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美站在自家二楼，透过呵气成冰的玻璃窗户，看着楼下穿着单薄、跪在冰冷的雪地上的吴家舅舅。

    “他要是早十年能有这份心气，老婆也不会跟人跑了。”外星女汉子撇撇嘴，趁机教育弟弟，“荣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你要是为了外面的女人连爸妈都不孝顺，我不是吓唬你，姐姐我一定断你的狗腿给你丢出家门！自生自灭去吧！”

    “姐你的这是什么话啊？我哪里敢……”韩荣瑟缩着往后退了两步，确保他和他姐保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内，他姐现在已经是个十足的变态了，在他爸妈还有男朋友面前伪装的好像一个柔弱乖巧的少女，可是他不一样！他曾经亲眼看到他姐几招就干翻了好几个彪悍的女流氓，实在是比流氓还要可怕的存在！

    吴家大舅这次是来求得吴姥姥和他大姐的原谅的。

    那次从王家讨债回来之后，吴姥姥大概是受到的击太大，加上年纪也实在是大了，立刻就病倒了，吴家已经没人了，唯一的弟弟看起来也是完全靠不住的样子，韩妈当即就决定车子不要停，直接把吴姥姥拉到了自己家，韩妈现在看到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就生气，反正一个大男人，少吃几顿也饿不死，索性不去管他了。

    没想到吴向明回到家，没看到吴姥姥，听村里人他大姐把他老娘接到家里去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一路追过来，双腿一弯就在院子里跪下了。

    “妈！大姐！我错了！”

    或许，人只有经历过灭顶之灾的击之后，才会发现谁才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吴向明前面二三十年，为自己活、为王晓月活、为他那个自以为温馨的家而活，却唯独舍弃了为他奉献了一切的老娘，还有一直默默帮助他的大姐。

    事到如今，他愚钝的脑子想不出任何可以弥补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低下头来，恳求老娘和大姐的原谅！

    从前他固执地以为老娘和村里那些恶婆婆一样，趁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就欺负他媳妇，直到昨天，他才从村里人口中得知，这些年来，原来一直都是他媳妇在主动招惹他老娘，以前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是现在他知道了，只有这样，他媳妇才能找到合理的借口带着孩子回娘家，和她那个表哥约会……

    从前，他同样固执地以为他大姐瞧不起他、不愿意帮衬他，可是，直到现在韩妈再也不愿意管这个弟弟，他才发现，原来大姐和大姐夫每次回娘家都要带那么多吃的用的，不是他以为的故意给他没脸，而是觉得主动送东西过去怕他脸上过意不去，所以才会送到吴姥姥那边，反正他媳妇也会去找各种借口“借回来”的。

    所有的一切，换个角度，回头看看，他和王晓月，亏欠吴姥姥和韩妈的，又何止是一句“对不起”能回报得了的？

    “大姐，以前的事情，是我错了，我听姐夫在外面的人面广，能不能……能不能让姐夫帮我在外面介绍个活计做做？我挣了钱都给娘！往后我一定孝顺娘，给娘养老！”

    “你是真想挣钱给娘养老，还是想去找王晓月？”韩妈半分都不敢相信她这个弟弟，一点也不想接他的话头。她老娘拼了半条命才把王晓月那个搅家精给赶出去，这特么要是被弟弟又找到带了回来，他们家以后在镇上可别想抬头做人了！

    “我、我不会再去找她了……”吴向明苦涩一笑，他知道，老娘和大姐已经很难再相信自己了，但是，他已经想清楚了，他不想一辈子就这么窝囊地活着，靠着老娘和大姐的接济，活的连自己媳妇都瞧不起自己！

    “大姐，家里的地我包给别人了，这是我那房子的钥匙，娘要是在这边住不惯，就让她回家去，也别住老屋了，我那屋子是娘出钱给盖的，本来就该娘自己住的。”

    这还像句人话！韩妈和韩美暗暗点头。

    “大姐，我知道你们还在生我的气，我也不麻烦姐夫了，听现在外面工的活儿也好找，我、我过完年就出门工去，但是马上就要过年了，我想着，娘要是留在你们家，姐夫肯定没话，但是你们这还没分家呢，我怕他们家人会对你有意见，要不，让妈在这里住两天，我回去把屋子收拾好，就来接妈回去过年。妈要是不乐意我出门工，我就留在家里陪陪她。”

    “向红，让你弟进来话。”屋内，和韩奶奶坐在一起烤火的吴姥姥开口唤道。

    “进来吧！”韩妈没好气地道，却使了个眼神让韩荣去把他大舅给扶起来，冰天雪地里跪了这老半天的，估摸着也爬不起来了。

    果然，吴向明起来的时候很是踉跄了两下，多亏韩妈提前让韩荣过来扶了一下，这才一瘸一拐地被搀扶了进来，看到吴姥姥他又想跪下，结果自家姐夫的弟妹给他搬来一个板凳，他看了看韩妈，发现大姐没有不高兴，声道谢后坐在了板凳上。

    村里人冬天离不开两样东西，那就是火桶和火塘，火桶比较干净一点，火塘比较实用，尤其家里人多的时候，火桶一个一个点着太麻烦，而且有的家里也没有那么多火桶，就会在堂屋起一个火塘，四面用一个巴掌宽的木头框子围住，里面点上炭火，一帮人坐着板凳或者竹子做的椅子围在火塘边烤着火。

    这种火塘在农家的作用很多，可以拿来烤火，也可以在上面吊个铁锅拿来烧水、炖肉什么的，还能在上面罩一个藤编的罩子，冬天衣服晒不干都可以放在上面烤。原本韩家现在造了新房子，这些老一辈才用的东西都不算再用了的，因为经常用火塘的话，雪白的墙壁很快就会被熏黑了。

    不过，因为今年冬天实在是太冷了，而且韩奶奶年纪大了，不太喜欢那些时新的玩意儿，于是，韩家便依然烧起了火塘，兄弟俩为此还特意跑回村子里长柴禾的山坡上砍了一些杂树烧了几千斤木炭。

    吴向明有些局促地坐在火塘边，不知道为什么，他最怕的就是大姐和大姐夫了，尤其是现在想清楚了自己做过的那些混账事，再面对大姐和姐夫的时候，简直可以是无地自容了。

    “向明，你媳妇的事情你也别怨娘，娘已经忍了十年，给了她十年的机会，要不是看在你实在是喜欢她的份上，我……”

    “娘您别了，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改！”韩妈冷哼一声，看了看韩美。“你方才想去城里找个事儿做，这事儿娘同意了，正好，美她同学在县城开了一家文印店，现在生意越来越好，他们明年恰好要多招些人，活儿也简单，就是帮忙搬运一些印好的书和试卷什么的，你一个人的话，晚上还可以在那边看店，连租房子的钱都省了，还能额外多一笔守夜的工钱，你要是愿意，我就让美去跟他同学一声。”

    “但是我把丑话在前头，人家开店也是要赚钱的，你要是偷懒或者动别的什么歪主意……”

    “姐你放心吧！我现在是真的很想找个活儿认真干活赚钱，我知道外面找个好活儿难，我也不会让美难做的，你看我表现，我要是做的不好，不用老板，你先死我好了！”

    “你能想清楚就最好，那钥匙你拿着，我暂时不去你那边住，美她爸在市区买了个院子，是要开个补习班，那屋子原来的屋主也住了不少年了，肯定要好好扫布置一下才能用的，我过完年就跟你姐先去忙活起来，等开学正好赶上美的补习班开课。”

    “我和你姐商量好了，往后学生娃们上课的时候，我就住在那边，你姐家里也是一摊子事儿，我过去好歹能给美做个饭扫一下教室啥的，再了，你这一出门，我一个老婆子在家里住着，地也不能种，闲着也没事做，倒不如去给美帮个忙。”

    “美是个有出息的，大姐和姐夫以后要享福了。”吴家大舅看着韩美和韩荣姐弟俩，越发觉得这些年自己真是白活了。他不后悔自己爱过王晓月，那是他一生中最美的一个梦，可是，过日子真不是做梦就能过好的。

    他想从头开始，脚踏实地的过好属于自己的日子。

    “大舅，咳！你别紧张，磊那边的文印店其实活儿不难的，他们店里主要是给县里的学校和一些补习班印补习资料和卷子什么的，平时接触的都是学校的老师，人都是很好的，反正文印的事儿都是有熟练工人做的，你去了就是帮忙搬运一下印好的资料，然后我让磊给你安排个值夜班的活儿，晚上你可以睡在店里，这样就不用出去租房子住了。”

    “那边的店靠近郊区，买东西什么的都挺方便，其实和咱们镇上差不多，而且吃的什么比县城城区便宜多了，早饭都有好几家店，我去吃过可好吃啦……”韩美到吃的就眼前一亮，被韩妈咳嗽了一声，立刻刹车，将话题从吃的转到正经事上，“那个，毕竟是店，一开始去工钱肯定没那么高，一天十块钱，值夜班的话算五块钱，包住还有中午一餐饭，有事的话可以请假，每个月初按照实际工作的天数结算工钱。”

    “这就不错了！我听村里出去工的，外面工地上搬砖的，累得要死，一天也才十来块钱呢。”吴家大舅对这个工钱很满意，他现在是不管工钱多少，只要能有个地方让他去工作，去逃离现在这个让人压抑的环境就很好了。

    “行，那我和磊一声，不过舅舅，文印店那边因为有一批加急的单子，他们过了元宵节，正月十六就要开门营业了，你这边能来得及吗？”

    “来得及！店里要是实在忙，我过完初八就去也行。”吴家大舅忙道。

    对于刚刚遭遇了妻子背叛的吴家大舅来，过年反倒是一种残忍的折磨，因为过年的时候大家都没事，闲着无聊就喜欢聊些八卦，而已婚女人偷汉子给丈夫戴绿帽子这种带点儿颜色的八卦，向来都是村里人的最爱。

    以前在牌桌上和别人八卦这种带点儿绿色的八卦总是特别起劲，现在八卦的主角变成了自己，吴家大舅简直恨不得年都别在家过了，立刻出去工作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