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离别(下)后篇 三更
“那军?”左根生一点也不介意去住宿舍。在他的心里,似乎把房子让给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对于他而言, 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左军。
左平志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她都向我保证过了, 只要你愿意搬出去,她以后对军一定会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好。”
从上衣左边的口袋里掏出包烟, 左根生抽出了一根点上。
只稍稍地想了一下,左根生就下定了决心。他向左平志确认道:“她话算话?一定会好好待军。”
生怕左根生拒绝,左平志忙再表决心道:“有我在,她不敢把军怎么样!军到底是我亲生儿子,难道我还会亏了他不成?”
长叹了口气,左根生认命地点头道:“那行,我明天就去单位申请宿舍。”
左平志喜上眉梢, 急不可耐地问:“那宿舍多久能批下来?要不了多久吧!”
左根生掐灭了烟道:“这个很快, 但凡宿舍里有一张床位,我就能搬过去了。”
“既然这样,”左平志高兴地站起身, “那我马上去跟她。”
左平志得了左根生的肯定答复后, 就再没心情留在饺子馆里了。他站起身后, 冲林蔓和秦峰随意地点了下头, 便急急地迈步出门。
对着左平志的背影, 左根生喊了一声道:“那军这段时间?”
左平志猛地转身,恍然想起了还睡在椅子上的儿子。他的眼中掠过了一道厌弃的光,但似是想起了什么事,使得他马上将眼中不慎流露的嫌恶情绪掩去了。
对左军,他勉强地扯出了一抹笑意:“军这段时间就不麻烦秦公安了。她闺女一时半会儿还没来, 家里也不是住不下,没道理要让别人带军啊!”
话罢,左平志从椅子上抱起了左军。左军被他抱的不适,难过呜咽了一声。左平志忙轻拍他的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左军马上就不闹了,乖乖地趴在左平志的肩上,被左平志一声不吭地抱出了饺子馆。
看着左平志和左军好似和谐的画面,左根生欣慰地点了下头。他开始相信儿子终于愿意承担起当父亲的责任。对于他来,只要能让军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长大,别让他让出房子了,哪怕是让他付出一切,倾家荡产,他都在所不惜。
“左大叔,你觉得你让出房子后,他们真会好好对军?”林蔓一眼看出左平志的目的,却没法直接将其出来。因为左根生和左平志是亲父子,哪儿有父亲不相信儿子的话,反倒去相信外人的道理。
“不是还有军爸吗?那个女人不管他,他爸总会管他。”左根生现在对儿子有一百万分的信心,一点也不担心会发生林蔓暗示会发生的事。
林蔓和秦峰四目相对。在左根生没有看到的一刻,他们同时叹了一口气。
看来左根生的房子,终究是保不住了。
夜深了,饺子馆到了关门的时候。
左根生、秦峰和林蔓三人一起走出了饺子馆。
站在饺子馆门口,左根生对林蔓和秦峰告别道:“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害你们大老远从江北跑过来。”
林蔓稍想了想,决意还是给了左根生一句忠告:“左大叔,其实对于军来,与其生活在一个没有父母爱他的家庭里,倒还不如跟着你去外地。”
林蔓的话的语重心长,左根生不免还是听进去了一些。
他沉默了半晌,对林蔓道:“你是觉得,他们不会好好对军?”
秦峰轻笑道:“左大叔,其实那个女人对军怎么样,你应该比我们清楚。”
左根生点了下头,但仍想再为儿子找句借口:“不是还有军爸嘛,他总不会不照顾自己儿子的。”
秦峰道:“军爸总要工作吧!他不会一直照顾军。军和那女人难免会有单独相处的时候,您能保证她一定不会让军受委屈,不会偏袒她的女儿?”
“再有,”林蔓接过秦峰的话,继续劝左根生道,“其实并不是每个父母,都一定会爱自己的子女。军爸以前对军怎么样,您不是没有看到。”
左根生心里很矛盾,纠结地不出话。一方面,他想坚持相信儿子,而另一方面,他又不免认清现实,觉得林蔓和秦峰讲的话确实有道理。左摇右摆之间,他拿不定主意到底怎么办。
“我都答应军爸了,总不好反悔吧!”左根生长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不上来叹的第几次气了。
林蔓道:“左大叔,你可以先搬出去试试看。”
秦峰转头看向林蔓,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不明白林蔓为什么这样,明明左根生都松动了,她这样讲无异于又一下子退回原地,左根生还是会失去他的房子。
不顾秦峰的质疑目光,林蔓继续对左根生道:“你搬出去后,也就能知道他们对军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了。如果他们对军不好,我觉得你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离开江城比较好。”
“你是,”左根生有些动心了,喃喃道,“我还是带着军去我弟弟那里?”
林蔓点头道:“你也过,那边人不错,都能帮衬着你带军。虽然那边的工资没这边高,但是你能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军。这样,其实对军的成长会更好。”
去江南码头的公共汽车停靠在路边,左根生把林蔓和秦峰送上了车。
车子开起来了,林蔓坐在窗边,转头朝后望向站在车下的左根生。
左根生想事想的出神,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他才慢慢地踱步离开。
“你左大叔会带军走吗?”秦峰也同林蔓一样望向车下的左根生。
眼见着左根生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林蔓才回过头,对身边的秦峰道:“他那么疼军,怎么会忍心让军跟着左平志受罪。一旦知道左平志骗了他,并没有好好照顾军,他一定会马上带军走的。”
秦峰道:“你就那么肯定,左平志不会好好对军?”
“我不是过了吗?不是每对父母都会真心疼爱自己的儿女。”林蔓喃喃地回答秦峰的同时,视线始终投向窗外。看着一棵又一棵白桦树从眼前一闪而过,她想起了一些不悦的往事。不经意的,她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林蔓以为左根生不到一个月就会电话给他们。秦峰比林蔓乐观一些,觉得起码会再过上两三个月。
然而世事到底还是让他们难以预料,距离这晚分手,左根生没出一个星期就来找他们了。
带着军站在林蔓和秦峰的家门口,左根生一脸解脱地道:“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
迎左根生和军进门,林蔓关心地问道:“军爸那边?”
左根生苦笑了一下:“以后,我只当没这个儿子了。林同志,你的担心是对的,那个子真是不怀好意,根本没算好好照顾军。”
接下来,左根生主动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告诉给林蔓和秦峰。
原来,左根生没两天就申请到了宿舍。左平志催着他搬出去,于是在刚刚申请到床位的当晚,他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单位发给他的筒子楼。因为走得急,好些生活用品都落在了家里。左根生没有跟左平志招呼,第二天晚上直接回家去取。他用钥匙开家门,猝不妨地看见了一幕他想都没有想过的场景。左平志现任妻子的女儿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屋子里其乐融融地吃饭。而军呢!则被他们扔在厨房里。许是生怕军到处乱跑,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竟用一根绳子套住了军的脖子。像套狗一样,将军拴在了灶台下。
讲到最生气的地方,左根生恨恨地道:“我当场就给了那子一巴掌。以后,我再不让他把军带回去了,只当军没他那个爸爸,我也没他那个儿子。我已经给我弟弟发过电报,还是照着以前的法子,带军去那边过日子去。”
“那你们算什么时候走?”林蔓由衷觉得,军能跟着左根生离开,其实是一件好事。
左根生道:“明天上午有一班车去那里,我和军就坐那趟车走。”
“这么急?”秦峰讶异道。无论是对左军还是对左根生,他都有些不舍。到底也算认识了好几年,这一次分别后,指不定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左根生轻笑:“本来早就要去了,都是左平志那子突然回来,乱了我的行程。现在既然决定要过去了,当然得马上走了。”
左根生没有多留。在交代完大部分事情后,他就起身向林蔓和秦峰告别了。
林蔓和秦峰依依不舍地送左根生和左军出门,把他们一路送到了江北码头。
上船时,左根生抱着左军,让左军对站在岸边的林蔓和秦峰再见。
左军又大一些了,已知道林蔓和秦峰并不是他的妈妈和爸爸。
摆渡船离岸边越来越远,左军对林蔓和秦峰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道:“叔叔再见!阿姨再见!”
第二天上午,林蔓和秦峰又送左根生和左军去火车站。
送左根生和左军的人除了他们,还有惠子和惠子妈妈,以及左平志和他妻子。
左平志和他妻子走在所有人的最后。
当站上月台时,左平志把左根生拉到一边,一再地低声劝道:“爸,你再考虑考虑吧!别走了!”
左平志的妻子站在一旁,始终陪着笑脸:“是啊,爸,你这么一走,你们单位就要把房子收回去了,你让我和平志住哪儿啊?”
左根生对左平志的态度始终很冷淡,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看到左平志和他妻子满脸悔恨,惠子妈妈不屑地撇了下嘴,对林蔓道:“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轰隆隆~~~轰隆隆~~~
随着“隆隆”的巨响,将要载着左根生和左军离开江城的火车开进站台。
长长的绿皮火车停靠站台,带起了一阵强风。
奔来跑去的列车员们吹响了哨子,急急地催促乘客们上车,也催着车上的乘客们赶快抓紧时间下车。
车门相继开,左根生一手拎起红蓝白条纹的编织袋,一手牵上左军。
在等火车来的时候,左军和惠子一直站在一起。左军“咿咿呀呀”地对惠子话,惠子冷冷地仰着头,对军毫不理睬,连话都不愿意对军上一句。
一脚迈上车,左根生转身对林蔓一众人挥了下手,又对军道:“军!跟叔叔阿姨们再见。”
像个大人一样,军对车下的大人们挥手告别。当目光扫到惠子身上时,军不舍地道:“惠子姐姐,再见!”惠子眼中莹出了光,故意撇过头不看军。
军跟着左根生上车了。
没三两分钟的功夫,车门相继关上,绿皮火车如同它开进站时一样,又“隆隆”地驶出了站外。
当火车将要开出站台的一刻,惠子忽然止不住眼泪地哭了出来,猛然迈开步子,追着火车跑了起来。一边跑着,她一边冲着火车大喊:“军,军,你别把我忘了……”
听着火车车轮碾压铁轨的“隆隆”巨响,秦峰的脑中恍然出现了一幕模糊的场景。
在那场景中,他同样身处在火车站里。周遭黑蒙蒙的,只有站台上亮着几盏照明的灯。想来,那应是一个夜里。忽然,他看见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走向他。那男人向他伸出了手,张开了嘴。显然下一秒,那男人就要叫出他的名字了。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