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念念
宫宴前晚, 江陵的雨下了一夜,从月悬云间到辰光破晓。
湿润的王都中轴宽街上, 绸缦朱缨的马车陆续行驶向皇宫,高头良骏戴着鎏金辔扣,车夫不吵不嚷, 驾车的手稳重, 决计不落主人家的面子。
两匹肩宽蹄阔, 昂首倨傲的骏马从平稳的马车之间穿行驰过,飒沓着在积雨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牛皮鞍辔洇了雾气, 马车里的贵族们闻声掀起一角车帘去看, 却只见骏马载着持缰的两个背影擦身便已远, 玄灰的肃冷挺拔, 霜色的清癯疏傲,那马儿四蹄沉沉砸在地面, 宛有诛伐千军的气势。
“瑞王的那匹照夜白。”有人认出来。
“旁边那位又是谁?”
直至长庆门外, 收缰绳,骏马长嘶,铁蹄原地躁动踏了几下, 便沉稳地止步, 昂首甩动水亮长鬃,马背上两人踏蹬下来, 宫中侍从碎步跑上前接过缰绳。
九门之内, 规矩比天大, 宽大袖袍下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拎起一枚玄铁镂玉的令牌,宫门值守的禁卫簌簌一礼:“瑞王殿下!”
胥锦余光闪过一缕亮色,他侧目望去,沿着恢宏的外宫墙直至另一端,一辆琉璃紫檀六骏马车缓缓停在那道宫门外。
侍女殷殷垂首候在车旁,马车上走下一抹烟罗姝色,换了大辇进入宫门。
“那是柔章帝姬。”
裴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裴珩和胥锦在宫人引路下往朱墙黛瓦的宫道间走去,宫人们低着头,却不约而同以眨眼间的机会试图看清瑞亲王身边的人。
行至第三重门,另一批宫人迎候已久,施礼上前。裴珩停下脚步,对胥锦道:“朝臣须得先往奉天殿面圣,你先随他们走。”胥锦便与裴珩分别行去。
为胥锦引路的宫人是德显公公手下,问胥锦:“时候还早,公子若不愿先去明德殿,可先逛一逛。”
胥锦便随宫人先往西花园绕一圈。
西园内有大湖,丛簇花枝掩映,胥锦甫一进去,见湖光平波一畔,一袭雪白柔软的身影,临水垂照,瞧着自个儿的倒影,正是顾少爷。
他身边却围着许多人,为首是一淡黄宫绸衣裙的秀美少女,双眸清澈似水,眉如远黛,清冷贵气,亭亭站立的姿态如竹,神情间还残留着不悦。
少女身边的婢子搡了顾少爷一把:“弄脏了我家姐的衣裙和鞋子,还不跪下道歉?”
顾少爷被她推得一踉跄,抬起头,有些委屈:“我是不心撞到她的,已经道过歉了,赔给你们,你们又不肯,跪下能让衣裙变干净吗?”
婢子怒道:“你一个妖奴,若在我们孙府,就是最最下等的玩物,进了宫竟敢顶撞人?”
少女声音中有一丝掩盖不住的厌恶:“阿青,同他讲什么道理,我还要去换衣服。”
一群婢子上前就要按着顾少爷跪下,那婢女阿青,竟然一把从脑后抓住顾少爷乌软的头发,攥着他的手臂就去踹他膝窝。
顾少爷身形弱,被粗暴的奴仆没轻没重又抓又扯,疼得闷声叫出来,他挣扎不开,情急之下蓄起了灵力,手肘一挣,径自把阿青给扔进了湖中,“噗通”一声沉闷落水,阿青扑腾游起来,扒着湖岸石头一阵尖叫,满头满脸的水,好不狼狈。
其余人更变本加厉去按住顾少爷,宫人慌忙上前帮着挡,一群人在湖边闹得鸡飞狗跳。那贵族少女也被惊了,却在旁冷眼看着不开口。
胥锦越过那贵族少女,他的手修长有力,一伸过去就将顾少爷从混乱中拽出来,塞到背后严严实实挡住:“该听的道歉已经听了,姑娘何必浪费时间让手下人纠缠?”
少女转过身,先是因他的容貌讶异,又被他身上冰冷危险的气息压迫,那气息从他隐隐蓄势的姿态中间漫溢,令她不自主后退了半步。
婢女阿青狼狈地被拉上岸,浑身湿淋淋,气得发抖,又觉得无比丢人想要藏起来,一句话都不出。
少女的神情始终淡漠而高傲,她冷静地道:“得好,何必浪费时间,既是妖奴宫中伤人,便带去青玉殿按律处置!”
胥锦蹙眉,从她重重咬下的两个字里头,听出她是对妖奴别有偏见。
顾少爷浑身颤抖,攥着胥锦的衣袖道:“去就去,青玉殿的律法若公道,就算碎我元丹也不多一个字!”
一低沉柔昳的男音声传来:“胆子大了,想碎元丹,不先问问本侯的意思么?”
众人循声看去,见一袭紫衣的燕云侯似笑非笑地走过来,目光只落在顾少爷身上。
紫阳白兰的步道间,瑞王裴珩与一女子随之而来。
花重到了近前,一指挑着顾少爷的下巴仔细看他:“越来越大方,命都不想要了?”
顾少爷一看见他,眼睛蓦地红了,满腔委屈原本结结实实憋在胸口,也都一下子封不住涌出来,想扑到花重怀里又不敢,花重却直接大大方方将他纳入怀中,抬头对那少女笑道:“我家朋友多有得罪,怎么赔怎么补,你我商量。非要动我的人呢,也简单,让令尊直接调兵马来抢吧。”
众人闻言神色皆一凛,燕云侯话从来笑里非玩笑,这话一出,真闹大了,孙府必得交出几枚恶仆的脑袋去,动手最凶的仆从已经腿软了。
那少女名叫孙梦汀,出身大燕第一外戚氏族孙家,太后是其姑母。
孙家势大,皇恩隆盛,一姓之下,就有三位当朝高官:安国公、孙雍商、孙诸仪。
孙梦汀便是兵部尚书孙雍商膝下嫡女,出身显赫,才貌双绝,乃京城第一名门贵女,自是脾性孤傲。她表哥养了一名妖奴四处丢人现眼,于是惹得她厌恶所有妖奴。
胥锦走到裴珩旁边。裴珩身边的女子,一身烟色绮罗华裙,年约十五六,眉目柔美,修长的脖颈和流云钗鬓宛若仙眷,那双澄澈的眼带着点英气。
她笑容明朗,诚挚地望过来:“你就是胥锦?幸会。”
裴珩道:“这位是柔章帝姬,先前在宫门外远远看见的就是她。”
胥锦对柔章帝姬很有好感,她的容貌,尤其是唇和下巴,与裴珩有些相似。迤地宫纱广袖,却举止利落。
胥锦向帝姬施武者礼,裴珩凑近笑道:“我这妹妹功夫很好,是京城第一巾帼。”
柔章帝姬闻言便笑:“这称呼我倒是担得起。”
孙梦汀浓长的睫毛垂下,敛衽朝燕云侯一礼:“侯爷言重,本不是大事,就这么算了罢,我也道声歉,到底先动手的是我家下人。”
花重轻轻拍着顾少爷的后背,昳丽的眉眼含笑,笑里却是目下无尘:“赔礼会送到孙府,落水那位看着像咎由自取,本侯就不管了。”
孙梦汀和燕云侯也不是完全没交情,少时在京中也都一起相处过,她柔丽的眉眼没什么波澜:“侯爷这就生分了。”
顾少爷缓过劲来站好,回头一对上孙梦汀,孙梦汀移开了目光,她到底是不喜妖奴,更准确地是厌恶。
“太后驾到——”
太监唱喝,一向清寂的西园热闹无比。
太后不到三十岁,看起来还年轻,远山眉清泓目,凤钗高鬟堆叠如云。因长年礼佛,周身隐隐佛龛檀香,身后仪仗绵延,太监宫女簇拥一群。
“年轻人都聚在这儿啦?”太后示意众人免礼,笑中有些疑惑,“怎么瞧着不大愉快?”
太后身边跟随着一位大臣,那臣子四五十岁的年纪,威严刚毅,一身蟒袍华服。他目光锐利,一眼瞧见孙梦汀身后狼狈的婢子,蹙眉道:“瞧这殿前失仪,还不退下!怎么搞的?”
孙梦汀解释道:“大伯,只是误会,没甚么。”
这位大臣便是孙梦汀的大伯,孙氏当朝三人之一,御史中丞,孙诸仪。
“梦汀,随我去换件衣服吧。”柔章帝姬道。
“有劳姐姐。”
孙梦汀隔着几步,望见裴珩,眼底的清冷似乎溶解了些,遥遥敛衽一福:“让王爷见笑了。”
花重已为顾少爷讨了场子,裴珩方才没有插手偏帮,此刻也没必要多给谁一分面子、少给谁一分颜色,他和颜悦色地笑笑:“怎么越长大越客气?”
裴珩的父王与孙梦汀的父亲、大伯一同上过战场,两家一度也是世交情分。孙梦汀时候常跟在裴珩他们身后,算是个妹妹,如今算来许久也不见一面,生疏许多。
孙诸仪看见胥锦这副生面孔,随口问道:“这位公子是?”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胥锦身上,只见少年姿容冷峻,眸中点漆,唇角眉梢却带着妖冶意味,不容人进犯。站在裴珩身边,两人一明一暗,一疏朗一沉冶,京华公子便要加这一位了。
未等回答,孙诸仪和孙梦汀不约而同注意到胥锦腰间的瑞王府佩。立即猜到,这就是瑞王从莱州带回来的“新欢”。
裴珩与安国公势同水火,但他恩怨看得分明,一向不随意迁怒,对孙诸仪持晚辈礼,微一颔首道:“孙大人,他叫胥锦,是我身边人。”
孙诸仪脸色有些不好看,显然对大摇大摆携“男宠”露面不满。
他甩了甩蟒袍衣袖,负手正要以长辈身份几句,孙梦汀及时开口:“宫宴将开,大伙儿陪太后往前殿去罢,我也先随帝姬去换身衣服。”
孙梦汀到底世家教养,谈吐轻重得宜,她适时一劝,便都顺水推舟依言而行,就连太后也没有多什么,众人伴随左右起驾。
孙梦汀随太后出了西园,望着裴珩的背影,见裴珩和胥锦肩并肩缓步而行,时而偏过头与对方着什么,两人之间不出的默契。
尽管没有多么亲昵的举止,但默契已是最深刻的亲近。孙梦汀抿唇收回目光,随柔章帝姬转向北边,去月华殿更衣。
未及几步,吕厄萨率奉铉卫从宫苑甬道走来,他一身金线刺绣的虎啸纹武服,手中握着轻吕剑,深邃的眉眼刚毅俊朗,对柔章帝姬和孙梦汀施礼。
柔章帝姬的眼睛亮起神采,缓声问:“大人今日宫中当值?”
吕厄萨冷肃的神情温和下来,握着佩剑的手指紧了紧,笑道:“宫宴人多,奉铉卫巡查,加强宫中守卫。”
柔章帝姬敛了眉目,耳际微红:“大人去忙吧,九哥和侯爷也在,稍后可去喝几杯。”
京中一圈子人都曾是玩伴,柔章帝姬、吕厄萨、裴珩和花重有多年情谊。
尤其帝姬与吕厄萨互有情愫,眼看将成眷属。
孙梦汀抬眼望进雾气,淡淡笑道:“真羡慕姐姐,能遇上两情相悦的良人。”
柔章帝姬有些羞赧,但笑容坦然:“我这里还没结果呢。再,你过阵子也该有着落了。”
入宫为后么?孙梦汀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回头远远看了一眼,只见瑞王一身霜色背影与胥锦走在一处,纷繁众人间,一眼就能望见。
她转过头,望着层层叠叠的琉璃碧瓦,唇边笑意空洞。
从前总是憧憬,她的意中人有一日会喜欢着自己。
孙梦汀是高门嫡女,生于簪缨鼎食,自跟随最好的先生修习诗书,母亲的一手琴棋书画皆传于她,她要入东宫,她就等着,等凤冠霞帔,等五岳山海的三跪九叩。
可她先等到的,是榴花胜火,瑞王北归,寻常子弟不敢攀附,只有燕云侯和吕厄萨同他豪迈谈笑。看着憧憧人影间的银鞍白马,她忽然就想,能不能不入东宫了。
她见瑞王每年寒雪归京,捷战为贺。见他显耀尊荣,可她又见父亲叔伯亲手布局,泉平港一战惨胜,瑞王沉陷。于是没开口的话,也没资格再问,她只能悄无声息地,独自做一场良人大梦。
孙家害他沙场囹圄,害他被困京城,有朝一日还要害他性命,可他面对自己时,从不迁怒。他温暖笑容像是“你不过是那个女孩儿,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多想奔跑着回去,永远,永远做那个石榴树下的女孩儿,在声色纷繁的人影间,一眼就看见银鞍白马的少年。
裴珩光风霁月地将她从家族仇怨中摘出。这宽容仿佛一片厚重温暖的海,赦她洁净,赦她恩慈,包容了她命运里所有的委屈、无奈和不甘。她没有任何嫁给心上人的可能,她会成为皇后,她好像已经拥有了世上的一切,却又贫寒交加,一无所有。
于是大梦昏昏沉沉,她的高枝终于成为她的囚笼。
孙梦汀看着柔章帝姬,看她对吕厄萨的笑容,总能换回一个同样笑容,就连她的心,也换回了一颗同样的真心。
是真的羡慕啊,柔章帝姬,还有那个陌生的俊美少年。
——她不曾得到的梦,一个在她眼前破碎,一个在她眼前成真。
月华殿镂雕的大门合起,宫人穿梭俯首,孙梦汀换了一身银绣绛锦,袍摆迤逦,熠熠生辉。
昏暗大殿内,她胸腔有一丝酸涩蔓延开。
“姐姐……”
她怀着满心的羡慕与破碎、祝福与绝望,靠在柔章帝姬安宁的肩膀上,试图汲取些许温度。
当殿门重新开,她挽着柔章帝姬的手臂缓缓迈出大殿,云鬓金钿轻摇,阳光散洒在她们柔软年轻的面庞上,已没有分毫伤心的痕迹。
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太后仪仗一侧,胥锦道:“燕云侯今天动了杀心,换别人,那群仆从活不了。”
花重维护顾少爷,一句重话也不需要,但那愠怒是实实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裴珩缓声道:“梦汀时候与我们相熟,总归要给妹留些颜面。再者,她是未来的后宫之主,也得给皇上面子。”
不远处,花重边走边逗顾少爷,手臂一直揽着他薄薄的肩膀,宽大的紫锦袖摆几乎覆盖了那柔软白袍,顾少爷总算不再恹恹的,抓着花重的衣袖,仰起头时而嗔时而笑,步子又轻快起来。
临到明德殿后方,胥锦感觉到什么,不经意回头一瞥,忽然抓住裴珩:“那边的魔气,和缠着淮原王的一样!”
裴珩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看去,是侧殿后苑,宁清苑。
胥锦感觉到裴珩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而后缓缓道;“咱们过去看看。”
他们不动声色离开众人,裴珩寻了条无人的路才往宁清苑走去。
“擅自在宫里游荡是不是违反宫规?”胥锦问道,金钰给他看过皇宫禁律,一共有几百条,厚实一摞,他扫了一遍,大致都有印象。
裴珩笑了笑:“宁清苑不属于皇宫内苑,可以进去,但那里从前出过事,荒废已久了。”
胥锦随他一路接近宁清苑,果真周围荒凉。明明是阙台接天,楼阁遍地的皇宫,却在这不算偏僻的地方扎出一片冷宫般的清寂。
探查过周围并无禁制,胥锦动用灵力,并指在裴珩眉眼轻轻抹过,令他也能看清那魔气。
裴珩眼中的世界一下子变了,皇宫上空淡淡的紫金祥瑞,各处若隐若现的妖气和亡魂残息,以及宁清苑不远处的团团缭绕黑雾。
“你们皇族的人本身有灵脉,靠近后应当会有感觉。”胥锦仔细听着周围动静,与裴珩迈进老旧掉色的宫门,走进这片荒凉中。
裴珩心绪动荡,他尽量平静地道:“进来有点儿冷。”
胥锦点头:“咱们不久留,过来。”
皇宫内多有温戈布下的阵法和禁制,胥锦不能大肆使用灵力,便揽着裴珩,为他阻隔开魔气侵蚀,同时敛去两人的声息。
沿着铺满灰尘的走廊一路进去,跨过一道窄门和一道月门,院子里杂草丛生,门匾窗柱残旧歪斜。那缕魔气竟如无根浮萍般飘忽于庭院上空。
胥锦蹙眉:“无主的魔气……这是饵。”
裴珩完全不担心,一挑眉头:“饵?钓咱俩的么?”
“那倒未必。”
胥锦忽然揽着裴珩,闪身避于一丛疯长的芭蕉背后,两人胸膛相贴,他把裴珩往怀里带了带,鼻尖几乎挨着裴珩的耳畔,。
他感受到裴珩沉稳的心跳,一手攥着裴珩的腕骨,一手勾着清瘦的腰线,示意噤声。
很快,有两个太监走入这院子,窸窸窣窣,一只铜盆放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声,而后是纸张摩擦、点火折子的声音。
“别点那叠,那纸起烟!”一名太监道。
另一人问:“大白天的烧,能管用么?”
“你倒是晚上来试试,看禁军会不会眼瞎放过你!”
一名太监郁闷地问:“老王爷都走那么多年了,还有必要来烧纸么?”
“你有没有必要?没必要你会来?”
老王爷?胥锦心想,是裴珩的父王?
“不,我的意思是,老王爷根本不是死在宫里,这么个祭奠法,人家未必能收着啊……”
“闭嘴!你不想活了?”
裴珩的肩膀到背脊忽然僵硬紧绷,仿佛在抵御未知的致命敌人,甚至想要挣开胥锦冲出去。胥锦立刻牢牢抱紧裴珩,轻缓地顺着裴珩后背安抚,才渐渐缓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