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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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二一早, 天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起先只是雨, 天灰蒙蒙的一片, 像是在心头压下了一块重石, 令人喘不过气来。

    慢慢的雨越下越大, 苏岑坐在那里写作业,被雨声吵得竟有些集中不了精神。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雨幕满天的世界, 一抬手拉起窗帘,又重新坐回到了桌子前。

    只是不管她怎么努力, 依旧无法像平日那样集中精神。明明没什么可牵挂的,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从昨晚给冯其正完电话后,她的眼皮就时不时地跳着。她从前从不信这些个东西, 可眼下却突然迷茫起来。

    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沈家宥一整天没来烦她,连电话都没一个。到晚上的时候,苏岑收拾东西,瞥见那件他给自己买的衣服时,忍不住拿起来发了半天的呆。

    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少见了。

    带着一身的别扭与难受, 苏岑在床上辗转了半天才睡着。第二天也不知道是几点,她正睡得迷糊, 就听见外头有人敲她的房门。

    雨依旧没停, 天色阴沉得厉害。苏岑起床的时候以为还是半夜,一看手机才发现居然已经七点多。

    她披上衣服走到门口,警惕地问了声:“是谁?”

    “我。”

    沈家宥沉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耳朵,听上去有些疲惫。苏岑开了门, 就见对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了个袋子。

    他直接进屋,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给你买的早餐,收拾一下,咱们现在去机场。”

    “去干嘛?”

    沈家宥回头看着她,斟酌了片刻把原本的话咽了下去,只是道:“阿姨昨晚出了车祸,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她。”

    苏岑大吃一惊,总觉得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可是为什么邝明依会……

    “怎么出的事儿,严重吗?”

    “具体情况不清楚,昨晚已经做了手术,没有生命危险。你想不想去看她?”

    苏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对邝明依实在没什么母女情,可一想到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去不好。

    于是只能点头。

    沈家宥就示意她去刷牙洗脸,自己则走到窗边掏出手机,开始上网订机票。

    大概两个时后两人坐上了去海南的某趟班机。从B市过去大约四个多时的航程,沈家宥订的是头等舱。

    苏岑长这么大头一回坐头等舱,沈家宥还特意给她解释了一下:“买得急,经济舱没票了。”

    苏岑知道,他这是为了照顾自己的自尊心。不管的是真是假,她心里都暖暖的。

    到了三亚已是下午时分,这边天气不错,比B市暖和许多,也没有连绵的阴雨。可苏岑的心还是揪紧着。

    来的路上她悄悄给冯其正了个电话,对方没接,手机一直是关机的状态。

    虽冯其正来这儿是为了拍余露,可他会不会一时忍不住去找邝明依麻烦?苏岑一颗心七上八下,下了飞机后和沈家宥车去了医院。

    在车上她故意提起这场车祸,旁敲侧击听有关的细节,特别是有无其他人受伤这个事儿。

    沈家宥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她是自己撞的大树。和上次的情况很类似,这都第二回了。”

    上回是在明湖湾区,邝明依开车撞向了花坛。这次比较严重,不但车毁了,人也伤得不轻。

    “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啊?”苏岑一愣,看着对方。

    “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几次三番开车出事儿。”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没关系。”沈家宥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也就随便问问,想着也许她曾跟你透露过什么。”

    苏岑没接他话茬,把头撇向了另一边,假装去看窗外闪过的街景。

    邝明依住的医院的VIP病房,在六楼。不同于别的楼层,因为这一层病房少人也少,整个楼层显得特别安静。

    所有人都特别心翼翼,话也轻柔了几分。

    偏偏走到邝明依的病房前时,里面却传出了吵闹的声响。苏岑没反应过来,正要伸手去敲门,就被沈家宥抬手拦下。

    “让他们吵完再。”

    “谁在吵架?”

    “你还能有谁。”

    经他一提醒苏岑也听出了其中一人的声音,是沈西耀。带着他惯有的气势,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满腔的怒意。

    邝明依大概是刚做完手术没什么力气,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苏岑有点不放心,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阿姨毕竟刚做完手术。”

    沈家宥点点头,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有两间,外头那间是会客室,里面是房间。沈西耀正站在房间的门口,冲着病床上的太太咣咣直发火。

    因为嗓门太大,连有人进来都没听见。

    沈家宥上前拍拍他肩膀,沉声了句:“要是让记者听见就不好了。”

    只这一句话,就立马把沈西耀的怒火给浇得透透的。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意,正要儿子两句,一眼扫到后面的苏岑,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抿抿唇,到底什么都没,只甩了一下手,怒气冲冲走了。

    苏岑进来后只听见他了两句话,具体什么内容没听清。但眼下看他这反应,心里已猜到了个大概。

    沈西耀发的这通脾气,应该和自己有关。

    这人一走,病房里瞬时安静下来。邝明依一张脸惨白得厉害,看起来没一点血色。一双眼睛透着点神彩,在沈家宥和苏岑的脸上来回地量。

    终于她还是开口道:“家宥,能让我跟苏岑单独聊两句吗?”

    “可以。”沈家宥点点头转身要走,临走前又拉了拉苏岑的手,凑到她耳边道,“有事儿叫我,我去买瓶水。”

    苏岑目送他离开,待门一关便进了里面的房间,还把房门给关了起来。然后她走到邝明依床边,替她倒了杯水。

    “您先喝口水,有话慢慢。”

    邝明依全身多处骨折,这会儿躺在那里一点儿动弹不得,只能冲着苏岑冷笑:“算了,你倒的水我可不敢喝,万一有毒呢。”

    “你刚刚看着我倒的,水也是现成的。”

    “谁知道呢,有些人装得乖巧听话,背地里干着蝇营狗苟的勾当,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苏岑把杯子放下,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您有什么话就直吧。”

    “哼,看来你自己也清楚,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儿瞒不住了。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勾结冯其正来算计我。”

    “我没有。”

    “你没有?那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他跟踪我不是一回两回,不是你泄露我的行踪还能有谁。”

    “我真没有。”苏岑语气淡淡的,半点儿不慌乱,“我从来没有泄露过你的半点事情。”

    “那他到底……哎哟!”

    邝明依一时动气,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嗷嗷直叫。

    “你先冷静一下,现在生气对你没好处。”

    “你!”

    邝明依一时语塞。眼下的苏岑又恢复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状态,冷静睿智,眼神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少有的犀利。和平日里她在沈西耀面前装的柔弱样完全不同。

    她果然一开始就没看错她。

    “吧,是不是你出的主意,搞什么亲子鉴定,然后找上门来。”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在这件事情所有相关的人里,我是最不愿意来找你的一个。主意是冯其正出的,他拿苏建设夫妇的安全威胁我,我没有办法。现在你既然知道了,能不能麻烦你出面,直接把我赶出沈家。”

    “什么?”邝明依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是自己走,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有你把我赶出去,不,最好是沈西耀出面让我滚,他就没什么可的了。”

    苏岑看着邝明依一脸震惊的面孔,淡淡道:“我是你女儿的事情,沈西耀知道了吧。”

    一起这个,邝明依又是脸色一变:“对,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这事儿是你告诉他的?”

    “我没有,这事儿了对我没好处。你也看到了,沈西耀很不高兴,我又怎么会。”

    “他不高兴是因为他知道了冯其正是你亲爹这个事儿。到底是谁……”

    邝明依有气没处儿撒,身上又疼得厉害,躺在那儿难受得厉害。苏岑看她这样于心不忍,索性替她叫来了护士。

    “我先回去了,刚才我拜托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你真的要走?”

    “是,我不想待在沈家。”

    邝明依还想再点什么,护士却推门进来了。她只能闭嘴,眼睁睁看着苏岑离开。

    苏岑走出病房时长舒一口气,心里的一桩大事儿总算落了地儿。但眼下她还轻松不起来,冯其正这颗定时炸/弹一天不除,她就没办法睡安稳。

    她走到安全通道处,又给对方了个电话,手机依然是关机的状态。

    她又上网去查和余露相关的信息,网上风平浪静,只查到一些她最近参加各种活动的官方照片。连前一阵儿她出现在沈西耀桃/色新闻的事件都被压了下去。

    苏岑心里一阵忐忑,不知冯其正到底有没有得手。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直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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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宥走上前来,拉起了苏岑的手。

    就在这时苏岑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一串不熟悉的数字。她想也没想就给摁了。

    “谁来的?”

    “不知道,广告吧。”

    苏岑把手机放进包里,正要离开又被沈家宥一个用力拉了回来。

    楼梯间四下无人,安静的让人想犯罪。沈家宥一时没忍住,搂着苏岑的腰就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摁。

    “别这样,这里是医院。”

    “我还挺喜欢在医院的楼梯间吻你。”沈家宥和苏岑咬耳朵,“就像上次一样。”

    苏岑后背一僵,想起了上回在医院的画面。

    又是这个充满消毒水的地方。

    “今天……算了吧。”

    “为什么?”

    “不是相亲了吗?”

    沈家宥失笑:“早跟你了,就是吃顿饭。你这是吃醋的意思?”

    苏岑刚要没有,嘴就被人一把捂住。沈家宥一副孩子气的样子,在她面前耍起了无赖:“不许没有,我不爱听。”

    苏岑把他的手掰了下来:“你这人怎么……”

    “对,我就这么霸道。”

    苏岑觉得搁在自己腰际的手又用了点力,沈家宥将她紧紧地环在怀里,手心还在她的背上来回地轻抚着。

    原本因为冯其正而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男人宽阔的肩膀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两个人就这么搂了很长时间,沉默片刻后沈家宥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我有时候真盼着你吃点醋。瞿晧女人不吃醋,就代表她心里没有你。你有没有?”

    “有什么?”

    “心里有没有我?”

    苏岑犹豫了片刻,抬起头来,嘴里吐出一句:“表哥。”

    “别叫我这个。”

    “做表兄妹不好吗?”

    “不好,特别不好。”

    “那……以后不做了。”

    这话得没头没尾,沈家宥疑惑地望着她:“你什么意思?”

    “就是只做同学,可以吗?”

    “不好。”

    沈家宥拒绝得干脆利落。拒绝完后又满意地笑了起来,拉着苏岑的手离开了医院。

    苏岑在三亚就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和沈家宥一起搭飞机回了B市。沈家宥让她搬回沈家去住,苏岑却以旅馆安静为由拒绝了。

    “阿姨付了挺久的房费,不住可惜了。”

    苏岑固执起来谁也劝不了,沈家宥知道她这个性子,也就没再坚持,车送苏岑回了旅馆。

    两天坐了两趟飞机让苏岑的身体有些不适,两地的气温差异也大,她回到旅馆后就觉得鼻塞嗓子疼,随便找了两颗感冒药吃下去便上床睡觉去了。

    这一睡就睡了大半天,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暴躁的沈西耀和病怏怏的邝明依,还有脸色阴晴不定永远在冷笑的冯其正。

    后来还梦到了沈家宥。梦里的男生看起来有些不真实,隔了老远朝她走过来,却永远也走不到跟前。

    像是一伸手就能碰到,可真的伸出手来,距离又总是很远。

    几次之后苏岑终于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身冷汗躺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出神。

    她今天在医院里和沈家宥的那个话,应该很快就会发生了。从沈西耀发那么大的脾气可以看出,他不见得能再容得下自己。

    邝明依更是巴不得将她扫地出门。

    沈家回不去了,她和沈家宥的表兄妹也算是做到头了。

    被感冒药弄得头晕晕的苏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倒了杯水强迫自己喝了下去。睡了一觉感冒症状非但没有减轻,还有加重的迹象。

    她准备再抠两颗感冒药吃下去,却听得肚子里咕噜噜直叫。在房间里翻了翻也没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无奈只能换了衣服出门去买食材。

    下楼的时候碰到前台妹,对方原本正电脑上看剧,一见她过来立马兴奋地起身,招手示意她过去。

    “你哥对你不错啊,居然住下来陪你。”

    苏岑一脸懵逼。

    “他要了个房间,就在你那间对面,你不知道吗?”

    苏岑立马转身又搭电梯回了楼上,准备去敲沈家宥的房门。刚拐过走廊就看见对方开了门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在走廊里撞见,后者很自然地一抬手:“吃饭了吗?”

    苏岑看他一副居家的扮:“你真住下了?”

    “是,行李都带来了,要看看吗?”

    苏岑透过没关严实的门缝,隐约看见里面的几个行李箱。

    “你这是算住多久?”

    “住到你回沈家为止。我发现这地方也不是很难受,是了点,好处是安静……”

    话音刚落隔壁房间不知什么情况,发出咚得一声巨响。

    沈家宥不屑地撇撇嘴:“好像也不太安静,但至少离你很近。”

    完伸出手来,摸了摸苏岑的额头:“怎么回事儿,发烧了?”

    “感冒。”

    “眼睛肿得跟什么似的,声音也难听了。你这是要出门?”

    “去买晚饭。”

    “回房去,我去买饭。”

    不等苏岑拒绝,沈家宥直接拿过她手里的房卡,刷卡开门把人推了进去。然后替苏岑关上了房门。

    感冒了的苏岑觉得自己脑子很不够用,明明是找问对方住旅馆的事儿,却稀哩糊涂被对方给推回房来。

    生病让她迟钝了许多。

    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苏岑又几次想问他住下的原因,都被对方抢先一步截断了话头。后来沈家宥看她实在有些可怜,想话又插不上嘴的样子,一时不忍心便道:“就是想保护你,没别的原因。”

    “我在这儿没危险,这里挺好的。”

    “既然挺好的,我住两天也没什么。”

    “可对你来不太好吧。”

    沈家宥往她粥里夹了点菜:“没什么不好的,和你这样面对面吃饭很开心,比在沈家吃鲍参翅肚来得有意思。”

    苏岑想了一肚子劝他的话最终还是没能出口。

    吃过饭沈家宥“没收”了她的习题册,全都搬去了自己房间,又将她赶上床。

    “你多睡觉,那些作业借我看看。放心,我不抄。”

    苏岑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一脸不放心的样子:“真不抄?”

    “谁抄谁是狗。”

    “你以前也这么,还不是……”

    话没完就住了嘴。

    以有是多久之前,三年多前发生的事情,她到现在还记得。

    那时候的沈家宥比现在还会耍无赖。每次嘴上得好好的,一转头就躲着她偷偷干坏事儿。被她抓包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跟只狗似的往她怀里蹭。

    过往的种种现在回忆起来,竟都甜得让人发齁。

    于是她又一次妥协,看着沈家宥抱着满满的一撂习题试卷离开房间,然后听话地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一直这么相处着。每天一起学习一起做题,三顿饭也永远都在一起吃。

    沈家宥学着用她的电饭锅煮汤,煮出来的味道竟是不赖。

    “聪明的人做什么都很出色。”

    苏岑晃了晃手里那张错漏百出的试卷:“麻烦您在这方面也发挥一下聪明才智可以吗?”

    一直到周末,苏岑因为要给松松他们补课,一大早就离开了旅馆,沈家宥终于落了单。

    苏岑前一晚给他布置了跟山一般高的试卷,沈家宥在房里待了一整天,趴在那张狭窄的桌子上认真地写着题。

    一写就是几个时。

    下午时分突然接到瞿晧的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兄弟帮个忙,赏个脸吧。你不来子清也不会来。”

    又是为了唐子清。

    瞿晧在电话里磨了半天,总算磨得沈家宥松口。

    “你们先开吃,我做完手里这张试卷就过去。”

    “行行行,你赶紧做,做完就过来,我不扰了。”

    完便挂了电话。

    包厢里其他人听了都很好奇:“宥哥最近这是怎么了,要考清华吗?”

    “不定得个高考省状元。”

    “那可好看了,别的不,这颜值该是历年高考状元之最了吧。”

    沈家宥做完题车过去,到的时候饭局还没开始。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嗑瓜子,没人抽烟更没人喝酒,活得十分养生。

    见他进来后众人神情一变,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宥哥你可算来了。”

    “你不来阿晧不让动筷子。”

    “这茶太TM苦了,喝得老子想哭。”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瓜子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开着玩笑,沈家宥和人一一过招呼,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不言语的唐子清。

    她在入娱乐圈之前,和在座的人玩得都很好。这几年却愈发矜持了,明星包袱日渐加重。

    这样的唐子清让人没有开口话的欲/望。

    他入座后直接开吃,旁边的伙伴们见了好奇道:“宥哥这是怎么了,午饭没吃饱?”

    “吃完还得回去刷题。”

    “哟,这么用功?”

    “老师布置的。”

    “什么老师这么厉害,连我们宥哥都制得住。”

    一起这个瞿晧便开了话闸子,开始大肆介绍苏岑。

    沈家宥也不恼,边笑边吃东西,还时不时地看表。苏岑应该已经结束补习了。

    他搁下筷子随手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手机响了很长时间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