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苏染白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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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冬之后,一夜要比一夜寒冷。

    北边大戚的天灰蒙蒙的, 又阴又凉, 反常的天气来的突然,且冷的出奇, 站在庭院里抖一抖袖,都能抖出两团雾气。

    过了一会儿, 还是没迎来清, 却等来了一场淅沥的雨,入了冬的雨总夹着寒凉, 一开始还是淅淅沥沥的,后来越来越急促, 稠密的雨点砰砰地在伞面上,慷慨激昂, 像是战场上的鼓点。

    太子的东宫灯刚点起来, 太监们撑着油纸伞,拿着宫灯四处走,路很湿滑, 走在最前头的宫监提着下衣摆, 心翼翼地带路, 巡完一圈后,再和值夜的人汇合。

    到了服侍太子起来的时候了, 外室值夜的宫女捅了捅香炉,浓郁的香气霎地浮腾,惹得宫女鼻子皱了皱, 差点个喷嚏出来,她挤挤眼睛,将那沉了一夜的香换掉,醒了神,踱步过去把外门拉开。

    门刚开了一条缝,两个太监收了伞,带着一身的水气,泥鳅一样钻了进来,领头的太监年纪也不大,身上多披了一件墨蓝色的坎肩,明显职位比余下三人高,他端着太子的朝服,斥那开门的宫女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又偷懒,耽误了太子爷上朝,咱们谁能脱了罪!”

    宫女撇撇嘴,他平日里也没这么大的脾性,无非是今儿让他冒着雨灯巡夜,心里难免有点不对付,拿她来出气了,可她不敢顶嘴,低头诺诺地道了个是,接过那盛着朝服的盘子进了内室。

    穿坎肩的太监眼睛翻了翻,和另一个一起弓身跪在了外室的屏风前,跪的规规整整的,脑门儿紧贴着地,严丝合缝,就像是原本就长在上头,因着太子爷早上起来气性大,谁都不敢在老虎爪子底下惹是非,自然是能避就避的。

    空气突然间安静的有点诡异,一阵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太监肩膀一抖,了个哆嗦。

    太子的内室一阵诡异的骚动,紧接着金盘落地发出刺耳的铮鸣声,两个太监诧异地抬头,猝不及防地,一道黑影从两人中间一闪而过。

    这人的轻功造诣极高,身形瞬息之下变化,根本捕捉不到他的身影,跪着的二人眼睛瞠大,诧的目瞪口呆,裹挟而过的风滞后了一下,才割在二人的脸上,若不是那刺客撩起的这阵风,两个太监都要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刻,里头猛地传来宫女刺耳的尖叫,一时间整个东宫灯火骤亮,乱作一团,刚刚接过盘子的宫女儿尖叫着跑出来,手上衣服上都是刺目的鲜血,她张大了嘴,想明里头的情况,可那副嗓子里除了刺耳的喊叫声,别的什么都发不出来。

    领头的太监还算镇定,惊了两惊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半跪在地上,扭头朝门口大喊,“抓刺客,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另一个太监惊慌地望着宫女手上的鲜血,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来,“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肖一盏茶的功夫,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陆续到了东宫,门口的侍卫放了总太医管事进来,剩下的一律严格排查,从衣服查到药箱,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外头不断有人冲进屋子,带进来外头湿漉漉的雨气,老太医的眉头皱的紧紧的,两个太监跪在地上,脱了力似的,完全撑不住自己的身子,若是太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的命可是跟草芥似的,赔就赔进去了,诚然命在自己手里金贵的很,可太子要是死了,谁会在乎他们的生死。

    内室里的人忙做了一团,戚观央被人抬到了床上,心口上竖着一道刀口,血不住地往外流,不一会儿就将床褥染成了血红色。

    太医赶来的很快,而年轻的太子脸色苍白,像案子上摆着的白玉瓶一般毫无生气,嘴唇上也完全失了色彩,他的指尖因着剧烈的疼痛一直在颤,眼皮儿半掩,像是已经脱了根的蒲公英,随时都会随风飘。

    “太子殿下。”太医探脉的手有些抖,深吸了几口气逼自己平静下来,才感受到了一线微弱的跳动,赶忙取了压板为他止血,边压边喊他,防止断了意识,一下子睡过去就醒不过来,老太医哀婉地叫他,“太子殿下,您快睁开眼睛看臣一眼。”

    戚观央眼皮动了动,将将张开一条缝,痛到了极点,让他没发儿动,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下,都仿佛有一把锉刀在狠狠地拉割,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就连皱一皱眉头的力气都没了,缓缓地又将眼睛闭了起来,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来。

    “太子殿下,您什么?”老太医就快要哭出来,他赶忙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儿,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个个吊着一口气,谁也不敢多嘴,连根针落地上都能摔出回声。

    太子撑着最后的力气,气若游丝地在太医耳边儿道:“简玉珩……”珩字刚一出口,一口鲜血就从喉咙里漾了出来,他平躺着,眼一翻晕了过去,血从嘴角汩汩地往外流,太医大惊起身,急急忙忙地对旁边的太监道:“快去禀告皇上,太子遇刺,太子亲口凶手就是简玉珩。”

    天越来越阴,雨也下个不停,简玉珩的住所旁立着一颗老槐树,枝叶长得低,正好挨着他的窗子,外头风吹的猛,那老槐的枝叶摇摇摆摆地将窗子撞着,发出窸窣地声音。

    简玉珩已经换好了朝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窗前,拉开窗子往外望,抬眼间看见远处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没伞,整整齐齐的阵仗像是皇宫里的禁军,气势汹汹,直奔他的宅子而来。

    简玉珩心道不好,宫里头向来规矩,若不是出了特殊情况,是决不允许这些人紧衣御刀,大摇大摆地在宫里招摇,这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绝对是奉了命来抓人的。

    不出他所料,下一刻竹山就慌里慌张地推门冲了进来,脸上挂着惊魂未定的表情,他拉少爷的袖子,大声不好了,“有一群人拿着兵器朝咱们来了,穿的衣服是皇上的禁卫军,是抓人的!”

    简玉珩没话,一双眼睛紧紧地睨着,指尖却毫不察觉地一颤,怕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排查到他头上了,这时候不管他做没做亏心事,都得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付,态度如何无所谓,但绝不能显出一丝的慌乱。

    简玉珩转头吩咐道:“你现在出去门口候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是!”竹山拱手,推门就跑了出去。

    *

    江离卿呼吸有些不畅,皱着眉趴在简玉珩的屋顶,甩了甩疲惫过度的手腕。

    如此这般的轻功,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江离卿算一个,此时的他受了一点轻伤,本想将绯王和太子一起杀了,于是从东宫出来,直接就爬到了简玉珩的屋顶上,等着震麻了的手腕恢复。

    可突然一队禁军过来,不容分地绷着脸,绑了简玉珩强行带走。

    江离卿眉头皱得更加狠了,大戚的太子真是厉害,江离卿曾经曾经辅佐过太子殿下,那才真是个扮猪吃虎的主儿,外表一副人人得而诛之的荒谬模样,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暗杀太子不成功,与戚观央交了手,只肖三招便让太子看出来了端倪,因着时间紧迫,江离卿没来得及检查一下他是否死透。

    江离卿一双漂亮的眼睛漾起了血红,这是他暗杀史上最失败的一次,他唾了一口,从袖子里抖出了摄魂叶,上头金光闪闪的,正中篆刻着戚观央三个字。

    江离卿幽幽地望了一眼,简玉珩被一堆人护在中间,此时就是想杀他也无从下手了,太子哪里是真的要抓他,分明就是那太子推测出了自己的意图,变了个法来护简玉珩周全。

    “真是他娘的好兄弟!”江离卿撇了那叶子,狠狠地咬着牙根,他不该来的,自己早就和闵生营脱了关系,可摄魂叶一出,又调动了他那股子热血。

    就像莞尔的那样,江离卿是个天赋横溢,又急于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人,他性子里爱着自由,同时又盼望着别人能给他依靠,他讨厌失败,讨厌被别人看不起,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孩子。

    回去?江离卿摆弄着手指,又或者干脆捅了大戚的皇宫,直接杀了老皇帝,再带着原朝公主的兵马杀过来,自己做皇帝,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江离卿脑子里冲动完,身子上就安分了许多,愤愤地站起来,拍拍自己裤脚上的灰,一回头,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的身后。

    “苏染白?”江离卿刚刚趴着裤腰滑了些,当下抽着裤子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接到任务了?”

    苏染白挑起了一条眉毛,悠然地笑了一下。

    “天天就会装神弄鬼的,怪不得师妹不喜欢你!”江离卿见是苏染白,防备的心卸了几分,苏染白是天臣使,和他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无非就是三人一起做任务时要听他一声号令。

    “那她喜欢你?”苏染白差点笑出声,“她喜欢的人,喏,被抓走了。”

    “苏染白!”江离卿拢好了衣服,挺直了胸膛站着:“千木她是我的,我管她喜欢谁,讨厌谁,反正我圈住她,她哪也跑不了!”

    “你就是个孩子!”苏染白走近几步,将落在他脚下的摄魂叶捡起来,“你把这个拿好了,落入别人手里,你可知道是什么罪过?”

    江离卿用鼻子出气儿:“那你可知道私逃闵生营,背叛大戚,又是什么罪过?”

    一个自孤独的孩子,若问他最想要什么,无非就是他人的关注,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只要别人关注,就能填上那心里空掉的一隅,江离卿叛逆,又不服管教,自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惹不起的魔王,可在苏染白眼里,他永远是师弟,是孩子。

    “私逃闵生营的罪过是剜心挖腹,挂尸首在闵生营大旗上,背叛大戚嘛,这就要看大戚的皇上怎么判。”苏染白思索了一下,笑道:“如果几月后,继位的是那位异姓王戚越,你大可逃掉,若是太子或者简玉珩,你就等着饱受折磨而死吧。”

    “那我便进皇城,杀了皇帝!”

    “你要真有这本事,为何不直接杀了原朝皇帝,拿原朝的天下呢!”

    江离卿不过苏染白,哼了一声拂袖走了,一阵风儿似的,苏染白没那样的脚力,咬紧了嘴唇,从背上取下了古琴,古琴上三弦拖着一片轻薄的叶片,上头写着谁的名字,苏染白不忍心再看。

    杀手本不该有感情,不该被情牵扯,可如今,宴肃让他杀江离卿,让莞尔杀原朝皇帝,这招棋,是要除掉闵生营的三位使臣了。

    “江离卿,今日我放你走,就和你一样,成了闵生营的罪人。”他低头抚琴,眼眶泛起了微微的红,月光葳蕤,却在眼泪将要划出眼眶的瞬间仰头大笑,悲切又哀婉的嗓子混着琴音,娓娓而来,焚伤肺腑。

    “千木,过几天,就让你再听一次大哥哥的绝世好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