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九十七章 ...
武德五年十一月十二,由御史台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分别派官员联席主审, 三等以上封爵勋贵、宗亲、各州府世家派员出席陪审, 在大理寺外特意起的高台上,展开对“大理寺少卿秦惊蛰在武德元年药童案中是否有滥用极刑以及渎职之罪”的会审。
是会审, 其实也是公审。闻讯而来的百姓密密匝匝站在皇城司卫戍列阵隔出的警戒范围外,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台上发生的一切。
主审官让人简单重述了当年甘陵郡王案后, 淮南程氏家主以“淮南百姓”的名义,率先站出来针对秦惊蛰发难。
庆州方家也用了同样伎俩,张口就是“庆州百姓对此深感不安”。
接着, 滨州、吉云州等几地的人也站出来跟进。
最后, 遂州方面派来的资深讼师同样以“遂州百姓”的名义, 补刀控诉:“所以,秦少卿在案情含混不明有所隐瞒的前提下强硬妄动极刑, 处置的还是帝后所出的一位郡王, 手段之酷烈实属罕见, 这难道不是用典过重吗?试想, 她连对帝后所出的甘陵郡王都能用此重刑, 若换了是平常百姓,又将是怎样下场?”
在这些人接连不断地推动下,围观的百姓已开始交头接耳、窃窃议论起来, 再看向秦惊蛰的目光就都有几许复杂意味, 气氛渐渐转往对秦惊蛰不利的方向。
徐静书看了一眼身旁的秦惊蛰。
身着常服的秦惊蛰坐在主审台下右手侧,没有半点受审者该有的颓丧低迷,更没有因为处境不妙而生出慌乱。她就冷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粉墨登场, 唇角勾起洞察一切的泠然笑弧,镇定得仿佛她才是今日的主审官。
许是被她感染,徐静书也忍不住跟着弯起了眉眼。
这是大周立国以来首任大理寺少卿,是众人口中的“芙蓉罗刹”,五年来审过的大案件不知凡几,向来只有人怕她,没有她怕人,这点场面还真不够她瞧的。
之后,允州、利州、沧州、临州、上阳邑等地派来的人也分别出来发表了意见,措辞态度上倒是比之前那拨人要中立许多,主要是针对“药童案”被模糊的细节讨个明确法。
随着主审官抬手示意,徐静书扭头对上秦惊蛰的目光,向她露出一笑,而后,从容登场。
徐静书今日未着试俸官袍,也没有王妃华服,仅一袭粗布素衣,领口、绣口朱绣滚边,嫩生生脸上无脂粉妆点,周身无佩饰点缀。
就像从高台之下误闯到这个场合里来的一个俏丽却平凡的懵懂少女。
她没有看主审官,也不看对面那些虎视眈眈等着挑她错处,以便群起而攻之的陪审。
她旋身面向高台下的围观百姓,苦笑摇头:“方才有好几位大人,当年秦大人对甘陵郡王极刑处置之举,让天下百姓不安、惶恐,却敢怒不敢言。可是,你们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她目光逡巡过下面围观的人。平和,柔软,澄澈。
“武德元年公审甘陵郡王时,也是在这里搭的高台,”她轻轻以脚尖点点脚下的高台,又抬起手,掌心朝上,指指台下某处,“那天,我就站在那里。那时的我就是‘你们’中的一员。我这人天生记性好,我记得很清楚的是,那天秦大人宣布对那人判处极刑时,我们分明全都在拍手称快!”
俗话“贵人多忘事”,其实平凡的芸芸众生才是最健忘的。因为成日都在为养家活口、吃饱穿暖而奔忙,哪里真有闲情去清楚记得那么一桩与自己没有切身关联的案子?
正因为记忆模糊,才会轻易被人引导、利用。
“药童案隐瞒了什么,我们先不谈。方才大家都听到了,当年甘陵郡王是‘数罪并罚’,这意思就是他犯下的罪行多了去了!当年秦大人当众宣布过他所有罪状的,大家应该还记得,他被处以车裂极刑,从来就不仅仅只是因为药童案!违抗圣谕、私调府兵、意图谋害重臣这些就不了,听起来和咱们寻常人干系不大。可他炮制的‘京南屠村惨案’,大家都忘了?镐京南郊钟村一百多个手无寸铁的村民,在睡梦中被甘陵郡王的爪牙屠戮殆尽!”
“他在雁鸣山上埋了那么多黑火意图诱杀贺大将军时,山脚雁鸣山武科讲堂里还有一百多个十来岁的学子!若不是贺大将军和雁鸣山讲堂的几位典正处理得当,恭远侯随后又带府兵赶到控制住了局势,整个雁鸣山前山都会被炸成废墟,那一百多个孩子就将灰飞烟灭!”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他通敌叛国!在复国之战了十几二十年,刚刚才驱逐了入侵之敌、收复故土河山的武德元年七月,通敌叛国!那滢江里还飘着阵亡将士和枉死百姓的尸骨!无数至死不得归家的亡魂还在天上看着!”
“凭这种种所作所为,不够他死吗?!”
徐静书红了双眼,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大声地这么多话。
这一次,她没有抖腿。而是全身都在颤抖。
此刻她通身的颤抖绝不是因为恐惧或畏怯,而是台下众人的高声应和。
该死!
姑娘你得对!
秦大人判得没错!
他们虽不懂律法,不明白朝堂争斗中的那些博弈与手段,甚至记性还不大好,时常稀里糊涂被人利用。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始终秉持着最朴素最温厚的是非观在看待这世间百态。
*****
徐静书慢慢转过身看向高台左手侧从各地赶来的陪审们。
“《圣政》开篇第一卷,第十二页第七行:叛国罪为首恶罪行之一,当以车裂处之,以儆效尤。诸位大人,请问谁要站出来为甘陵郡王喊冤?”
对面半晌没人吭声。
徐静书略抬着下巴,红着眼睛瞪着他们。一直瞪着。
良久的沉默后,淮南程氏家主清清嗓子,沉声道:“但《圣政》中可没能对一位皇子处以车裂,也没是‘当众’车裂!”
“‘以儆效尤’四个字,程大人不会不清楚吧?请您指教,若不当众,该如何儆这效尤?”徐静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透红的眼底已涌起一种锐利的锋芒。
她的对手乱中出错,露出个致命破绽而不自知。
不幸的是,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兔子徐静书,而是,猎人徐静书——
“且不提秦大人在判赵旻极刑之前,皇帝陛下已下诏废其为庶人。单就《圣政》这条律法来看,也没过‘百姓犯不得的叛国大罪,皇子却犯得’!”
这掷地有声的惊天一言,台下百姓大都已非常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
她这句话没有晦涩艰深的律法与玄机,却是所有百姓想而不出的心里话。
虽谁都懂这世间并不可能事事公平,但叛国这样的大罪,寻常人该被车裂,皇子就可免?没这道理啊!台上姑娘都讲了,律法没这么!
对面见势不妙,有好几人同时站起来,急急圆场救火:“今日也没谁要给甘陵郡王翻案啊!会审所要定论的,不是秦少卿在药童案中有所隐瞒这事是否有渎职之嫌么?”
主审台上的三法司官员一番合计后,由刑部官员出声导回正题。
于是对面又重振旗鼓,依次站起来揪药童案被隐瞒之事。
他们提出的大多数质疑点都没有超出徐静书预判过的范畴,应对起来可以是毫不费力。
“秦大人为什么要隐瞒?”
徐静书笑得很冷,抿了抿后,出了原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有勇气当众宣之于口的秘密——
“因为甘陵郡王听信那些走歪路的方士糊弄,以为用这些孩子的血炼出来的药可解百毒、长生不死!他们每日被灌药、取血,长达半年!最后能活着被救出的就那么十几个了!”
“若诸位今天非要逼得秦大人当众公布那年的药童名单,不是不可以,但是,”徐静书以冷厉的目光扫视对面那些人后,再环顾围观呆若木鸡的围观人群,“请在场各位今日赞同公布名单的人先签生死状。数年过去,药童们的血早已于常人无异,但这消息一出,绝少不了心怀歹念的人会想拿他们的命来试试!若将来药童名单中的任何一个死于人心歹念,今日要求公布名单的人全都以同谋杀人罪论处,你们敢吗!”
天空有浓云滚滚,似要落雪了。
大风呼呼刮起来,徐静书的衣摆迎风鼓张,这使她看上去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凛凛威势。
明明她提的这个要求毫无道理,便是大家都同意,主审官也不会同意。但陪审中的那些人竟无一人出言反驳她这荒唐狂肆之言,台下百姓也是纷纷摇头摆手。
只有庆州方家还想搏一把,以不大不的音量道:“既你那些孩子的血有那般效用,而名单又只秦少卿一人知晓,那谁知会不会早就被……”
他没将话完,留了一个格外引人深思的恶毒余地。
这是想让百姓去猜疑,秦惊蛰一直不愿吐露药童名单,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在取用那些药童的血。
这些人真的很擅长“杀人先诛心”这招。
人群中,有一男一女两个长帷帽遮至半身的人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冬寒已至,他俩却不约而同地穿着宽袖衣袍,内里竟像特地未着中衣,举起手臂时宽袖立时下滑至肘,手腕上重重叠叠的陈年旧伤触目惊心。
“我们,和我们的同伴,活得好好的。多谢秦大人庇佑多年!”
众人哗然,方家的人也坐不住了。毕竟这是他们最后一张牌。
接连有三个方家人都站了起来,片刻后其中一人才恼羞成怒般喝道:“随便找个手上有伤的人藏头露尾喊两句,就能冒充活着的药童了吗?!”
两名帷帽人中的那名女子想要掀开帽纱,却被身旁那名男同伴拦下了。
“报上身份这种事,还是我来吧,我比你安全些。”
他拨开人群一直走到皇城司卫戍们面前,才将长帷帽掀开,仍在地上。
这是一张台上不少京官都熟悉的脸。毕竟他之前担任殿前纠察御史时,好些人在候朝时被他指正过仪容或言行。
徐静书更是目瞪口呆。那个被拦下的女子,她从声音和身形已猜出是白韶蓉。但这一位,却真真是让她眼珠子都要落出来。
万万没想到,他也是当年的受难同伴之一。
“御史台都察院八等秉笔御史申俊,”申俊腼腆笑笑,“各位大人若对我药童身份存疑,可请信得过的医家验伤,也可上我老家问问当年我被送回去时,是何模样。”
真的假不了。
陈年取血伤、当年曾出现在京城附近、被送回家时的凄惨与惶惶不可终日,只要在这些细节一一严丝合缝地对上,药童身份基本就坐实了。
这就是秦惊蛰从最开始就严守药童名单的原因。
只要稍稍露出蛛丝马迹被有心人顺藤摸瓜,他们几乎在劫难逃。
申俊站出来彻彻底底的自曝身份,算是以命为秦惊蛰做了保——
她保护了药童们,没有偷偷将他们关起来取血。
事已至此,秦惊蛰当年在处置这件事时,就只剩一个把柄可以给人攻击了。
徐静书赶忙敛起心神,专注地看着对面突然站起来的允州姜家人。
上回赵澈在允州连取姜正道、姜万里两颗人头,摁着他们接受了朝廷的谈判,交出允州地方军政的实际控制权,这对姜家来无疑是一次重挫。、所以今日他们态度一直很谨慎中立,并没有咄咄逼人的嚣张气焰,甚至还显得有理有据。
“秦少卿护那十几个孩子免于被人歹念荼毒而隐瞒药童名单,这无可厚非。可她刻意隐瞒、模糊案情细节这事却不合法理。大理寺身为法司,首要便是遵循法度。秦少卿结案后却蓄意隐瞒模糊、案情,作为法司高阶官员,这样的行为恐怕有所不妥。今日这会审需定论的总要议题之一,不正是秦少卿有无渎职之嫌吗?为何一直避而不谈?”
徐静书双手负于身后,看着天空飘下的零星雪花:“根据药童案卷宗记载,被捕方士们供述,当年甘陵郡王府每日取血五碗,单只甘陵郡王一人喝,怕是会撑死。卷宗里还有甘陵郡王府几位侍女的供述,声称每日会轮流将一个食盒送至内城门口,交由皇后陛下宫中的一等女官亲自收取。允州姜氏乃皇后陛下母家,有些话你们去问或许比较方便。若能问清楚当年皇后陛下每日收到甘陵郡王府送去的食盒里装了什么,大概就能清楚秦大人为何模糊案情细节的另一层缘由了。毕竟她只是大理寺少卿,有些事,不是她可以轻易做主的。”
当她话尾悠悠落地,大家除了瞪眼屏息,谁都发不出声来。
四下安静极了,静得似乎能听到每一片雪花坠地的声音。
徐静书回头看向秦惊蛰时,唇角才一弯,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从被秦大人保护着站在台下的孱弱看客,变成此刻站在这里反过来保护秦大人的讼师,这段路她走了五年。
她终究实现了十一岁那年的心愿,没有辜负所得的救赎与庇护,也没有辜负秦大人当年的祝愿。
她看看台下已悄然退出人群的申俊与长帷帽遮身的白韶蓉,泪中又有了笑。
她和同伴们都做到了。
当年秦惊蛰让他们好好地长大,如今他们一个个勇敢站到她身前,让她看见,我们长大了,我们很好。
将来,还会更好。
会和你一样,成为手执明火涤荡阴霾的勇者中的一位。
徐静书什么也没,秦惊蛰却像读懂了她含笑泪眼里所有的心语。
当年做出保护那些孩子的决定时,秦惊蛰并没有想要什么回报,甚至不认为他们都会记得她。
可今时今日,他们在长大后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她面前,让她知道,他们记得。
这位被坊间称为“芙蓉罗刹”、“冷面酷吏”的大理寺少卿,第一次在人温柔了眉眼。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到,她坐在那里徐徐仰面,唇畔扬起,任风拂乱鬓发,任雪沾上眉睫。
就那么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一颗颗晶莹泪珠。
风雪过后,就是生机勃勃的大晴天了。
作者有话要: 本来想一口气写到全文完的,结果一看凌两点了QWQ 等我睡醒了来写大结局章和吼~吼~
98、终章 ...
在陪审各方提出质疑询问,徐静书代秦惊蛰进行辩驳答询至陪审再无话问后, 三法司主审便让在场百姓做出表决, 并将多数人的表决意向作为最终审议的参考之一。
当高台下的围观百姓大多站到秦惊蛰那边后,陪审中那几家原本想借此案再度煽动民意的那几家心知大势已去;而真正关心当年案件判罚是否公正的陪审们也得到了满意答案, 于是陪审各方表示认同了秦惊蛰当年“不公布药童名单”的做法,并撤销对她“滥用极刑”的质疑。
至于皇后陛下在当年“药童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真相并不是在此时此地就能得出结论的,众人默契地暂且按下不表,只待择日在朝会上进一步“探讨”。
今日会审的议题本就是秦惊蛰之事, 既百姓认可、陪审也无异议, 三法司派出的主审官们便当众按律定论。
惊堂木一拍, 终于彻底还了秦惊蛰清白。这意味着此后若再有人公开以此案质疑她为官操守,便可以“造言谤官”之罪论处。
为了今日这个结果, 徐静书已心神紧绷、绞尽脑汁两个多月, 眼下大局落定, 她本以为自己在这一刻来临时会狂喜, 会嚎啕, 会有感慨。
可当徐静书隔着纷扬雪花对上秦惊蛰那欣慰含笑的美目时,只觉脑中就剩一堆被榨干水分的碎豆腐渣,除傻乎乎回她绵软笑脸外, 喉咙里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
申时回到信王府, 裹了大氅捧着暖手炉后,长久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徐静书渐渐感到疲惫, 两眼发直愣怔半晌,虽始终觉得自己忘了件重要的事,可就是想不起究竟是什么。
喝了半碗肉羹,又简单沐浴后,徐静书在念荷的照应下早早上了榻。
她已有快两个月没有真正安稳睡过,此刻心无挂碍,加之大雪天的暖被窝又格外让人好眠,头才沾枕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沉沉入梦。
这一觉从黄昏睡到子时。
徐静书迷迷糊糊翻身仰躺,糯绵绵地哼唧两声,掀开眼缝觑着床帐顶傻笑片刻后,猛地惊坐而起,终于明白自己忘了什么事。
早上赵澈似乎与她一道出门去的大理寺,可到了大理寺之后……他人呢?!
怎么也想不起是几时将自家夫婿给弄丢的,这让徐静书慌得两耳嗡嗡直响。要完要完要完。
【新任信王妃徐静书在会审台上大显神威后,脑子累断片儿,回府睡到半夜才惊觉自己早上带出去的夫婿不知被她落哪儿了!】
如此耸人听闻的猎奇之事,若传了出去,怕是能荣幸地被登载到赵荞名下那份杂报上!
她着急忙慌地掀被下榻,连外袍都来不及裹一件就往外跑去——
才绕过屏风就撞进赵澈怀里。
他应当是才沐浴了没多会儿,披散在身后的发尾还有些微水气。
“大半夜的,外头还下着雪,你袍子都不披一件就往外跑?什么事这么急?”赵澈微恼蹙眉,将她横一抱就往里间回。
哦,没弄丢,他自己回来了。幸好幸好。徐静书攀着他的脖颈悄悄松了口大气。
将脸藏在他肩窝里,滴溜溜转了几回眼珠后,徐静书果断以过分甜腻糯软的笑音掩饰心虚。
“我就是醒来发现你没在,这能不急吗?我可时时将你放在心上的,一会儿不见都要找找才行!”
哪敢是因为到这会儿才想起他这个人来?这不找收拾么!她还是很识时务的。
赵澈将她安顿回被窝里,双手捏着被沿按在她两肩上,垂脸凝着她,神情十分古怪。
本就心虚的徐静书被他盯得个面红耳赤,偏又无处可逃,只能清了清嗓子,撇开脸:“看、看什么看?”
“时时将我放在心上?嗯?”赵澈笑意不善,“那你知道我今日将你送到大理寺后是几时离开的?之后去哪儿了?”
徐静书心知有诈,不敢乱蒙,只能嘟嘟囔囔耍花腔:“做什么突然问这个?”
“哼。”
赵澈轻轻在她心虚到发烫的颊边揪了一把,旋即也上榻缩进被中,却只是靠坐在床头,从旁侧柜取了册书来。
徐静书自知理亏,赶忙侧过身软搭搭朝他挨近,咬着下唇笑弯了眼仰脸望着他卖乖。
“哼什么哼?”
赵澈丝毫不为所动,目不斜视地翻开手中书册:“昨日下午内城来了传令官,让我今日午时之前去内城面圣。”
“昨、昨日下午?”徐静书做恍然大悟状,“哦,对对对,我方才睡迷瞪了一时没想起来,昨晚吃饭时你明明告诉过我的。”
为着今日的会审,她这两个月宛如走火入魔,昨日更是因事到临头而紧张得脑中一片空白,这会儿根本不太想得起昨日具体做了些什么事。
“昨晚吃饭时你在看今日的陈词手稿,我根本就没机会同你讲话,是你和我一起见的内城传令官,”赵澈毫不留情戳破她的自欺欺人,“早上我从大理寺离开前同你了直接进内城,你还叮嘱我路上心。”
为了秦惊蛰的事,这俩月他这个新婚夫婿对徐静书来差不多就是件会话、会走路、能暖被窝的摆件,就这样还敢大言不惭地“时时将他放在心上”?
“兔子大了就没什么良心的。”赵澈语气酸啾啾地又翻了一页书。
“瞎,我的良心活蹦乱跳,”徐静书弱弱伸手环上他的腰,整个人正面贴向他的身侧,糯声认错,“我就是这两个月太忙了,脑子不够使……”
忙碌,紧张,怕会审上错话被人抓住把柄。哪怕事前所有知情者都告诉她准备得已足够充分,她还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嗯,知道你这两个月累坏了,”赵澈噙笑的目光终于从书册里温柔轻垂,腾出一手来捂住她的眼睛,“逗你的,没生气。”
徐静书这才唇角弯弯地又朝他挨近些:“我今日可厉害了,可惜你没瞧见。”
“虽没瞧见很遗憾,但也听你有多厉害了。京中消息传得很快的,这会儿怕是连各家墙角的耗子都知你的威风,”赵澈笑着摸了摸她红扑扑的脸,“下午你睡着后,顾沛远派了人来让你明日起暂不必到光禄府点卯,先休息一段时间。冬神祭典后朝廷对你会有别的任用。”
“别的任用?”徐静书美滋滋了个得意的呵欠,“总算不用继续做试俸官了,哈。”
这几日内城不停在宣召宗亲、重臣面圣,并在暗暗调整各部人员,陆续拔擢不少年轻官员,其实就是武德帝在为冬神祭典做准备。
目前的算是在冬神祭典时宣布皇后在当年药童案中的同谋罪行,对她做出处置的同时,武德帝也将罪己退位,年后储君赵絮就要正式登基成为陛下了。
为了平稳完成这次权力交接,近来内城可是做了方方面面的准备,连带着赵澈也忙得脚不沾地。
“对,很快就不是试俸官了。不过有几位大人同时点了你的名,如今还没定下让你去哪部,总归不会差,安心睡吧。后天下午皇伯父要在内城设宴,各宗亲府邸都会受邀,咱们也要去的。”
赵澈熄了床头烛火,躺进被窝里,有些心疼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又亲了亲她的下眼睑。
窗外夜雪扑簌,室内幽暗暧昧,这让徐静书无端端有些紧张,靠在赵澈怀里不敢动弹,却也没逃,就僵着。
半晌后,她有些扛不住这种气氛,鲜活的“良心”又开始咚咚咚跳个不停了。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没等来赵澈的进一步“动作”,反倒听见他浅清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徐静书扁了扁嘴,紧绷的身躯渐渐柔软下来,不知不觉又重新沉入黑甜梦中。
在她睡沉后,无奈的赵澈心翼翼将她从怀里挪开些,蹑手蹑脚掀被下榻,抹黑拿了件披风出去了。
他径自行到寝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站在风口看着面前纷纷扬扬的夜雪,任由呼啸寒风扑面吹灭满心的躁动火焰。
巡夜的侍卫们诧异地看过来。
“殿下,您这是……”
赵澈面无表情:“兴之所至,趁夜赏雪。”
*****
翌日清,徐静书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问了人才知赵澈去储君府议事了。
雪后初霁的好天气,无事一身轻的新任信王妃殿下徐静书做贼似地叫来念荷。
“我之前让你悄悄收好的那个箱子呢?”
“哦,在我房里呢,没人动过,锁得好好的。”念荷应了,赶忙回房将那箱子取来。
徐静书接过箱子抱在怀中后,就一溜跑着躲进书房里,将门闩紧。
抖着手从荷囊里取出箱子的钥匙后,她早已经从头发丝红到脚趾间。不过她没有停下,颤颤开了锁,深吸一口气拿出里头的两本册子。
她不是半途而废的人,该学的东西一定要学完。毕竟还欠着那谁一个新婚之夜不是?眼下正事忙完,趁着有空,该清偿的“债务”也不能再拖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总算步骤严谨到底从上册开始看起。
虽羞得头顶冒烟,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将册子上的画片与配文认真看完,偶尔遇到困惑处还会停下来,双手捧着大红脸蹙眉思索,谨慎揣摩。
到了下午,她就已经明白“新婚之夜”该做些什么了——
首先,要有一身比较好脱的薄纱袍子。
这个事情并不难办。
当初孟贞给她的嫁妆里有几身金红叠山绫袍子,轻、薄、透、柔,在她看来穿了跟没穿差不多,孟贞却是新婚夜的上佳穿着。
鬼鬼祟祟回寝殿翻了好半晌,徐静书总算从柜子最深处翻出那羞人的叠山绫袍子。
怕被旁人瞧见,晚上沐浴时她特地拿了件黑漆漆的大氅将叠山绫裹在里头抱去沐室的。
戌时近尾,赵澈沐浴过后回到寝殿,才绕过屏风就愣在那里没再挪步。
徐静书虽是好端端躺在被窝里的,却特意将两手伸出来压在锦被上。她虽紧闭双眼,可透红的脸颊与颤抖的指尖透露了“她根本没睡”这个讯息。
白嫩藕臂在薄透的金红叠山绫下若隐若现。“窥一臂而见全兔”,用膝盖想也知厚厚锦被下是怎样旖旎的风光。
根据徐静书今日潜心学习两本册子的心得来看,一般人在这时就能心领神会地领悟到某种无言的邀请了。
不过赵澈用事实证明了他不是一般人。
他倏地转身,哑声沉喑:“突然想起还有份急报没看,明日进内城赴宴时皇伯父或许会问的。你先睡,我晚点再回来。”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走了……了……
目瞪口呆的徐静书拥被坐起,盯着空荡荡的屏风处好半晌,有些怀疑方才根本没有人出现在那里过。
她抬起食指抵住眉心沉思良久,终于起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在夜里……吃过嫩豆腐了!
“他是不是记性不好,忘记了成婚前夜学的事情了?”徐静书懊恼地挠了挠头,声叹道,“早知道就该等他回来再一起复习的,哎。”
今日算她白忙,等明日去内赴宴回来,再找时间和他一起复习一遍好了。
大婚那夜他都肯体贴地放她一马,等她好专心忙完这个月正事,那她也该投桃报李才对。
做了夫妻自就该互相体谅包容,她是绝不会嘲笑他落荒而逃的。
想到这里,徐静书闷声笑着倒回躺好,没一会儿便兀自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夜候在寝殿净房耳间的竹僮很震惊地认识道:信王赵澈,真是不一般人啊。
隆冬寒夜地,泡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冷水澡!
这内力之深不可测,难怪当初在允州能孤身泅渡澜沧江连斩姜家两人呢。
果然是梅花香自苦寒来,英雄从来出少年啊!
*****
武德五年十一月十五正午,武德帝于内城设宴,皇嗣、宗亲列席,算是皇家家宴。
武德帝膝下儿女不算少,但如今成年开府又称得上有所作为的,无非就储君赵絮、成王赵昂及从利州千里迢迢赶回京的嘉阳郡主赵萦三个。
席间赵絮夫妇被安排在武德帝坐下左侧尊位,赵昂夫妇及赵萦在右侧坐,其余皇子皇女们则按年岁依次往下排。
都是聪明孩子,近来京中发生种种、朝堂上大大的变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自家父皇近来频繁召见宗亲、调整各部人员,又令金云内卫押了皇后宫中几位资深女官与一干侍女前往大理寺受审,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懂事的都已猜出一二。
再看看今日这座次排序,什么也不必,一干的也知自己今后得在谁手底下讨生活。
除皇嗣外,宗亲里受邀的信王赵澈夫妇就被安置在储君夫妇下手座,与对面成王赵昂夫妇的座次遥相呼应。这下,储君的班底大概是个什么形势,有眼色的人也都看明白了。
席间谁也没谈政务朝局,只在丝竹歌舞里闲话家常。
酒过数巡,武德帝执盏对徐静书笑道:“前日的会审很圆满,你是功不可没的。据这几日京中街头巷尾把你好一顿夸,朕若不赏你点什么,总觉不合适。”
面对“皇帝陛下”的赏赐,徐静书首先想到的就是他老人家当初赏赐给官考前三的那支笔。虽很金贵却刻了名字不能卖,中看不中用的笔。
她抿了抿唇,垂眸笑得乖巧,心中却没报半点希望。
“如今你年岁还轻了些,便是之后担职也没法子一蹴而就,”武德帝摸着下巴想了想,“不过段老与顾沛远都过你是可造之材,历年几年就可堪大任了。这样吧,将信王府背街那宅子赐给你,只算到你自己名下,若将来真要单独开府办事,也不必发愁找地方。”
信王府原是前朝末某位摄政王的府邸,一府就占了半条街。武德帝口中“背街那宅子”正是那位摄政王为最心爱的孙女所建,足有七进院!
因那位公主极受珍爱,建宅时可谓不吝金银,近百年过去那宅子依旧完好无损。
大周立朝后,武德帝着令少府派人修缮、点了那宅子,却一直闲置着。
满座众人全都举盏笑贺,唯徐静书茫茫然如在梦中,直到赵澈在桌案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来,起身谢恩。
武德帝先暗示了她接下来会被寄予厚望受到栽培,又赏下足足七进的大宅子替她壮场面,她也不傻,很快就明白朝廷大约是已定下对自己的任用安排了。
担子还不轻。
但她不怕,也不觉自己担当不起。经过这一年的大风波她都过来了,起起落落的每一步,她都没有让别人失望,也没有让自己失望。
明年的徐静书,一定会比今年更好。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封赏背后还有更贵不可言的一层价值:这已是武德朝最后一例来自帝王的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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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后从内城出来,只喝了半盏酒的徐静书晕晕乎乎,一路坐在马车里傻笑。
回信王府之前,她先拉着赵澈去看了背街那座“徐静书的宅子”。
按律法规程,得等几日后少府将房契、地契送来交到她手上,她再拿去京兆府登记入册,这宅子才会完全属于她,所以此刻她还不能进去,只能在门口看看。
但这也足够让她欣喜了。
酒意微醺兼之满心欢喜,徐静书便一路手舞足蹈,各种疯狂畅想根本停不下来。
赵澈无奈,进了信王府大门后,见她跟个疯兔子似地蹦蹦跳,索性将她抱起往正殿去。
她倒也不挣扎,一手勾住他的脖颈,另一手不停地挥来挥去:“我有那么大的宅子了!七进!若是有人给我一千金,那我也是不卖的!”
赵澈噙笑垂眸望着她微醺的酡颜,“嗯”了一声,由得她胡言乱语地撒欢。
“若你将来喜欢别人了,那我就去我自己的宅子住,不要你了。”她叉腰笑得直蹬腿。
赵澈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你没这种机会的。”
脚下的步子快了许多。
徐静书没察觉他的异状,自得其乐地继续畅想:“和离以后我每天都会精神抖擞,还是专心当值。在朝堂上也不故意与你为难。但我肯定会很伤心,也会很生气,所以每次路过王府门口遇见你时,我会凶巴巴骂你一顿,然后跑回去关上门。”
赵澈被她这番畅想闹得好气又好笑:“闭嘴吧你。这才新婚,你跟我和离?”
徐静书没理他,蓦地噤声蹙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直到被抱着进了寝房坐在榻上,她才像是终于想明白什么,抬眸望向赵澈。
“若我将来喜欢了别人,那我也得去我的宅子里住,”她一边拆着繁复的头饰,一边胡八道,“哦不对,那我得将宅子卖了去别处另买。”
赵澈站在榻前,面无表情地替她除去厚重的外袍:“为什么?”
她笑倒在榻上,咕噜噜滚进去拿被子将自己裹住,算睡个稍显有些迟的午觉。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提刀砍了我的新欢郎君。哈哈哈。”
“放心,不会有这种事。”他不会让她喜欢上什么见鬼的新、欢、、郎、君!
赵澈转身去桌上倒了一杯水来给她漱口:“你喝醉了竟是这德行?往后再不给你酒喝。”
“谁跟你我喝醉了?”她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杯中温水,却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百花蜜水。大婚那夜放在桌上的就是这种水。
安静望着他那颇有深意的双眸半晌后,徐静书那点薄薄醉意竟慢慢退了下去,先时还略有点迷蒙的目光总算清明起来。
她环顾四下,看到了九月初九大婚那夜被她吹熄的那对长明花烛。
床帐被褥也不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了,全被换成当初的彤红鸳鸯织锦。
“你,预谋好的?”她红着脸咬住笑唇,“昨夜,那个,我……所以,你现在需要看那个有画片儿的册子复习一下吗?”
虽很羞赧,却问得无比诚挚。
“很好,你这算是挑衅和羞辱,我记下了,”赵澈笑着目露凶光,开始脱衣,“桃花酿就不给你喝了吧?”
眼看着才清醒过来,若是再喝,只怕又要接着发疯些能将他气吐血的话。
“喝一口吧?”她红着脸在面前竖起食指,羞涩地眯双眼,声若蚊蝇,“据,喝了,没那么疼。”
柔软朱唇沾了一口桃花酿后,长明花烛被点燃,床帐也被放下。
窗外是金灿灿的冬日黄昏景,帐内是娇羞羞的新婚鸳鸯。
红浪翻滚间伴着喃声絮语,衣衫接连从帐幔间扔出,凌乱重叠散落榻前。
“你昨夜、嗯,转身就走了,我以为……你,不想……”娇甜嗓音着颤,断续夹杂着言语不可的哼哼唧唧。
“若我昨夜不走,你以为你今日进得了内城?”沙哑沉嗓藏着笑,“放心,今后你是不会有机会搬到对街宅子里去的。”
“为、为什……啊!轻、轻点……”这一句真叫个如泣如诉,复杂极了。
“因为啊,第一,我不会有别人……第二,你眼前这个郎君,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了。”毕竟是向储君驸马讨教过“以色侍妻”之道的人嘛。
一番叫人面红耳热的喘息交织、羞耻又欢愉的轻泣与浅吟、炙烫又缠绵的轻摩重挲后,床帐流苏齐齐猛地晃动一下。
“册子……它骗人……”徐静书捶床哭出了声。
喝了桃花酿就不痛?!假的!痛到飙泪好吗!
“下一次就、就不会痛了,真的。”赵澈有些无措地低声哄着。
“没有了,没有下一次了……呜呜呜……”
徐静书泪流满面地想:扰了,告辞。不如从明日起就分床睡吧。
然而现实是,当“明日”到来时,她不但连床都没能下得了,而且,还被人哄着接连穿了三件叠山绫。
为什么是三件?因为有只饿久的猛虎出笼就收不住势,穿一次就撕一件。
那场面,真是残忍中透着香艳,放肆中透着蜜甜。
总之,除了第一次痛了点,之后累了点、腰酸了点、有时哭得惨了点之外,徐静书觉得……
一切都还是很美好的。
作者有话要:写这个文的这几个月里压力还挺大的,三次元遇到很多变动,身体也出了点问题时常要去治疗和重新开药,这个文受到的质疑也一直都有,所以到最后几万字的时候,每天更几千字都是反复重写几万字之后的成果。
家里人觉得我很莫名其妙,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写?但对我来,因为在被质疑、被否定,甚至围脖私信里被骂,都一直有很多人在熬夜等我更新,在温柔地告诉我,我喜欢你写的故事。
从我两年前开始码字起,就有人告诉我,只要还有一个读者喜欢并认可你的故事,你就要好好写下去。
两年过去,我做到了。没有一个坑,没有一次敷衍烂尾,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认认真真尽最大的诚意写完每个故事。
虽然我在写作技能上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甚至写一辈子也写不出个毫无瑕疵的故事,但我还是会继续写下去。我大概还能写很多年,因为你们曾为我喝彩,我就有责任继续努力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