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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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日的花苑相会时,萧筠就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那时,阮幼梨竟对她,她不吃药有她的道理。

    从那时起,萧筠就有了几分提防之心。

    她以为自己的计划败露,于是她便让和玉在傅行勋的面前“无意”提起傅清沅不吃药一事,让傅行勋插手此事,以此试探。

    并且她也提前做了准备,演了这样一场戏,试图掩去她的真实目的。

    因此才有了和玉的“坦率直言、愧疚忏悔”。

    傅清沅此人性情过于温和,难听点,就是性子软弱,不是那种愿意陷入纠纷的人。

    再加上萧筠的身份摆在那里,所以她们早早预料的结果是傅清沅忍气吞声,默默地揭过这件事。

    可如今,和玉面对着毫无反应的阮幼梨,着实摸不清她的想法和态度。

    她不知道……娘子会不会像夫人所的那样轻易饶过她。

    可她又转眼想想夫人先前所的话,心底悬起的那块石头又定了定。

    “这种对她没有任何意义的伎俩,她一定不会放在心上。况且……倘若她真的迁怒于你,这不还有我吗?”

    阮幼梨为她擦拭干净嘴角的药水后,便直起了身,定定地看她,道:“我暂且信你一回。不过,以后呈上来的药,我是一点也不会用,你自己全喝了。”

    顿了顿,她垂眸将弄脏的白绢折起,扔在了一旁,继续道:“还有……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我身边半步,哪怕是夜里。明白了吗?”

    和玉不敢出言反对,乖顺地点点头,应道:“是。”

    接下来的几日,阮幼梨果然没有动过那药一下,都是让和玉替她饮下。

    因为没了药物的作用,阮幼梨的身子反倒是好得更快了。

    而和玉……没有任何的变化。

    估摸着前世傅清沅逝世的日子要到了,阮幼梨也没再耽搁,开始了她的“精湛”演技。

    她泪盈于睫,拉着绮云的袖角,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泪水,不断吸气,佯作哽咽地道:“绮云啊,我……我没有多少时日了,你赶紧去唤我阿兄前来,我、我有遗言与他。”

    绮云看着“虚弱”得面色红润的阮幼梨,不由为她浮夸的演技颤了颤。

    “……诺。”良久,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应下了她的吩咐。

    绮云的演技可比阮幼梨好多了,她急冲冲的跑到傅行勋的屋内,得那是一个情真意切、令人震动落泪:“郎君,娘子她……她快撑不住了。”着,她擦了一把真实的泪水,带着鼻音哽咽言语:“郎君……郎君快去看看她罢!”

    傅行勋一时间竟被她的演技蒙蔽,信以为真,忙是撇下了随从,连朝服都没换,就亟亟赶到了阮幼梨的院内。

    可踏进屋看到若无其事吃糕点的阮幼梨,他登时黑了脸。

    阮幼梨没个正经的坐姿,大喇喇地趿坐在床榻上,正拿了一块剔透呈淡粉色的樱桃毕罗准备往嘴里塞。

    见他突然进来,惊愕得连下颔都忘了收,大张了嘴看他。

    “傅清沅。”这简简单单的三字,傅行勋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口中吐出的。

    阮幼梨闻声,忙是糕点一扔,躺回了榻上,装出一副病弱的模样。

    “阿兄,你终于……终于来看阿沅了吗?”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看他。

    傅行勋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他轻轻一抬臂,遣退了屋内侯着的那几名仆从。

    “罢,什么事?”傅行勋可不信她这是无缘无故地装病,引他前来。

    阮幼梨没料到傅行勋是这般单刀直入,一时间也装不下去了,掀了被子坐起身来。

    不过比起方才,她的动作收敛了许多,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床榻上。

    “我要死了。”她将手撑在膝盖上,前倾了脑袋看他,如是道。

    傅行勋一愣,探着她当前这幅精神气十足的模样,抿紧了唇线。

    这是拿他当傻子?

    而阮幼梨也被他的突然严肃惊得反应过来:“啊不,我要装死了。”

    傅行勋又是一愣。

    什么?

    阮幼梨清咳了一声,向他凑了凑,神情庄肃地道:“府里有人要杀我。”

    随后,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这几日所发生的种种悉数告知了他。

    傅行勋向来对这后宅之事漠不关心。

    一来这府中女眷稀少,二来他也不是有那闲工夫的人。

    因此听她这样下去,傅行勋眉间的褶子也越来越深。

    “那个和玉,现下如何了?”沉思良久,他才徐徐抬首,幽黑的眼瞳望进了她的眼。

    一时间,阮幼梨好似陷进了沉沉的深潭,再也不出来了。

    她做西子捧心状,对上他的眼,目光迷离。

    傅行勋见她这般像傻子的神情,没有来的一阵嫌弃。

    “傅清沅,傅清沅?”

    唤了她好几声,阮幼梨才终于回过神来,脸颊薄红,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躲闪着他的目光。

    “你……你刚什么?”她眨了眨眼,无辜问道。

    傅行勋平缓了一下呼吸,头一次这么好脾气地给她解释:“我问,和玉怎样了?”

    他居然在自己的面前关心别的女子?

    阮幼梨没好气地回答道:“快死了。”

    她就知道萧筠的目的不会如和玉所的那么简单,所以才不敢继续用送来的药,而是让和玉替她饮下。

    如今,日子渐久,那药中的毒性也渐渐地发了。

    和玉的体型倒是没什么变化,身子却一天比一天虚弱了起来。

    直到如今,已然意识渐失,整日昏睡沉沉。

    “带我去看看。”傅行勋道。

    阮幼梨皱了皱鼻子,不情不愿地起身,为他引路。

    垂在碧纱橱上的珠帘被她层层掀起,露出了躺在里屋的那人。

    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和玉艰难地起了身,欲向他们行礼。

    可她的脚方落地,还没能站稳就摔倒在地,扑到了傅行勋的鞋履跟前。

    傅行勋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阮幼梨注意到这个细节,心中暗喜。

    她还担忧,傅行勋会大发好心,怜香惜玉地将她扶起呢。

    阮幼梨心情大好地亲自扶起和玉。

    和玉诚惶诚恐地向她道谢:“多谢娘子,贱奴卑微,承受不起。”

    阮幼梨倒没什么,将她扶到了床榻边,让她坐在边沿与他们相对。

    傅行勋微微眯了眼眸,无声地探她的情形。

    面色苍白,憔悴不堪,唇畔泛黑,眼底发青。

    当真是中毒的迹象。

    傅行勋不由得紧抿了唇线,冷凝了眼神看向身侧的阮幼梨,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让阮幼梨莫名感动。

    元郎他……这是在关心自己啊!

    阮幼梨下意识地做西子捧心状,又开始了她那一副做派,捏着嗓子装腔作势:“阿沅也是怕自己捕风捉影,让阿兄平白担忧啊!”

    傅行勋自诩刀枪不入软硬不吃,但面对着阮幼梨的这般做派,金甲银盔也得裂开一条缝。

    他抽了抽嘴角,良久方才从后槽牙磨出一句话来:“给她找个大夫看看。”

    顿了顿,他又侧眸看她,道:“也让大夫看看你。”

    尤其是脑子。

    阮幼梨感动得一塌糊涂,紧紧看着他的眼眸里都快泛起了泪光。

    傅行勋被她的眼神激的头皮发麻,啧了一声,嫌弃地拂袖离去。

    怪他在傅清沅归来之前没有好好了解一下她,没想到她竟是这么个性子。

    着实……矫情。

    好的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呢?

    傅行勋无奈摇头,在心底一阵暗叹。

    在回别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沉思对策,却与不期然与萧筠相遇。

    傅行勋抬眼看见了她,就没算与她多言语。

    他对她视而不见,沉默着绕到花坛的另一条道上去了。

    可萧筠偏不依不饶地唤住了他:“侯爷。”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傅行勋不由得闭了闭眼。

    女人可真是麻烦。

    “有何贵干?”他微微侧身,却并不与她直面,只斜眄着她,连声音也是不轻不淡的漠然。

    “我见你从阿沅的院里出来,就想向你问一下她如今的境况。”萧筠浅浅笑道,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是晶亮亮的。

    傅行勋依旧漠然回应:“要想知道的话……自己看去。”

    罢,便再不做停留,决然地拂袖离去。

    萧筠看着他逐渐远去的颀长背影,唇畔的笑意散尽,化作了一抹怅然。

    回到了别院,傅行勋依旧眉头紧锁。

    萧筠虽然是他爹的续弦,他名义上的继母,可他从未对她多加关注,向来以礼相待。

    虽然多年前他就对她的劣性有所了然,可他着实没有想到,萧筠竟是这样一个心肠歹毒之人。

    尽管傅清沅与他并非同胞,他对她也无半分好感,可她的身份之重,却是连他都动弹不得的。

    萧筠倒是不知者无畏,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向她下手。

    傅行勋紧闭了双眼,指尖一下接一下地点在自己的额角,静默沉思着。

    不消片刻,他缓缓睁开了眼,心中有了对策。

    没过几日,便有流言在侯府四起,是傅清沅死了。

    “我亲口听娘子院中的丫鬟的,娘子在榻上躺了好几天,连气都没了。”

    “也是,这都好几日没见到过娘子的踪影了。”

    “可……娘子若真的是归天了,侯爷怎么没半点反应啊?”

    “也从没见郎君关切过她呀!你们知道吗?当年的夫人,就是因为生娘子才难产死的,娘子害死了郎君的亲娘,郎君能不怨恨吗?”

    “但娘子好歹也是郎君的亲妹妹啊!”

    “外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咱们郎君是什么人吗?”

    ……

    阮幼梨早早地就被傅行勋接应到了他的北苑,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地嗑瓜子上树,与这些精彩绝伦的流言完美地失之交臂。

    傅行勋当初给她的意思就是,装死。

    于是她便“死”到他的院中了。

    也不知道傅行勋这人一天到晚在干什么,阮幼梨在他的院中晃荡了好几日,也没见到他几次。

    就算是见到了,那也是匆匆地一瞥,连话都没上的。

    唉。

    阮幼梨做西子捧心状,在心底默默感慨。

    当真是她的元郎,这般上进这般为国为民,真是极好的一个青年啊!

    她的眼光果然很好。

    此刻,为国为民的极好青年傅行勋正在延平王的府上品他新进的茶。

    刚沏好的茶升腾起缕缕薄雾,朦胧笼罩了他的眉眼。

    可将将将茶盏放到唇畔,傅行勋就忍不住愣了愣,又将茶放了回去。

    一旁的延平王李成衍对他的如此动作不解,他问:“元策兄可是对此不满?”

    元策,是傅行勋的字。

    话音方落,傅行勋就没忍住的一个喷嚏。

    他手臂微抬,以广袖掩了掩方才的失仪之态。

    谁在想他?

    还是……谁在编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