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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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爷?”从冬无衣他们的角度, 只能看到叶汲忽然身体一歪,醉酒般倒向步蕨怀中, 她忽然放大双眼, “你做什么?!”

    泰山府殿的大门轰然闭合, 步蕨双手托住叶汲向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空间豁然撕开一个裂口, 平地而起的飓风阻挡在他面前:“林。”

    林手中的伞刷地撑起一片黑云,挡住了一个箭步上前的姚少司, 伞柄咔哒一声轻响,林横手抽剑而出,直指方才还友好相处的同伴:“如果你再向前一步,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冬无衣勃然大怒:“林!你和二爷一起发什么疯!快滚开!”

    “没办法, 老板发疯, 我也只能跟着。对不住了。”林挡住姚少司后立即收剑归鞘,毫不拖泥带水地纵身入最后一丝裂缝。飓风肆无忌惮地咆哮散去,将弥留的阴气凶残地扫荡殆尽, 一直从海拔千米之上扫荡向茫茫人间。

    扭曲的空间无声恢复原样,冬无衣不敢置信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山脉。方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短暂得像个荒唐可笑的噩梦。他颓然摔坐在地上,使劲揪起自己的头发, 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叫骂:“卧槽!!!”

    姚少司努力提提嘴角想安慰他,可是脸上的肌肉太过僵硬, 半天只能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他将目光投向赵朗:“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二爷什么不和我们, 但一定不会瞒着唐老大。唐老大对你几乎知无不言,你……”

    冬无衣凶狠的目光瞬间抬起,嗓音里挤出狰狞的几个字:“赵……朗?”

    赵朗横抱起自己的倒霉儿子:“我知道得不比你们多上多少,有一点是清楚的,二爷为了彻底灭杀他爸是不计一切代价,不择手段的。”

    他顿了一顿,那是一瞬间极为不易察觉的犹豫,却被姚少司这个知根知底的下属捕捉到了:“还有别的吗?”

    “还有……”赵朗沉重而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我听唐晏提起过,二爷他在很久以前出于好奇给自己卜过一卦。你们都知道,卜卦人不卜己,但是那次二爷似乎从卦象中真看到了什么。唐晏从那以后,他就越来越看不懂自己这个弟弟在想些什么了。大概二爷在很早之前就看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们不要责怪他。换作是你们,未必能走到他今天这一步,”赵朗颇为乐观地笑了下,“至少到现在,天没塌,地没陷,不是吗?”

    冬无衣看了眼沈羡:“那他们呢?”

    赵朗沉默了。

    对于这个人间,没有天塌地陷是大幸,可是对于他们呢?

    冬无衣忽然间精疲力尽,他将沈羡从地面上一肩担了起来,只了句“算了,我累了”,便默默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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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汲被刺骨的寒意冻醒了,他睁眼时脑中仍然是茫茫一片大雾,有好几秒的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滴答滴答的水声唤醒他迟钝的知觉,他率先感受到的是如坠寒冰的冰冷,不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他到过冰川万里地极寒之地,那儿的寒冷都不及他现在所感受到的千分之一。实在是太冷了,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像只穷途末路的野兽,一声一声,呼出的热气还没触碰到他的皮肤,就凝结成细的冰晶,在他高度敏锐的视觉下轻巧飘落。

    要不是情景不对,这幅画面可以称得上曼妙。

    然而他没有任何心情欣赏,胸口的剧痛伴随恢复的记忆排山倒海袭来,痛得他忍不住怀疑步蕨刺他那一刀是不是错觉。

    他想低头去查验胸膛的伤口,下一秒他的心彻底沉入寒潭里,他的手脚被无形的绳索吊起在半空中,任凭他使劲力气也不能撼动束缚他的力量分毫。最重要的是,他的元神死寂一片,他感知不到任何神力的流动,像他这具躯壳一样被牢牢锁住。

    简而言之,他从堂堂三界大佬之一的水官,沦落成了一个废人。

    情势恶劣到极致,叶汲反倒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仔细量周围的环境,以他的目力只能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偶尔传来的滴答水声,源源不断的寒气从四面攀爬上他赤/裸精壮的身躯,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从外表看,他就像一具栩栩如生的冰雕。

    肢体的麻木让他感知不到胸膛上是否有伤口的存在,他自嘲地笑笑,意识到这一点居然让他感到自欺欺人的庆幸。

    可理智告诉他,步蕨那一刀实实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干脆,利落,精准,仿佛在那些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他对着他的心口处模拟比划了无数次。

    叶汲吐出一口缓慢悠长地气息,心想,这个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酝酿着对他下手了呢?

    从第一次问他“做不做”开始,还是他两在第四办公室重逢的那天?

    安静的黑暗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在这里感知不到时间流逝,叶汲想着想着便觉得有疯魔的趋势,赶紧停止自己的思路,百无聊赖地哼起了一首老情歌。喝了没几句,发现这个现状下哼情歌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他有气无力地朝着茫茫黑暗喊:“有没有人啊!管不管饭啊!上法场还给口断头饭呢!”

    这一喊,居然真喊出了声响来。

    极为轻微“吱呀”一声响,在他头顶上方的某处亮起一束微弱的光线。他来不及欣喜若狂,借着微光观察地形,那束光线随即泯灭无形。他听见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很熟悉,他曾很多次数着这个脚步声,等待来人朝他走来。

    可这一次,他的心情不复曾经的喜悦期盼,而是充满一种无形的抗拒与抵触。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心理,走到十米开外停下脚步。

    隔着虚无的黑暗,两人静静地对望,仿佛能看见彼此的双眼。

    叶汲沉默了近半分钟,哑成破铜锣的嗓音懒洋洋地笑了声:“来了啊。”

    熟稔亲切的态度,就像步蕨刚刚下班开门回家,自然而然地了声招呼。

    要是可以,叶汲会选择在两人在四合院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将这个人永远地囚禁在那个院子里。这样,他永远是他的二哥,永远不会背叛他……

    “好点了吗?”步蕨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温柔得让人不由自主地靠近、触碰他。

    叶汲可悲地想,哪怕明知这是一个假相,他仍然有种飞蛾扑火忍不住凑上去亲吻那双柔软唇瓣的冲动。

    所谓色令智昏,不过如此。

    他低下头,咧开干裂的嘴唇,充满痞气地一笑:“想老公了?那给老公嘴一个?”

    “嗯。”步蕨居然温顺地应了一声,仰起弧线优美的脖颈,轻柔地吻住男人没有血色的双唇。

    叶汲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危险而疯狂的凶光,狠厉地一口咬住他的嘴,血珠立即从唇上涌出。

    步蕨疼得微微蹙眉,发出声轻微的痛嘶。

    这声呜咽彻底激起叶汲憋屈到现在的满腔怒火,粗暴地噬咬蹂/躏着他的唇舌。一一舔尽所有渗出的鲜血,顺势撬开齿关,顷刻占据所有柔软的腔壁,贪婪蛮横地咬着那条湿滑的舌尖不放。

    激烈的缠吻让步蕨的双颊迅速染上红晕,津液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滴落在锁骨之上,滑出暧昧的痕迹。在两人凌乱的呼吸间,叶汲舔去他嘴角水痕,狠狠咬上一个清晰的牙印:“宝贝儿,你知道你现在看上去多欠艹吗?是不是想要了,嗯?”

    步蕨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头抵着他宽厚的肩膀微微喘息,低低笑出声:“想要你现在也没力气动。”他的手指不怀好意地顺着叶汲腹肌的人鱼线缓缓下滑,轻轻一握,感受到身下这具荷尔蒙爆棚的男性身躯微微一僵,指头摩挲了两下,“希望你过了这几天后还能这么精力充沛。”

    叶汲被他揉捏得血液急冲,燥热的皮肤上冰霜迅速融化,他看着得意的步蕨双目嗖嗖射出刀子,恨不得当即将这个人扒光狠狠艹得他泣不成声,在自己身下化成一滩春水,再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还这么放肆嚣张。

    步蕨平息了呼吸,再抬起头时指尖多出一把银光熠熠的匕首,巴掌大,还没贴上叶汲的皮肤,他已经感受到散发出来的森森寒气。

    叶汲顿时脸色一变,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步蕨,咱们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特么居然要阉了我???”他低头在那张可恨的嘴上又咬了一口,“阉了老子,以后谁来上你?”

    “……”步蕨嘴角微抖,用匕首拍拍他英俊的侧脸,“亲爱的,你想太多了。我怎么舍得阉了你呢?”

    叶汲忽地松了口气,可惜一口气才松完,左胸膛顿时剧痛无比,锋利的匕首生生插进原有的那道伤口里!

    殷红的血液溅了步蕨一脸,将他那张如白玉般温润的脸庞衬托一种惊心动魄的诡艳,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嘴角的血渍,像品尝无上美味:“味道不错。”

    叶汲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他的脸仍是笑着的,虽然笑得颇为狰狞:“你这个人,真是半点亏都不能吃。”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步蕨微笑着,一刀刀沿着伤口切开心口的肌肉组织,每一刀极尽简洁凌厉。血液沿着男人健硕的胸膛瀑布状流下,将他浸泡成了个血人。

    步蕨的容色专注而镇定,宛如在雕琢着一件精美绝伦的手工艺品。渐渐的,随着叶汲呼吸的薄弱,他的额头鼻梁渗出细密的汗水,双颊的红晕退成纸一般的苍白。

    那种苍白落入叶汲眼中,他吃力地牵了牵嘴角:“看你……这副表情,好像被剜心的是你一样……”

    步蕨的手停顿了一秒,他低下头,白皙的颈项暴露在叶汲眼下,看上去十分脆弱,一折即断。他微凉的双唇贴在已经暴露在空气中的心脏上,姿态虔诚而又悲伤……

    “很快的,马上结束了。”

    他自言自语般地呢喃,修长的手指插入滚烫的血肉里,抓起那一颗有力跳动的心脏,猛地向外一带。

    无以复加的疼痛击溃了叶汲竭力保持的神智,血液迸溅进他的眼里,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

    也许,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他溅着满身的血,像血雨里走出的修罗,在步蕨耳边痛苦而急促地喘息着:“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你要,直接和我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

    明明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偏要逼着自己做出恩断义绝的事。

    叶汲恍惚着想,看,把自己都逼哭了……

    泪水如雨浇落在炙热的心脏上,有人在黑暗中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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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晕,叶汲晕了不知多久,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在步蕨与他告白的那一个夜晚,他曾问过他——如果有一天,你我都会消失在天地间,最后那段时间你会做什么?

    那时候他还是个纯情处男,藏着一颗黄暴下流的心,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要和他共度余生的每一天。

    现在让他回答,这个答案依旧没变,只不过要细化成——要在床上和他共度余生的每一天,从白天做到黑夜,非得把这口不对心的货做得服服帖帖,再不敢兴风作浪。

    一个神祇死亡会到达哪里,无人可知。

    叶汲的意识游荡在一片荒芜之地,清浊不分,黑白不明。

    他赤身裸/体地走在那片没有生机的死寂之地,不知自己将走往何方。

    走着走着,他突然见到一朵烈焰冒出地面,成为这个混沌的世界第一抹别样的色彩。

    紧跟着,一朵,两朵,火海蔓延在大地之上。

    被火焰洗礼过的温暖土壤中出现了许多微的生物,那些生物逐渐在叶汲眼前生长,繁衍,快速遍布向四面八方。

    清气开始上升,浊气沉淀,灰蒙蒙的天空露出清亮透彻的颜色,一缕金气缓缓萦绕,隐约现出人形。

    时间停止在了这一刻,宛如一个人对着这个尚不完整的世界陷入思考之中。

    一个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叶汲面前,他紧闭着双眼坐在初生的草丛间,一朵青色华丽的火焰从地底慢悠悠地升起,揉成一团塞入他空荡荡的心口。

    他倏地睁开眼,与叶汲遥遥对视,叶汲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黄泉千尺,山峦万丈。

    “从此以后,它就是你的心脏。”泰山府殿中出现过的男声忽然响起在冥冥之中。

    “它是什么?”稚嫩的童音问道。

    “地心,这千山万川的魂魄。”男人满意地笑道,“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自然要填充最好的心脏。”

    最好的心脏……

    清晰的心跳声骤然放大在叶汲的耳边,一下,又一下,声如擂鼓,几乎要震碎他的元神。

    叶汲从缥缈的梦境中猛然惊醒,耳畔心跳声犹存,让他几乎辨不清梦中还是现实。

    心跳?

    思维凝固一秒,他确实感受到胸膛中一下下跳动的节奏,强健有力,充满了生命力。

    温暖昏黄的光斜斜落入他眼中,让他大概猜出现在应该是傍晚时分。但马上他看清光源并非来自某扇窗户,而是床边的台灯,台灯自带的时钟显示此时正巧是午夜十二点零五分。

    群魔乱舞,百鬼夜行的好时候。

    叶汲糊涂了,摸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