生。
有些会穆国话的战士更是靠近了义军的营地,一边吃香喷喷的肉干,喝热辣的烈酒,一边用穆国话聊天——
早在八年前,方是时经沈弄璋告知,得知朔北的烁河滩里有金粒,并偷偷开采。一车一车的金粒被运到宏穆关里,除了在烁河滩淘金的义军和方是时的心腹,无人知晓。
他明明存有大量的财富,却不肯拿出来去启部或者聿国购买粮食,反而还要百姓上缴全年收成的八成来支援义军的粮草,最后还要百姓豁出性命来保护他们这些将领先行保命撤退,完全不将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
不止如此,自方是时再起兵后,很少冲锋陷阵,直到义军们攻进了曙城,他才以主将的身份出现,指挥战斗。只因攻下曙城后,他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冲进王宫,除去令百姓怨声载道、早已失德无道的穆国君主,自立为王!
知道这是敌人的挑拨离间,义军百姓彼此提醒,决不能上当。
然而,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心头却总是泛起荼芺军的话语,难以忘记。一直冲锋陷阵的将领是罗重和肖长山,众人皆知。
虽然罗重和肖长山一再强调,是方是时将军在运筹帷幄,才能助力大军无往不利,但每次面临生死一线的是他们,并不是方是时,这是事实。
而对面敌人的将领叫铁奴,是朔北蛮族荼芺大部的大酋长。即便已经贵为蛮族最大的首领,他仍旧身先士卒,毫不退缩。
两相对比,义军百姓表面上互相安慰,但心里总不是滋味。
第二日,铁奴再次主动进攻。
义军虽然仍奋力抵抗,但士气已不如昨日。
第三日,不等天亮,义军已经偷偷撤退。
铁奴在浅色黎明中看着义军灰溜溜地离开,嘴脸漾起笑容。
向东西两路追击义军的沙济水和姜猛没有铁奴的运气,两处义军拼死反击,着实让他二人费了不少力气。
好在东边的罗重重伤,而西边的义军将领又难敌姜猛的凶悍,两处义军都难以继续支撑,选择继续撤退。
其中西边的义军也听到了关于方是时私藏黄金的消息,另外,他们还听到另一个消息,几年前肆虐钦州和陵州的山匪都是当时义军所扮,陵州牧因为剿匪不力导致民众怨声四起,失去民心。在义军再次起义并攻进陵州后,山匪便立即消失,正是假冒山匪的义军合并到义军大军之中。
被蒙蔽的百姓还以为是义军剿匪得力,因此陵州迅速归向了义军。
西路的义军之中不少都是陵州、钦州出身,即便努力提醒自己要防备蛮人的流言蜚语,不要猜忌自乱阵脚,但总归涉及到自身,难以忽视。
这些人回想九年前那些土匪烧杀抢掠的猖狂恶行,再回想义军几乎兵不血刃地占领陵州,这其中似乎确有关系,只是当时兴奋于义军推翻了州牧的剥削统治,根本没有在意这细微的环节。
义军退,荼芺军便追,半个多月的时间一直追出曙州,三处义军都迎来了援军,荼芺军才就地扎营,停了下来。
义军自再次起义到今日,面对荼芺军连连受挫,避免有些心焦气躁,那些关于方是时的负/面/消息也就在这样的气氛之下,以牢骚埋怨等方式慢慢地在士兵百姓之间流传。
此时的邛州,葛静敷正率领荼芺军向北推进,于七月十二日,到了平富县城外。
已经四十九岁的县令杨佑疆提刀上马,率领驻扎在县城内的两万义军反抗,拼尽全力将涌入城中的荼芺军出城外,牺牲了一半将士,堪堪守住了平富县城。
然而,就在杨佑疆刚刚喘匀一口气,在县廷部署下一步防守策略时,城中却传来骚乱!
几个偷趁城中乱战时撬进了一处宅子,算发一笔横财。
他们捆绑住宅院的女主人和护院的家丁奴仆,翻箱倒柜,找到了巨量的金银财宝。
贪心的贼人竟将钱财箱子装到马车上,挟持女主人佯作出城逃难,上了街道。
由于战事刚过,夜色又沉,杨佑疆担心荼芺军会偷袭,安排了大量的义军巡逻。而百姓感念杨县令的体贴,自发地组织了一个个的队伍跟着义军,或者单独成队巡逻。
巡逻的义军和百姓见他们明目张胆要逃离县城,立即呵斥他们停车。
贼人见被人发现,加快马车速度,希望能逃离义军和其他百姓的视线,不料却引来更多的百姓围追堵截,最终,将他们堵在即将进入主街的巷道里。
一见车上被挟持的女主人,众人皆是一阵惊愕。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方是时将军的妻子!
到了此刻,贼人仍想逃走!推翻了车上所有的箱子,将里面的东西洋洋洒洒地抛向四面八方!
金银财宝悉数落地,更震慑得里里外外的义军和百姓目瞪口呆!
平富县因为瀚云商驿的关系,带动大量的商旅出入,这几年的确富庶。但是,方是时只是住在这里的将军,怎么会有如此巨额的财富?!
而且,被抓住的几个毛贼他们偷的不是方将军的府邸,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宅子。
非将军的宅邸,出现了将军的夫人和一大笔来路不明的财宝,虽然将军夫人一再否认不明就里,众人仍认定这是方是时的贪婪被暴露。
人群之中有人阴阳怪气地道:“都是来往商旅的孝敬,没什么大惊怪的,去其他将领家里看一下,也不会少。”
众人哗然。
有好事者蜂拥去了罗重的家,在朴素的家里翻箱倒柜,几乎要将院中土地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任何值钱的财物。
就在众人略舒一口气时,其他人在方是时的几个心腹家中,顶着孤儿寡妇的哭喊声,找到了隐蔽在院中或仓房墙角的一个个地窖,里面藏着大量的银锭铜币,铜币已然生了一层绿锈。
眼前的现实再次震惊了众人,很多人不愿意相信方是时与其心腹的本性如此贪婪,却不得不在这么多的财物面前认清方是时的本质。
不少人忽然心疼起罗重来。这个两袖清风的将领,攻曙城时受重伤导致义军功亏一篑,还被不少百姓咒骂其无能,现在却真心实意地敬佩起他来。
明亮的月光之下,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盖过了蝉鸣,不绝于耳。
人群中有人突然道:“去问杨县令吧,税赋都上缴给了县廷,他应该知道怎么回事。”
看着将县廷拥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和义军,刚刚了解了情况的杨佑疆也懵了。
群情汹涌,杨佑疆不得不迅速安抚民众情绪,先表明方是时和其他将士可能被冤枉,是荼芺军的阴谋,再下令抓住那几个毛贼,查明真相。
然而,众人皆知,荼芺军不过今日才攻县城,如何能将这么大量的财物藏入方是时和赵诚家中,尤其方是时妻子并不是在将军府中被掳,而是在一间与将军府完全无关的宅子里被掳。
疑心一旦出现,便如堤坝的裂缝一般,难以简单修复。
几个毛贼原本都是钦州人,是荼芺军占领钦州才逃到了邛州,在平富县落脚,在他们身上,没有疑点。杨佑疆看着堆在县廷库房里的财物,颇有些感慨。
自方是时开放邛州关卡后,商旅可从祥河近距离进入启河,省却了大量绕行到穆国西边荒原的时间,而瀚云商驿更是让商旅们有舒适的休憩之地,使得平富县从原本一个穷得只能拿几颗冬笋招待方是时的县城,成为了邛州最富庶的县城。
由于在平富县外十五里处设有祥河的一处船埠头,所以此处也是祥河关卡之一。这几年来往的商旅为了降低关税、运费等,没少通过各种关系收买通关官员和县廷官员。
杨佑疆虽然两袖清风,但在他看不到的其他地方,官员们却大肆收受商旅贿赂,放行货船等。杨佑疆将有所耳闻的呈报给了方是时,但最终都是查无实据。
他虽然知道这其中藤蔓牵连,却没有想到九年间方是时和赵诚竟然贪下了这么多财富,这让那些为了义军的粮草辎重而拼命在地间田头耕种以上缴粮食的百姓情何以堪!
想一想穆国衰败及灭亡的原因,再看义军占领邛州这九年,不过短短七年没有战争的时光,掌握着权势的方是时等人便开始腐化。
这一库房的财物与真正穆国的巨贪比起来,实在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但被几个毛贼不心揭露出来,却寒了百姓的心。
城外荼芺军虎视眈眈,若是城中的人心散了,大势便散了……
杨佑疆枯坐县廷一夜,最终决定稳住军心、民心!
天亮后,杨佑疆声称这几个人是荼芺军的细作,早前便通过祥河进入平富县,并带来了大量的财物,他们一直潜伏在平富县城中,直到昨天荼芺军攻进城中,便立即将这些财物塞进了几个将士家后院墙角的地窖。
又怕这些栽赃力度不够,他们甚至早就买下了一间普通民居,将方将军的妇人掳进院中,造成她与方将军贪婪的假象。
完成这场栽赃的不仅是几个毛贼,还有荼芺军,他们挑拨军心、民心,只求迅速抢占邛州,吞并穆国。
几个毛贼被拉出来正法,这件事匆匆了结。
义军与百姓在半信半疑之间继续跟着杨佑疆抵抗城外的荼芺军,但每个人心中,都不再那么存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