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拓拔恂

A+A-

    拓拔宏陪了她一晚。

    接下来几日, 他又召幸了别的妃嫔。

    冯珂拿他是没法了。

    她已经有了身孕,无法侍寝, 也无法留住拓拔宏。她只能安下心来,认真养胎, 指望能生下个皇子。

    这日, 太后将她叫去, :“昨天听御医,林氏也有了身孕了。”

    冯珂听到这话, 半天有点回不过来神。

    “真的……?”

    太后道:“我同御医问过了, 时间也对的上, 皇上也去看过了。”

    冯珂眼睛发红, 目光也带了几分怒意,她像个孩子似的涨红了脸:“宫里是不是都知道了?昨天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太后扭头道:“是我不让人告诉你的。”

    冯珂道:“为什么?”

    太后道:“你正怀着身孕,我怕你听了不高兴。”

    冯珂坐在榻上, 长久地不出声。

    她感到嫉妒、厌恶。

    自入宫受宠以来, 她第一次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好像蚂蚁啃噬心脏。

    这半年里,她一直知道拓拔宏在宠幸别人。可知道归知道,她心里总幻想着,他的心在自己身上,他跟别人只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聊聊天。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幼稚,可是她需要这样安慰自己, 使自己不必太难过。她眼睛看不到的事,她便安慰自己不存在。可是一切水面下的东西, 终究要浮出水来。

    林氏怀孕了。

    跟她只相差两个月。

    她心里算一算时间,林氏怀孕的时间,她正和拓拔宏要好着。

    男人都是这么虚伪吗?一面表现的很爱她,一面又让别的女人怀了身孕。

    她心里太难受了。头一次感觉未来很迷茫,找不到方向。她一心地爱着拓拔宏,千方百计嫁给她,她以为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会开心幸福。可是她从拓拔宏身上,感受不到一丁点爱意。

    她失魂落魄。

    太后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既入了宫,就要学会适应。”

    “我告诫你不要对他动真心,不是因为我觉得皇上无情凉薄。相反,皇上他是心地纯良之人,论宽容,善良,他比这世上大多数男人都多。若是生在普通人家,你们是普通夫妻,他对你,兴许也会有深情。只是这宫里牵涉的利益太多,一处不慎,就可能众叛亲离。他要关心的事太多了,容不得他去在意感情。”

    冯珂低着头。

    太后叹道:“你喜欢他这个人,没用。他这个人,并不属于他自己。他是皇帝,是拓拔氏的继承人。他属于拓拔家族,属于朝廷。他属于这个帝国。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整个拓拔家族,以及他身后这个帝国的意志,而非他自己的意志。他连他自己的意志都不能拥有,你,你再喜欢他有什么用呢?”

    冯珂悄悄流下了眼泪。

    回到紫寰宫,她独自黯然神伤了半夜。

    这天夜里,她正在休息,梦中感觉身体有些不适。好像有阵阵暖流,一股一股自身体向外流淌。起初她以为是月事,然而很快反应过来。她已经有了身孕了,怎么可能来月事呢?她心跳恐惧起来,连忙唤人:“来人!来人!扶我起来!”

    不是错觉,是真的。

    有血顺着她的裙子流下来。

    腿上是血,裙子也被浸透了。她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惊恐的脸色煞白,手足无措。深更半夜,宦官连忙奔去太医署去请了御医来给她检查。

    太后和拓拔宏也被惊动了。

    御医称:“冯贵人流产了。”

    太后和拓拔宏,同时变了脸色。太后不敢置信地转头看了一眼拓拔宏,拓拔宏同时也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太后。

    母子俩都试图从对方脸上寻找答案,然而双方都是一脸诧异。

    她为何会突然流产,御医也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冯贵人的身体不适合受孕,胎儿着床不稳,可能近日又偶然风寒,邪气入了体……”

    幸而冯贵人身体无大恙,御医需要卧床静养一个月。太后问道:“那她以后还能受孕吗?”

    御医道:“这个,臣也不准,兴许可以,也兴许还会重蹈覆辙,毕竟冯贵人的身体……”

    太后只能哀叹了。

    她让御医退下了,让冯绰留下陪冯珂。

    拓拔宏跟着太后出了殿。

    两人并肩行着,只隔了一步远的距离。拓拔宏微微低着眼,似是有话要又不出口。

    他发现殿外下雪了。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屑,宫殿上和殿前的树梢上,也涂了一层白。空气格外安静,格外冰凉。拓拔宏望了一眼雪,低声道:“天冷了,孩儿送太后回宫吧。”

    太后道:“你留下陪珂儿吧,不用送我。她现在需要人陪。”

    拓拔宏坚持道:“这里有阿绰在陪着,我送太后吧。”

    太后没再拒绝。

    宫人上前,为太后披上了披风,拓拔宏扶着她上了辇,自己也系上了挡风的狐裘,坐上去,陪着她同行。

    太后心里很惆怅。

    这就是命吗?冯家的女人,都这样不幸。她嫁进宫啊,阿珂和阿绰,也嫁进宫来。她生不了孩子,阿珂怀了个孩子也没了。莫非是上天注定了冯家的女人都要嫁进宫,都无法有孩子。

    她的姑母,冯昭仪,当年嫁给太武皇帝的,也是未曾生育。

    冯家女人不育,就像拓拔家的男人短命一样,莫非真的是有什么诅咒?

    拓拔宏将手轻轻放在她膝上,握住了她的手。

    “太后别难过了。”

    拓拔宏怕她想起自己的伤心事。

    他知道太后没有亲生孩子,曾经流过产,孩子的事情,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他的手,已经是男人的手了,骨骼坚硬,宽厚有力。太后叹道:“我不难过,我只是怜悯阿珂,怕她以后跟我一样。在这宫里,没有孩子,将来还能指望谁呢。”

    拓拔宏道:“太后有我,宏儿会一直陪着太后。”

    太后轻轻叹气。

    拓拔宏:“太后冷不冷?”

    太后道:“不冷。”

    拓拔宏伸手揽着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冯珂的孩子没了。

    她躺在紫寰宫养身体,拓拔宏去看过她几次。她精神很不好,完全没有了刚入宫时的热情活泼,人恹恹的,也不话。好在没哭没闹。太后知道她心里难过,也没法安慰,也没法劝,只能让人心伺候着罢了,同时让冯绰多去陪陪她。

    拓拔宏和太后的关系,却意外地渐渐回暖了。这半年里,母子关系明眼人看着都很僵,拓拔宏去太后宫中请安的次数变少了,太后也经常训斥他,数落他的过错。自冯贵人流产,拓拔宏跟冯贵人的关系没变,跟太后反而渐渐和好了。

    他有时常出入太后宫中,一日三餐陪太后一同用膳,晚上也呆到很晚。宫中但有什么宴会,母子一同出场,笑笑的,瞧着倒是很和乐。朝臣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也放下了。很显然,冯贵人是不可能生下皇子了,冯家想要独据后宫,也不可能了。太后需要重新依赖拓拔宏,拓拔宏对冯氏,也减轻了不少忌惮。对于局面的转变,帝后之间心知肚明,也默契地达成了和解。

    林氏生下了一个皇子。

    按照宫中的惯例,皇长子,就是未来的储君。虽然冯贵人流了产,但林氏生下了儿子,太后还是很高兴的。像当年对拓拔宏一样,她不辞政务辛苦,让人将这孩子抱到了自己宫中,要亲自抚养。

    拓拔宏自然是尊重她的意见,不敢有分毫违逆。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可是已经做了父亲了,对于这个崭新的身份,他又惊喜,又有点兴奋。太后给皇长子取了名字,叫拓拔恂。拓拔恂住在太后宫中,拓拔宏每日到太后宫中看望它。

    对于生下孩子的林氏,结局,和这宫里所有皇长子的生母一样,太后是不会允许她活着的。她生下了孩子,被宫人抱走,随之在一个平常的夜晚被一杯忽然到来的毒酒给赐死,而后获得了一个夫人的称号。拓拔宏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无法做主,也不能改变。只能接受。

    他对林氏的感情有限,故而也谈不上悲痛,只是觉得很可哀。

    人伦惨剧。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生母的死,大概也是很而今的林氏一样吧。太后是罪魁祸首。

    太后犹如当年一样,亲自担任起了照顾拓拔恂的重任。像保母一样,亲自给他穿衣喂食,给他把屎把尿。她是真的喜欢孩子,对拓拔恂,比对拓拔宏更亲了。

    拓拔宏在拓拔恂身上,在太后对拓拔恂的关系上,隐约地看到了自己幼年的成长轨迹。他庆幸,庆幸这个孩子不是冯氏所出,否则他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将不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