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人进了长阳城
如果郦福是个大人,一觉醒来看到自己坐的船进了水, 眼看着就要淹没江中, 除非水性极佳或是极有能耐的,否则不是吓得慌成一团就是急中出昏招。
可郦福却是个四岁娃, 天生大胆,不知畏惧, 且游水的天赋技能随了他老祖母郦侯,在水里那便如同一条胖龙似的,自在得很。
这会儿见榻边都是水,不由得觉得很是新奇, 咦了一声就将放在枕边的宠物盒子顶在了头上,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划拉了两下就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就听得隔壁有奇怪的声音传过来,郦福想到昨儿那个姓柳的大叔还给他吃喝换干衣裳,好像是个不错的人,就划动胳膊,从被水冲开的窗子游出去, 朝有声音的地方量。
柳凌云手里紧握着匕首, 正跟一个身穿鱼皮水靠的殊死搏斗。
他是真没想到, 他那位好继母连他这样败走老家的都不放过,还想要他送命河中。
这个穿鱼皮水靠的, 正是船上的伙计, 在柳家做事也有快十年了,柳凌云压根没想到这人居然也暗中投靠了苏太太, 凌时分就将船底凿出一个洞,又生怕柳凌云识得水性逃生,直接进了房间,好来个万无一失。
不过这下手的探子不知道柳凌云跟个娃换了房间,他推开房门看到一个胖子四脚朝天睡得正香,很是愕然,虽不知这娃儿是哪儿来的,但料想这么大点的人儿,船一进水,自然料无生理,便没理会,又挨着房间一间间地去搜柳凌云。
就是这一进一出的工夫,柳凌云就听到了动静。
柳凌云原本睡得就警醒,这凌时分正是船上人熟睡时节,且他的房间一向不许人讲,即使是玉娇送水送饭也不会在这个点,于是柳凌云一个翻身就从枕下摸出了随身的匕首。
他才从床上起身,那探子就杀进来了,图穷匕现,他这副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人也不多,出招都是狠的,没几下,柳凌云和这探子身上都挂了彩。
河水越灌越多,眼瞅着就漫过床榻,快到了窗子,柳凌云虽通水性,可事发突然,不比探子是有备而来,而且眼看着这船就要翻,柳凌云得用的下人几乎都在这条船上,方才听到几声惊呼,这会儿却没了动静,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柳凌云心里的焦急可想而知,一个疏忽,便又被对方手里的尖刺给捅到腹前,柳凌云急忙收腹躲闪,回手一勾去勒对方脖子,想着就是拼着受伤也要把这个可恶的探子给弄死。
那人出卖大少爷本就是为了银子,哪里愿意在这河水中陪柳凌云送命,赶紧收手回防,柳凌云这才免了被人在水里开膛破腹,但腰间的衣衫和表皮还是被划破,一道血线渗入水中。
“柳大叔,柳大叔!”
他跟探子正杀得不可开交,忽然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这才想起昨夜里那个熊娃子,电光石火的一瞬,心道早知今日,昨夜里就该靠岸,让人把那孩子送到附近的村镇去,如今可不是白白多送了一条性命?
“别过来,这头有歹人!”
柳凌云眼角余光竟是瞅着那豆丁,居然不慌不忙地划着水就朝自己这边游过来!
当真是熊!熊到家了!
因他一声大喊,被探子觑了空子按住了头往水里压,他抬腿用力一顶……水中缠斗的两个人都是呼吸困难,行动渐缓……
“柳大叔,我帮你坏人!”
郦福终于游到了二人缠斗的战场,这家伙一看那个穿得怪模怪样的家伙,拿着凶器要杀柳大叔,郦福想也不想,挥着自己的武器就砸了下去。
全部注意都放在弄死大少爷上头的探子只觉得后脑当的一下,不知被什么给砸着了,顿时头晕眼黑,手上的分水刺便掉在了水里。
柳凌云见机行事,一咬牙将手上匕首送进对方腹,在他临死前乱挣的一瞬,赶紧拉着郦福游走了。
一个浪头过来,二层楼船最后露在水面上的尖尖垂死摇晃了下,便沉入了河中。
全身湿透的玉娇坐在河滩上,又惊又怕,不住地抹泪。
“呜呜,大爷,船没了,人都死了,这可怎么办?”
郦福穿着不合身的女娃的衣裳,满头乱发,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手托腮,大眼睛里满是乖巧,眨巴眨巴,望向柳大叔和玉娇姐姐,方才的经历对他来实在是……印象深刻。
经历了生死惊魂,差点变成河中鬼的柳凌云回过头来,看着玉娇和郦福,心中欲哭无泪,半晌方道,“咱们先离开河边,找个地方烤干衣裳再。”
柳凌云好不容易生着了一堆火,两大一三个人围着火堆烤着。
玉娇望着火堆,泪眼朦胧。
“船都没了,大爷,咱们可怎么去长阳城啊?”
柳凌云牙根一咬,“我身上还有几样值钱的,拿去当了,雇马车回长阳!”
后娘想让他死,他就偏不死!
玉娇眼中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大爷,万一走陆路,长阳城里,太太也有安排……”
柳凌云闻言心中一凉,苏氏反正都能弄沉楼船了,再多安排几下后手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是老宅那边,他也好几年没回去过了,谁知道苏氏有没有插进去的人手?
“暂且不回老宅,城里还有我娘的陪嫁铺子,先去那儿!”
不管怎样,先落下脚再!
三日后,长阳城门口,缓缓驶来了一辆马车。
马是老得掉毛的驽马,车是破旧没棚走起来吱吱作响的平板大车。
赶车的是个满脸愁苦胡碴唏嘘的汉子,身穿竖褐短,车后头坐着个年轻妇人,荆钗布衣,靛蓝布帕包头,怀里还搂着个女娃儿,女娃身上的衣裳倒是齐整,就是耷拉着眼睛,鸡啄米般地点着脑袋,看着有些呆呆的可爱。
这明显就是寻常的一家三口,不过长阳城是繁华之地,也就只有城南角那片贫民坊,穿着扮多是如此了。
城南靠城中心的那条街,在南城里头算是最繁华的,街上的店铺虽都不甚大,每日也是人来人往,很有赚头。
柳凌云过世的亲娘就有这么一个铺子,前头开店,后头是个院。
现如今是柳凌云生母的陪房一家人住在里头,看房子带看店,每年的出息都交到柳凌云手里,也有约摸二百两银子。
现如今这条街上铺子每年的出息,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由此可见这一家人还是老实的。
柳凌云三人乔装改扮成一家三口的模样,倒是不大惹眼,悄悄地进了铺子,柳凌云瞧着没人的时候,把身份一亮,又将河中遇险略约了,可把陪房那几个人吓得不轻。
“大爷,没想到那恶妇如此狠毒,竟是想尽法子也要除掉大爷……”
“难怪前两日,街上闲汉赖五,总来店里转,贼眉鼠眼到处瞄,莫不就是被人买通了要探大爷行踪的?”
柳凌云便嘱他们莫要对外声张,只自己三人是他们乡下的远房亲戚,进城来给媳妇瞧病,正巧玉娇落水着了风寒,一直就没好利索,这会儿便请了大夫来开了好几包苦药,天天院里药味不断,那闲汉赖五来了几回转,没发现什么大少爷,倒是被药味熏得不轻,后头便也少来了。
柳凌云仍乔装成穷乡汉,到柳家老宅附近去探,果然苏氏这回是铁了心要弄死这个原配继子,老宅那头也安插下了苏氏的亲信,就等着万一大爷逃过性命,回到老宅也是死路一条。
柳凌云将苏氏恨之入骨,恨不得立时便将这女人的恶毒公之于众。
然而苏家有大靠山,只要皇后还在,就算柳凌云手上有苏氏谋害继子的证据,怕也是不能拿苏氏怎么样,更何况他还没有。
柳凌云想来想去,也暂时无计可施,只得先蛰居下来。
倒是郦福这个熊娃子,总跟着他也不是长久之计。
“福,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老实告诉叔叔,叔叔想法子给你爹娘送信,让他们一接你……”
郦福眨眨眼,心想他是来救人的,这人都还没救到就回去,岂不是要白挨老爹一顿收拾?
“叔叔,我先不回家,我还没行侠仗义救回苏宝儿呢!”
柳凌云哭笑不得,“傻孩子,行侠仗义是大人的事儿,你才多大,还是应该在爹娘身边……你现下跟着我可是有危险,你那天也见了,那人为了杀我连整条船都弄沉了。”
郦福想了想,道,“柳大叔,你是大好人,我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柳凌云失笑,“……”
这豆丁大的熊孩子,口气可真不。
不过想想那日,若不是有这家伙抽冷子用木头砸了那内奸后脑一下,这会儿自己能不能好生生地站在这儿还未可知。
不过他只当是郦福误误撞,并没发现其实郦福那一下子,比他用全力出去的劲道还大两倍,郦福保护什么的,也不完全是孩子的大话。
柳凌云想着从郦福嘴里套出他家的线索,郦福就是不,问急了郦福才道,“柳大叔,我家在这里也有铺子,那天进城,我看到了。”
郦福还真不是随便乱,郦家在长阳城内还真有一家铺子,虽地段也就寻常,但却算是郦府在长阳城的一处办事的地方。
凡是属于郦府的铺子招牌一角,都有个独特的郦字,郦福在安海城见得多了,所以就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