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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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颜子钰来此世界以后第一次收徒,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师徒名分与前世游戏里的师徒截然不同,无论是江湖上的授艺师父,还是士林中的业师,都看得十分重要,不可儿戏。

    天地君亲师,师这一字能与前面几个并列,可见其重视程度。

    拜了师学了艺,师徒间就不仅仅是传授知识的关系了,门庭门庭,更多的则是代表背后的人脉与资源。日后要步入官场的科举学子自然不必,而江湖上的门派与师承,大部分也都关系着门面与威望。

    若云连江只是一介散人,那么他们双方意愿确定之后自然就可以直接拜师了。然而云连江毕竟是齐国府的公子,即便之前他自己的是已经被逐出家门了,但从他一直有个影卫暗搓搓地跟着这点来看……齐国府的态度也未可知。

    如果齐国府对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子还在意的话,不得便不能这么轻率的让他拜师了。颜子钰之前有听过,他们大户人家为子嗣选师都是慎之又慎,不仅如此,似乎拜师礼还颇为繁复。

    如果在齐国府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了云连江为徒,虽是江湖师父吧,那国公府的人心眼里未必看得起,但是为此落个埋怨实在没有必要。

    是以颜子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问那个叫景晖的影卫再。

    第二日大清早,颜子钰约莫着这会子云连江应该还没起床,便派君行先去请景晖前来一叙。

    自从那天颜子钰发现了他的行踪,又隔空对他了那番话之后,这几天里景晖终于不再半夜去容与的厨房里偷东西吃了。

    只不过平时他需要护卫着云连江,仅在每天的上午下午云连江来颜子钰这里问学之时,他知道自家主人安全无忧,这才去容与那里讨一点东西吃。

    容与自知道了他这个习惯以后,自然不可能给他残羹冷炙,而是在准备好了大家的饭食之后,单独匀出一份来,温在锅里,等他来时便可自取之。

    只是这景晖几日下来依旧不愿意露面,除了和容与一两句话以外,也根本不与旁人交流。是以颜君行去请他时还颇费了一番周折,直此时与云连江大事有关,这才将他请来了颜子钰的院子里。

    颜子钰在门口一边研着药材一边等人,待君行带着景晖过来时,他抬头一看,忽然也有些语塞。

    “呃…………”

    那影卫并非长相外貌有什么奇特,而是举止动作间极为拘束,他穿着一身颜子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的粗糙黑衣,衣服显见是旧了很多,破了几个洞在上面。

    再加上他似乎很久没有与旁人交流过,两三年来一直独自默默地隐于黑暗中,随着云连江东奔西走,此时被当做客人请来,不免十分紧张,连手脚都不知道哪里放,乍一看上去就显得动作有些可笑。

    不过颜子钰自然不会因为这个而取笑他,他看着这景晖神色虽然很局促,但却并不失警惕,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虽极不起眼,一双黑色的眼眸中却都是隐隐闪着精光,显见也是内功极为扎实,体内真气冲盈之故,由此便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不必这么紧张,进来坐一会儿吧,跟你讨论几个事。”

    然而景晖先前在国公府里的规矩之严苛,比颜君行当时在刘大人那里的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会有主人家把他当作客人一样,这么和声和气的对待。

    他闻言只觉得不适之极,又不知如何妥帖地回话婉拒,紧张得手都攥紧了,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

    “不、不必,您、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好……”

    颜子钰见他就这么站着硬杵在原地,连院子里的竹凳都不敢入座,着实有些无奈。然而他也知道这些影卫的作风,便没再坚持,只想着长话短,解决了事情赶紧放他回去:

    “唔,我请你来是想问一下,连江他……他跟齐国府还有联系吗?你虽然负责护卫他,看样子连江他是不知道的罢,是齐国府派你悄悄跟着的吗?”

    那景晖似乎早知会有此一问,沉吟片刻,答道:

    “……回先生的话,不完全是。属下是齐国公的影卫之一……”

    颜子钰笑了笑:“你又不是我的影卫,可不必自称属下。”

    “是、……是,我……”

    他咽了口水,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法:

    “我……我早前几年一直被齐国公派给云公子,除了暗中护卫之外,也与他一同长大,虽名义上还是齐国公的影卫,实质上都知道,待云公子及冠之后,属下……我便会正式成为他的人了。”

    成为他的人什么的……颜子钰心思想歪,一瞬间觉得有些微妙,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继续道:

    “但是还没到及冠,他就自己跑了是吧。”

    到这里,景晖似乎有些黯然:

    “是,当时齐国府下了通传,云公子已不是齐国府的人,统领便没再让我们继续护卫。只是属……只是我与主人……主人多年来对我照拂良多,他独自一人跑出去,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偷偷跟了出来……”

    颜子钰心道,果然跟我猜的八九不离十。

    “那你这岂不是……坏了规矩?”

    一旁冷眼听着的颜君行忽然淡淡地道:“岂止是坏了规矩,违令行事不告而别,按例当是以反叛之罪处置了。”

    “……确实如此。主人他身无武功,行程极慢,我跟出去尚没几天,便被我们统领寻到,抓了回去。后来……后来我在刑堂被关了几日,再被放出来时却得知,不知道是府里哪位大人下的令,放我去暗中跟着主人。”

    “统领告诉我,虽然允我护卫主人,但是上面大人并不想让主人知道有人跟着,便不允许我在主人那里露面,只隔一段时间报一次平安。而且我……擅离职守罪无可赦,便销了我的影卫牌,逐出名册,终生再不准效力于齐国府了。”

    颜子钰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影卫被废弃实际上是相当严重的惩罚,等于是影卫的忠诚不值得信任,但是……

    “但你其实不在意这个吧,你都称呼连江为主人了,恐怕心中早就巴不得跟着连江一走了之了吧?”

    “…………”

    景晖低了头没回答,算是默认了,盖因这话对于一个影卫来可谓诛心之言,但偏偏都是事实,他半点反驳不得。

    他跟着云连江出来之后,虽然到处流浪又没有营生,日子过的极苦,但他却能看到主人每天都兴致勃勃地为村子里的村民看病、爬山采药、沿途学医,那样真诚而开心的笑容是以前在府里时的云公子所没有的,他自然也一并觉得开心。

    ——能看着主人获得久违的自由,于他而言已是最大的慰籍。

    “如此这般的话,我若是想收他为徒,不知齐国府那边……”

    院中几个人都心中默默转着念头,却不想林中的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一会儿,云连江便抱着书卷,一路跑着进了院子。

    那景晖本想直接闪个没影,偏生颜子钰低头沉思忘了这茬,没有理会他,他又习惯成自然,别人没叫他退下他不敢退,就这样一犹豫,便这么直直地和云连江撞了个照面。

    “颜先生安!今天我……诶……?!”

    云连江乍然见到景晖,几乎下意识地就觉得自己眼花了,而景晖则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你……你是景?!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连江认出他来的一瞬间,声音都激动得拔高了,景晖陪他度过了半个童年时代,与他的关系极为亲近。后来和家里逐渐起了矛盾那段日子,也是有景晖的默默陪伴才不致觉得气闷。

    景晖于他而言,更像是贴心的好友而非下属。他出来闯荡江湖之后,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景晖,还非常遗憾过,谁知却在这里看见了阔别两三年的旧识。

    景晖见避无可避,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与他见礼:

    “属下见过主人。”

    “快起来吧,何须与我多礼。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晖虽然站了起来,却依旧低着头,目光有些躲闪:

    “属下……其实这三年来……一直在跟着您……”

    “什……什么!”

    云连江忽听此信,先是张大了嘴,惊讶之极,随后心念电转,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急急问道:

    “你这三年都在我身边……?那为何不出来见我……?!”

    景晖闭了闭眼道:

    “是……是齐国公不许属下露面……”

    云连江的动作顿时停住了,宛如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他呆了半晌,忽而自顾自地冷笑起来,那笑中带着浓浓的嘲讽:

    “呵……我爹……我爹……齐国府……”

    云连江胸口一起一伏,似是极怒,又似是恨铁不成钢:

    “你既称我为主,又何必事事听我爹的……明明我与齐国府再无关系了啊!你……你知道我这一路上有多想你吗!三年了,你竟然见我一面都不肯……”

    随后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转身再不看他,声音骤然间变得极冷:

    “我已决意拜颜先生为师,先生神功盖世,定能护我周全,已不需要你护卫。你既然是齐国府的影卫,我定主意与齐国府再无联系,你且回去复命吧。”

    “……主人不可!”

    景晖见云连江如此,急的要命,偏又不善言辞,只得赶上几步,跪在了他的身边,连忙解释道:

    “是、是齐国公命属下护卫您的,属下……不能回去!”

    颜子钰一听,顿时扶额,这哥们儿……你到底会不会话啊!

    果然云连江一听更怒了,飞快地把袍角从他手里拽出来:

    “好啊,我让你走,你又不走,你都不遵我命令,又有什么资格叫我主人!”

    “…………”

    颜子钰看着景晖骤然惨白下去的脸色,只得出来圆场:

    “好了好了,你俩别吵了。连江,你一边想他,一边又要让人家回去,我看你也是失了智……”

    “不!我才不要齐国府的影卫保护我!”

    “……你可别嘴硬了。这样吧,你先带他回去,别吵架,好好开先。其余的,这事就交给我吧。”

    “……颜先生?”

    颜子钰叹了口气:“你既这么诚心拜我为师,我不可能不收啊。我本就要与齐国府去信一趟的,你既不愿意与他们联系,且不用管了,我办妥了便是……包括景晖的事。”

    云连江的眼睛忽然放光:

    “颜先……师父?!多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