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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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雨一直下到夜半也未停, 雨水把那些死人的脸浸泡得苍白肿胀。

    未染的话是对的, 金人没输,但也算不上赢。

    岳北幽破釜沉舟地突入大阵, 总算成功让宋兵突围。

    岳北幽力挽狂澜之后,鸣金收兵,完颜摩不甘放过这大好机会, 下令继续攻城。

    这一场攻城战由此展开, 即便是大雨也没阻止金兵的脚步。

    常州城的城墙几百年不见凋零,这座时常被修葺的城池被垒得极为厚实的城墙包裹着,尤其当岳北幽站在上面的时候, 更显得铜墙铁壁滴水不漏。

    攻城战持续到深夜,金兵终于精疲力尽,不得不暂退三十里,愤而收兵。

    岳北幽指挥着战后的事宜, 问了副将一句:“殿下如何?”

    “将军放心,”副将道:“殿下已被安全带回城中,江大侠正在为他疗伤。”

    岳北幽听赵眘无恙, 轻轻松了口气,脸上依旧肃然, “传我命令,常州城加强城防,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们最虚弱的时候,金兵很可能卷土重来,我们一定要熬过这几天。”

    副将凛然:“是。”

    岳北幽全身湿透, 雨水早已渗进了铠甲,把他里里外外全部湿,他浓密的黑睫上挂着数颗水星。

    前几日下过雪,此刻再下雨,雨珠里都饱含冷意。

    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感激地抬起头。

    他要谢谢这场雨,这已经不是雨,而是一场恩露,他视其为是上天赐给他的。

    如果不是这场雨拖累了金兵的脚步,也许常州城真的已落入金人手中。

    狂风在大雨中呼啸,无孔不入地在常州城内乱窜,树木像招魂幡般呼啦啦地起哄,投在地上的倒影应景地扭曲摇摆。

    城中百姓惊惶孩子啼哭,没一处是安静的。

    最平静的地方大约是府衙,亮着明亮灯火,但是远远地看着,看久了,都能从灯火中看出点战火狼烟的味道来。

    岳北幽在清点伤亡的士兵和百姓人数,莫金光也在清点各派弟子的人数。

    周梨看到莫金光的脸皱在一起,不用问,光是她用眼睛看到的弟子,已损失不少。

    姜珏受了内伤,此刻正在疗伤,温棠痼疾复发,坐在房中清咳,江重雪正给赵眘化解寒气。

    周梨一低头,低呼了一声,“莫掌门?!”

    莫金光为了照顾受伤的弟子忙得晕头转向,眉头拧得极深,听有人叫他,头也不回地脱口道:“什么?”

    周梨告诉他:“你在流血啊。”

    莫金光一怔,随之低头。

    他身上有道浅浅的口子,虽不深,但久不治伤,血已经渗出了衣服。

    莫金光摸了摸,神色显出微微的空白,他晃了晃,周梨连忙把他扶住,叫弟子给他上药,她代替莫金光做事。

    哥舒似情立在屋前,雨水在屋檐上挂了层帘幕。

    他原本并未有搭手相助的意思,看到周梨多管闲事,他偏头在一名弟子耳边了什么,几名紫衣闯入雨中给周梨搭手。

    他靠在门框上,对屋子里的人话:“你可有受伤?”

    屋中点了一支烛,陈妖就坐在烛前,轻声:“我还好。”

    哥舒似情静了静,与灯火中量她,“你怎么会来?”

    他是在临近常州城的时候与陈妖偶遇的,陈妖亲自带领天玄门和碧水宫的弟子赶赴常州城。

    陈妖道:“我是为爹来的。”

    哥舒似情怔了怔,一刹间竟没想起她的爹是柳明轩。

    在他看来,陈妖并不算与柳长烟成亲了,但陈妖似乎觉得这是个既定的事实。

    这并不好,哥舒似情眸色深邃,为一个死人守寡,太不值当了。

    江重雪当时与莫金光游走各派劝他们抗金,也曾去过天玄门。

    虽然柳明轩拒绝了他,但其实柳明轩心里是想去的,他终究也抱着点家国天下的念头,可惜力不能及。

    自从柳长烟死后,他悲痛太过,引发许多年前的旧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但陈妖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开口代他前去。

    上战场是大事,陈妖竟然真的来了。

    哥舒似情狠狠地皱眉,他拂了拂袖,进屋坐在陈妖身边。

    半晌,陈妖总算回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原以为你总能想通的,想通了之后便知道该怎么活了,”哥舒似情道,“柳长烟已经死了,难道你要为他守一辈子?你和柳长烟连洞房都未入,又不是他家的人,这么为柳明轩着想是做什么?”

    陈妖故作不解:“你这是在告诉我,我应该自私一点,不要再去想柳长烟了,反正他都死了,也不要管柳明轩了,反正我又没能成为他的儿媳妇。”

    哥舒似情挑起修长的眉毛,“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陈妖看了他一会儿,扑哧一笑,“哥舒,你真奇怪,其实你也总为别人着想,却总不让人为你着想,不止如此,你还看不得你在乎的人痛苦委屈。哥舒,你真是自私又无私。”

    哥舒似情死不承认:“我不是。”

    陈妖懒得与他辩解,她与哥舒似情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分,她自认把哥舒似情看得比谁都透。

    陈妖:“这次我来,不全是为了爹,也是为了天玄门和碧水宫。哥舒,我想把碧水宫并入天玄门,然后我代替爹,做天玄门的掌门。”

    哥舒似情没想到她竟然有这种想法,陈妖笑了笑,“你觉得我还在执着柳长烟的死,想着为他守寡是吗?前面是对的,后面就不对了。我是还执着与柳长烟,但并未想过用我余下的生命纠结在一个死人身上。我既然和柳长烟相识相知相爱一场,与他拜过天地在神明面前也做过许诺,我想我总该为他做点事。这就是我要为他做的事。”

    哥舒似情道:“可是……”

    陈妖断他:“你放心,我真的想通了。柳明轩只有柳长烟一个儿子,现在他死了,柳家也就绝了后,柳明轩现在身体也不好,天玄门不该就这样败落,我见过哥舒府的败落,不想再经历一遍那样的事情,所以我就想出了这个法子,把碧水宫并入天玄门,两派兼并为一派,这样一来碧水宫就沾了天玄门的正派名头,不会再被视为邪魔外道。当然,凭我的身份,正派不会买我的账,这就是我此来常州的目的,我要用我抗金的名声来洗掉我曾经邪魔外道的身份。”

    哥舒似情瞪眼,“邪魔外道?你什么时候真把自己当邪魔外道了?我们真的是吗?”

    “我们知道自己不是有什么用,别人不知道。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觉得别人的目光根本不用去在乎,我问心无愧,管他们甚事,可是我现在想想,觉得一味地这样想,其实也挺自欺欺人的,”陈妖曼声道,注视着窗外的雨,“人活在这世上,还是要去在乎一点凡尘俗世的想法的。”

    她完,出门叫来天玄门和碧水宫的弟子去帮周梨的忙,她看周梨忙得团团转,便也不闲着,亲自去搭手。

    哥舒似情看着这两个他此刻生命里最重要的女子,看着看着,不免苦笑了几声。

    翌日早,江重雪推开了屋门。

    赵眘的寒气已无大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三天后,忙完城中事宜的岳北幽回到府衙,来看望赵眘和其他人。

    常州城已经缓过了一口气,但岳北幽脸色并不见有好转,他请了江重雪借一步话。

    等江重雪回来后,周梨找到一个空隙,才来问他所为何事。

    江重雪变得和岳北幽一样凝重了,道:“是独松关。”

    西路独松关那里,快要守不住了,一封求救的奏报传到了常州,期望向他们借兵。

    独松关的位置也极其重要,万不可失。可常州也内忧外患,如何去救。

    周梨觉得一泼凉水浇下来,雪上加霜。

    周梨道:“岳将军是怎么的?”

    江重雪道:“他想让我拨出一部分我们的人来,去援救独松关。”

    周梨点点头,明白岳北幽这么做的原因。

    常州城由岳北幽坐镇,他是万不可走的,他一走,人心必散。不止他不能走,其他将领也分身不暇。

    常州城才经历一场险些遭遇灭顶之灾的战役,此刻是严防死守的时候,岂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把兵力分出去。

    想来想去,也只有请江重雪帮忙。他们腿脚快,武功好,是去援救独松关的不二人选。

    周梨思索道:“你想拨谁去?”

    江重雪回过头看她,“你觉得呢?”

    周梨想了想,“刀堂,还有点苍派,可以再加上天玄门和碧水宫,如果陈妖愿意的话。莫金光不能走,胭脂楼的实力是这些门派里最好的。温棠也不能走,他经常能给我们出谋划策。哥舒似情的话,他要留下来对付阴公鬼母,前几次我们不是发现了金兵的兵器上都涂了毒药么,我想必是阴公鬼母所制的毒,有哥舒似情在,可以为中毒者解毒。”

    江重雪微微笑了笑,“我与你想的差不多。不过,要先问过他们的意见,他们愿意便去。”

    暮色四合时,江重雪把这情况告诉给了众人,除了点苍派外,余者皆同意江重雪的安排。

    姜珏原本也同意,可惜点苍派的弟子见掌门受伤,都不太情愿离开常州城。

    江重雪看出他们未曾言明的意思,主动开口不必他们前去了,就让他们留在常州城。

    姜珏听闻后眉头一直没舒展开,大概有些怪门下弟子如此不识大体,害得众弟子都不敢与他话,就连宋遥前去送药汤给姜珏都被姜珏骂了一顿。

    独松关那里刻不容缓,既已安排妥当,岳北幽便令他们明天一早就启程。

    当天夜里下起大雪,常州城的天气风云莫测,就跟这战局一样。

    好在雪花下得缓,细碎地飘落,沾地便融化了,不至于阻碍明日的路程。

    周梨在屋子里睡不着觉,起身去敲江重雪的门,想与他会儿话,谁知她才推开房门,就听到了琴声。

    七弦琴的声音无比幽韵,弹的是谢天枢用笛子吹的那一曲,换了琴来演奏,更显空远。

    这曲子只有谢天枢慕秋华和哥舒似情会,这琴想必是哥舒似情在弹,也不知他哪里弄来的一把琴。

    周梨听了一会儿,正要去寻弹琴的人,对面江重雪的房门也开了,于是两人提了一盏风灯,一同前行。

    哥舒似情在院子里的一棵梅花树下弹琴,陈妖就坐在回廊下看着他,一条腿弯曲在美人靠上,见他们来了,冲他们轻轻一笑。

    哥舒似情意外地穿了一身朱色,冬雪携着馥郁花香穿过曲折的回廊,飘满整个院子,他一身红衣跌宕香气雪光。

    哥舒似情脸上的毒痕已全部消失,这么多年,他终于恢复了他原本的模样,大概是在雪中看他的缘故,少了几分风情,多了几分清冷。

    他穿红色,紫为偏色,朱为正色,改偏为正,但依旧是好看得让周梨叹息。

    周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也想长成哥舒似情和哥舒轻眉那样倾人国城的模样,可惜她的模样顶多也就被人赞声清秀可人而已。

    周梨有点心酸,很有回肚重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