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肖池甯梦到了刘润。
很奇怪,明明坐在刘润的前方,但梦里的他却能清楚地看见刘润投射过来的目光。
从教室到操场,从操场到校门,从校门到区外,不管走到哪儿都如影随形。它们狂热又神经质,像个伺机行凶的杀手让人胆战心惊。
肖池甯踩着滑板加快了速度往前跑,世界顿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他迎着风跑到空荡荡的大街,跳下滑板准备遁入路。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肖池甯心脏一沉,出于自卫的本能发力拧住了那只手,惶恐回头,便看到了早该被甩开的刘润正站在他身后,气息如常地对他笑。
肖池甯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地对着肖照山的脸愣了好几秒,才劫后余生地吐出一口气。
肖照山背着画板半蹲在他身边,不悦地问:“掐够了没?”
肖池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他的手,用力到他的虎口上都留了俩鲜明的指甲印。
“快起来,下雨了。”肖照山催。
似乎是为验证这句话,肖池甯松开手,刚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颗豆大的雨珠就落到了他的脑门上。
“几点了?”
肖照山提上油画箱,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四点。”
肖池甯算了算,观景台上风这么大,他竟然没被冻醒,足足了一个半时的盹,实在是稀奇。
“哦,我没带伞。”
肖照山转身离开观景台:“那还不快点?”
肖池甯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上他:“大不了淋着回去。”
肖照山停下脚步回头盯他:“发烧很舒服吗?”
肖池甯笑了笑:“爸爸愿意照顾我就很舒服。”
肖照山难以理解肖池甯亲近他的意图和方式:“装可怜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肖池甯不以为然:“可我是真的可怜。”
肖照山听了听逐渐成形的雨声,不想再浪费时间和他斗嘴。
“随便你。”
完,他就沿着林中路快步向吊桥的方向走去。
肖池甯跑到他身旁,擅自挽上他的手臂:“我怕死,过桥的时候爸爸你要牵着我。”
肖照山懒得和他计较,揣在包里的手动都没动。但走上吊桥后他故意没减速,强行拖着即使战战兢兢也不肯撒手的肖池甯,在半分钟内通过了吊桥。
但就算这样赶路,雨势还是无法阻挡地变大了。
山里坡陡路滑,肖照山不得不放慢速度,让肖池甯换到石阶内侧靠着山走。
肖池甯转过脸量他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肖老师,你快把我挤进山里了。”
肖照山没好气地:“把你压五百年挺好的。”
话音刚落,有风刮过,累积的雨水从失衡的树叶间骤然落下,把肖池甯的头发和牛仔外套浇了个透。
他像只犬甩了甩脑袋上的水,故作惊讶道:“那我后面会变很松吧!”
肖照山本来想回敬他两句,看到他湿漉漉的样子又想起昨晚他在浴室里的模样,硬是忍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脏话。
“肖池甯,你不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肖池甯反驳:“我们都这么凄凉了,开个玩笑不好么?”
肖照山穿的是防水面料的冲锋衣,除了帽子下的脸被飘来的雨丝润湿,身上还算清爽,谈不上凄凉。
就是画板可能会遭殃。
他斟酌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前面有个亭子,先去那儿等等,雨一点儿了再下山。”
肖池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点了点头:“听肖老师的。”
肖照山乜他一眼,什么都没,一路无言地带着他来到久未修缮,被不知名灌木包了个严严实实的亭子。
长椅上全是水没法坐下休息,两人只能各据一边倚在亭中央那张缺了一块的石桌上。
肖照山放下油画箱,开画板检查画纸有没有被雨淋湿。肖池甯则难得安静地拿出手机刷了刷,无事可做又从外套里摸出香烟和火机。
他点上烟,回头看见肖照山正对着画板皱眉,便收起手机踱到他身边,指着纸张边缘晕开的色彩,问:“淋湿了怎么办?”
肖照山合上画板,也拿出烟盒,把仅剩的一根烟放到唇间叼着:“不怎么办。”
肖池甯见他隔着外套和裤兜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所以然,十分上道地用自己的火机替他点上了。
肖照山动作一滞,隔着袅袅细烟看见他低垂的眼里映出的幽蓝火焰,突然觉得他就像个投胎到人间的妖,遗失了本领却难改贪欲,才活得这么磕磕绊绊,一心以为自己非爱不能拯救。
肖池甯揣好火机,把烟换到手上,扬起脸笑问道:“心不心疼?
肖照山与他错开视线望进亭外的雨,缓缓吐出一口烟:“有什么好心疼的。”
肖池甯叹气:“世界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幅画。”
肖照山:“世界上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雨会在这幅画上留下完全相同的痕迹。”
“可这不是你本意。”肖池甯似乎很遗憾。
肖照山被他听起来极真的关心一堵,内心颇为怪异:“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称心如意的好事?”
肖池甯顿了顿:“也是。”
肖照山没有接着跟他哑谜,很长一段时间亭子里都只有风雨山交相辉映的声音。
他想起旅馆老板在省道上展现出的识音能力,飘忽地想,如果一个人能从另一个人发出的声音里辨别出别人听不见的信息,那该多可怕。
抽完最后一支烟便无烟可抽,他踩灭了烟头,不尽兴地倚在石桌上盘起手,阖上双眼静静等雨停。
令他诧异的是,一直聒噪的肖池甯竟然也很安静,除了火机和吸烟的动静,什么响声都没有。
于是他重新睁开眼量肖池甯,没成想一侧过脸,就对上他专注到显得深情的视线。
不知为何,肖照山在他的注视下感到了片刻的失措。为掩饰这一瞬间的不自然,他蹙眉问:“看我做什么?”
肖池甯以问代答:“你的烟抽完了为什么不问我要?”
肖照山看回前方:“我不抽万宝路。”
肖池甯把掌心的烟盒摊到他眼前:“你不问怎么知道我抽的是什么。”
肖照山心烦意乱地垂眸一看,发现他今天抽的果真不是万宝路,而是宽窄。
肖池甯抬了抬手:“我和池凊我去成都旅游了,专门在机场买的,试试。”
肖照山强忍烟瘾拒绝道:“不用。”
肖池甯把指间抽到一半的烟递到他唇边:“雨越下越大了,就当消遣。”
肖照山躲开烟嘴,再次凝眉拒绝:“不用。”
“嘁。”肖池甯收回手,不再坚持。
肖照山莫名松了口气。
然而待他彻底放下警惕,佯装消停的肖池甯猝不及防扶上他的肩膀,扭身衔住他的嘴唇,用舌尖叩开了他的牙关,把自己才吸进去的烟雾统统送进他的口腔。
被偷袭的肖照山大睁着眼推开他,当即呛得捂住嘴咳起来,期间还不忘抬起发红的眼眸朝他发射无声而凶狠的诘责。
肖池甯原本笑得烟灰直抖,一对上他的眼神便渐渐笑不出了,用拥抱的姿势环着他的肩,轻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诶呀,肖老师,你再这么看我我就要硬了。”
肖照山闻言,顿时咳得更凶了,毫不留情地给了他腿一脚:“你他妈……找死!”
肖池甯吃痛地弯了弯腿,还坚持抱着他,手上哄孩子似地一下下拍:“我这不是看我不闹一下你都不习惯么。”
他亲了亲肖照山干燥的发顶:“肖老师,以后别再拒绝我了。”
肖照山承认他的前半句,自己先没了大半的脾气。
他拂开肖池甯的手直起身,露出一张咳得通红的脸,质问道:“肖池甯,你无不无聊?”
“就是无聊啊。既然这么无聊,不如我们来玩儿真话吧。”肖池甯抽完最后一口,又从烟盒里拿了支新的点燃,“爸爸,你不是总我不真诚吗?今天这儿没有别人,我们都真话,只真话。”
肖照山脸上的绯红消退,又恢复了以往八风不动的神色:“有什么意义?我不感兴趣。”
“你看,这就是假话。我们连床都上了,迟早得迈出这一步。”肖池甯转手把香烟的过滤嘴送到他眼前,“为了达成信任,你先问,你认可了我的话我才有烟抽。”
肖照山被他提醒了昨晚的事,心情又烦躁不少:“我没有想问的。”
肖池甯耐心地诱导:“任何问题都可以,总好过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
这话意外动了肖照山。退一万步讲,他们就算有所保留,也无伤大雅。反正走出这个雨天,类似的试探和机会都不会再有,更没必要。
他盯着那支刚开始燃烧的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它熄灭前接过来吸了一口:“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北京?”
“嗯……”肖池甯走回石桌边,想了想,答,“因为那时候的我想报复你和池凊,只有留在你们身边才有可能。”
他朝肖照山伸出手:“该我问了。”
肖照山把烟放回他指间,算是认可了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你们当年为什么一定要送走我?”肖池甯吐出烟雾,“别来玄乎的那一套,我想听真话。”
肖照山省略了被栽赃的往事和复杂的考虑,只:“因为对你妈妈有愧。”
肖池甯皱了皱眉,一时难以理清其中的逻辑:“什么意思?”
肖照山不答,他只能把烟又递给他。
宽窄味道还不错,吞吐间肖照山神情动作更加自如:“你想怎么报复我们?”
肖池甯答:“破坏你们的婚姻,让你们也尝尝和至亲分离的滋味。”
肖照山不可避免地在心中否定了他的天真。
轮到肖池甯了:“你对池凊有愧和送走我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是她主张抛弃我的?”
“这倒不是,是我们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父母。你可以当作是后悔。”
肖池甯暗自冷笑,面上却作恍然大悟状。
肖照山又问:“你算怎么破坏我们的婚姻,就是和我上床?”
肖池甯肯定道:“是,想让池凊恨你,也恨我。但最近我发现,按她一贯的作风,即使恨上了她也不会表现出来让我知道。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主意?”
“该我了。”
肖照山不在意地一笑,把最后一截烟递给他:“行,你问。”
肖池甯接过烟深吸一口,慢慢地呵出来,郑重地思考着。
短暂沉默后,他偏头靠上肖照山的肩膀,略显沉重地问:“爸爸,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爱上我?”
还在观景台上的时候,他没等到肖照山的回应就睡了过去,如今他非要这个答案,他确信骄傲如肖照山不会不给。哪怕是敷衍,他也好奇。
可是肖照山出乎他意料地并未选择回答,而是陡然全身僵硬地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肖池甯心跳一空,下意识想抬起头看一看他此时的神情。
肖照山却在此之前,更为用力地收拢五指把他带往自己怀中,下一秒嘴唇就贴到他耳廓边,如临大敌地轻声喝道:“别动!有蛇,在你左边。”
肖照山平日里几乎不开玩笑,即使隔着衣服,肖池甯也察觉到了他肌肉的紧绷。但他完全没有被这份紧张传染,甚至还有闲心怪罪这蛇来得真不是时候。
手里的烟已经熄灭了,两人一动不动,维持着依偎的姿势,像对真正的情侣。
肖池甯依恋地把额头抵在肖照山的颈上,默数他激烈跳动的脉搏。
咚咚咚,咚咚咚。
他难以自抑地猜,这一阵阵来自于肖照山身体深处的真切的轰响,是否就是他怕自己死掉的证明?
肖池甯为此感到伤心。他明明不想这样,却又实在控制不住。
这一刻,他好希望时间消失,当下可以无限延长与宇宙同寿。他希望有人能来解开他的疑惑,偏偏他注定无法穷尽所有关于为什么的答案。他还衷心希望,每个人都是无辜的——偏偏他们都不是。
等肖照山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肖池甯才难受地拿湿发蹭了蹭他的下颌,闷声问:“它走了吗?”
“嗯。”肖照山放开了他的手,“看样子雨一时半会儿不了,日落之前我们得赶紧下山。”
肖池甯却猛地抱住他的腰,拦住他离去的动作,开口问了另外一件事。
“爸爸,你还记得吗?观彻我十七岁之前要经历三次劫数。”
肖照山稍一回忆就记了起来,但他不知道肖池甯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
他留在原地,低头望向倏忽间低落下去的肖池甯,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其实我才经历两次,一次是出生,池凊难产,一次是十四岁的时候得脑膜炎差点死掉,还差最后一次。”
肖池甯仰起看向他,一只手捧起他的脸颊吻了吻他的嘴角,在他唇边呢喃道:“爸爸,我刚才突然觉得,好像现在就是。”
然而,真话游戏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