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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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廻光的视线在眼前人的身上停了一瞬, 她回望向花满楼,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句:“七哥哥?”

    廻光的声线较之普通女子要更低沉些,故而当她话语携着点儿尾音,又刻意压低那么一层,听在人的耳朵里便要尤其的正邪难辨,喜怒难分。

    加上廻光久居于人上, 她开口话,也从不会去顾及旁人的心绪。那唤着花满楼“七哥哥”的少女在她的声音下,极轻的抖了一瞬,尽管她隐藏地很好, 但却逃不过廻光的眼睛。

    花满楼先是对少女道:“你先回去吧,我有朋友来,得先招待一二。”

    少女闻言张了张口,她看了眼廻光想什么,可又惧于廻光微微眯起的眼睛,便也只是极委屈的“嗯”了一声,跟着陪着她来的仆人走了。

    廻光见着这姑娘来去都像一朵被捧着生怕磕坏半角的琉璃花,眼中有些玩味的意思。她对花满楼道:“她唤你七哥哥,怎么是你们花家的女儿?我记得你们花家是没有女儿的呀。”

    她的又轻又柔,却不敢令人忽视半个字眼。

    花满楼顿了一瞬, 仍是回答:“宫主应当知道, 我家曾有个妹妹,只是走丢了。”

    廻光“唔”了一声,花满楼叹了口气, 道:“宫主先前见到的姑娘,便是家母寻回的妹。”

    廻光唇角的笑意顿住,她自然注意到了花满楼的措辞——花夫人找回来的妹。

    花夫人。

    一位普通的深宅妇人,既无江湖势力也无官场好友,她从哪儿找到花大和花满楼拼尽十三年也寻不回的花八?

    廻光捧着自己的那盆土,慢悠悠道:“这可奇了,神侯府和花侍郎都寻不到,花夫人是怎么找回来的?”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并不清楚。母亲来信的时候,我尚且仍在京城。大哥接到信也很惊讶,只是一时半会儿无法告假回家,方才遣我回来一探究竟。”

    廻光慢悠悠的走进了客栈,她站在堂前回头瞧了一眼花满楼:“花如令六十大寿,花大最迟今晚也该回来了吧。”

    花满楼点头。

    廻光笑道:“花公子探出的究竟是什么究竟?和花侍郎的猜测相同吗?”

    花满楼眉梢微微蹙起。

    他因为看不见,反而比看的见的常人能“看见”的东西更多一些。这世上大多人看待江廻光,都觉得她是个喜怒无常的女魔头,花满楼因天心月与琼花同廻光相处,到能看得更深些。江廻光是个极为聪慧的人,她的聪慧与天心月不同。天心月靠得是巧思揣度人心,江廻光的聪敏则是一眼便能将人事看透。

    天心月因巧思,故而的每一句都极得分寸,哪怕她已经将一切看透,却也不会出来让主家难堪。

    江廻光则正好相反,她看出来了,要么不,要便绝不会遮掩,甚至会的像一根针直接往你的心底里刺去。

    这也是江湖上诸多德高望重的长辈不喜她的缘故,任谁都不会喜欢上一个狂妄自得,又毫不懂得给旁人留几分颜面,只顾得自己松快的后辈。

    花满楼与江廻光相处,大多夹着天心月。移花宫宫主爱美人,她的许多性子都会在美人前收敛一二。花满楼自己的长相他也猜到了是十分对江廻光眼的,所以他在江廻光这里也得到了不少优待。

    可如今面对着江廻光一眼看破他们他与大哥如今藏着掖着不敢道明的猜测,甚至带着轻嘲的口吻问了出来的场景——

    花满楼即使知道她已经收敛了,至少没有当着他的面出更难听的话来,可他仍然觉得不适。

    江廻光见了,便哼了一声。也不再问,甚至也不再提及刚才的话题,只是懒懒的道了句:“明日见。”便捧着她的土,要回屋子去了。

    花满楼听着女子身上环佩作响的细微声越行越远,他忍不住唤了句:“廻光宫主。”

    江廻光回了头。

    花满楼直了身,向廻光微微抱拳,道:“宫主是来参加家父的寿宴?”

    廻光道:“你发来的帖子,反倒问我?”

    花满楼慢慢道:“家父年事已高,家母的身体也算不上好。明日赴宴,我希望宫主能尽兴享受宴席,而不用太在意其他。”

    廻光闻言,笑着问:“你是怕我欺负了你那刚找回来的妹妹,还是怕我出一些话,让你母亲下不来台?”

    花满楼眉梢紧蹙,廻光见她这样,便回了身。环佩叮当响起,她懒声道:“你们家的事,我懒得问。你和花大到底怎么想的,又在顾忌什么,我也不想管。”

    “只有一点。”她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你别让她来碍我的眼。”

    花满楼是第一次听见廻光冷似冰刀的声音,他怔了一瞬,在抬头,廻光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了。

    花满楼在原地驻足了会儿,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原本向移花宫发帖是三月前的事,他一心想着邀廻光来扬州做客,好全朋友之意、好尽地主之谊,谁曾想在这三个月里,会突然发生一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

    廻光嘲笑他和花侍郎投鼠忌器,明明心里怀疑着花八的来历,却顾及着花夫人的心情而不敢妄动。

    花满楼明白廻光的意思——如果这个寻回的妹妹本身就是假的,那忌惮的器皿早晚会从内部碎,他们现在的束手束脚又算是什么令人发笑的担忧?

    但花满楼终究不是什么都敢做的江廻光。

    江廻光的讥诮他明白,可他却不能像江廻光想的那样去做。

    更何况……

    花满楼叹了口气,今日已是三月十六,来者只有移花宫的江廻光,看来天心月是不会来的。

    不来也好。

    客栈外车马来玩,整个扬州城都似乎要为明日的寿宴而忙碌热闹起来。

    江廻光开了客栈屋里的窗户,她坐在窗边,一只脚支在窗沿上,就这么瞧着花满楼同客栈的老板道别,施施然走在黄昏的光晕里。

    看着看着,江廻光忽而又笑了。

    她扶着自己的侧脸,瞧着花满楼在晚霞中比竹更清雅、较梅更俊美的模样,忍不住便眯起了眼。

    花满楼在街上走了几步,他忽而觉得有哪里不妥,回首“看”去。他的耳畔自然除了街道的嘈杂声外什么也听不见,在叫卖声中,他听见了又卖松子糖的人家。花满楼顿了一瞬,向那铺子走去。夕阳远远的映在了客栈二楼的窗沿上,原本开着的窗户已经关了起来,只在窗户上留下抹模糊的影子。

    她错了。

    花满楼不仅是笑起来同天心月有些像,他比天心月笑起来,更让她心动。

    第二日,花家开宴,全城轰动。

    江廻光得亏去的早,否则怕是只能从屋脊上一路跳进花家的大院里。

    她提着自己的贺礼,一个人前来。花家待客的管家并不识得她,只见她虽气质出众,但毕竟是位年轻女子,便上前拦了一步,温声询问:“不知姑娘是——?”

    廻光见着这位管家,含着笑将自己的帖子递上。

    她话的漫不经心:“江廻光。”

    花家因花满楼的缘故,对江湖并非一无所知。管家听见这名字,便怕得一抖,接了帖子见当真是移花宫的那枚,更是惊讶无比。毕竟即使帖子递了出去,也只是顾忌着花满楼的面子,没有人认为移花宫的宫主会真的前来赴宴!

    江廻光等了一瞬,有些不耐。她的手指敲敲自己腰上配着的玉,挑眉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管家哪里还敢,连忙道:“宫主是贵客,请左边走!”

    江廻光不置可否,她将礼物丢给了管家,想了想,却又将天心月的拿在了手里捧着。管家哪里敢管她怎么处理自己的贺礼,只是恭敬的迎着她往内去。

    这是廻光第一次来到花家,都天下园林见苏州,苏州园林见扬州。花家的园子可以是江南园林最为巅峰的建造,其内一步一回入眼皆是景。

    廻光走得这条回廊名为二十四景,就是因这条回廊上开着二十四个石窗,从每个石窗都能看见廊后的花园,每个石窗定下来都是一幅风景。

    廻光看的有趣,便也不觉得路长。

    廻光跟着管家入了内,寻到安排着她的宴席后,便不得不承认花家的生意不愧能做这么大。

    大多数人办宴下意识都会讲武林人士与武林人士放在一起,但不知武林人士和武林人士在一起才容易闹事。

    廻光扫了一圈,见武林人士无论什么来头,都被拆开安排在不同的桌子里。她这一桌——

    陆凤向廻光敬了一杯酒:“江宫主,许久不见。”

    廻光笑了笑:“花满楼是不是特意请你坐在这里,以防我闹事?”

    陆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宫主怎么会这么想,只是咱们俩认识,不坐一起那该多伤感情。”

    他没有提花家新找回八的事情,廻光便也不提。

    晚宴很快开始,只是先请出了点意外。花如令原本似乎是想要宣布什么,却被他的大儿子截了胡,他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尊重了大儿子的意思,巧妙的圆了过去,完成了开场。

    陆凤道:“花伯父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

    廻光点头:“巧舌如簧,见着他,我算是明白花大和——是怎么做到左右逢源的了。”

    两人着互相笑了笑,各自举杯饮酒。

    这桌子上没有几个人认得谁是陆凤又谁是江廻光,一群商人与两个江湖人士把酒言欢,一顿饭吃下来,倒是各自都挺高兴。

    一位商人道:“我这次来道贺,给花老爷送了足有三尺的红珊瑚,希望能给他个好印象,以后好合作。”

    另一商人道:“你这也太寒酸了,我见到山西的霍掌柜送了碗大的夜明珠来!你这算什么呀!”

    商人不服,互相吵了起来,吵起来后,便不免看向这两个江湖人。

    一人问陆凤:“不知这位大侠送的是什么?怕也是江湖奇珍吧?”

    陆凤谦虚道:“算不上,算不上。我送了一幅皇帝陛下赐的寿字而已。”

    商人闻言的大惊,顿时不出话,各个服了陆凤。

    廻光知道陆凤朋友遍天下,没想到他连皇帝这个朋友也交上了。她笑了笑,迎上那些商人越发期待的眼神,想了想自己的礼物,慢声道:“一本琴谱。”

    商人顿时哈哈大笑。他们本以为陆凤能讨到皇帝的手书,这位女侠也该厉害的很,却万万没想到只是本琴谱。

    陆凤倒是知道廻光不是这般气的人,便问了句:“什么的琴谱?”

    廻光懒懒道:“广陵散。”

    陆凤:“……”

    商人不明所以,陆凤忍不住问:“不是失传了吗!”

    廻光反问:“不许我重新谱出来?”

    陆凤:“……”

    陆凤不出话,他默默向廻光敬了一杯酒,算是服了这位财大气粗万贯家财的移花宫主。

    此时花如令敬酒也敬到了廻光他们一桌,花如令认识陆凤却不认得江廻光。花满楼在自己的父亲耳边耳语了几句,花如令的眼眸亮起。

    移花宫据绣玉谷之地,是一方豪强。若是能与江廻光交好,便意味着移花宫所统治之处的商路安全。这是极为有益的事情,以至于花如令对江廻光话的口吻都更热切了些。

    花如令道:“宴后宫主若是不嫌弃,不妨留在舍下喝杯醒酒茶,您与我家七儿交好,在江湖上多有照拂,在下十分感激。”

    廻光正巧也想着当面将天心月的礼送给花如令,便也笑盈盈的一口应了。

    宴后,陆凤见廻光确实十分低调,便也就告辞走了。江廻光留了下来,随着花如令入了后院。

    花如令请她上座,叫了仆人端茶。廻光同他聊了几句,也答应了日后会在绣玉谷掌控的地方给予花家的商队绝对安全的通行,便算着将天心月送的礼给了。

    廻光道:“花老爷,我此来其实还有件事情。我有个朋友,与贵家大郎、七郎交好。她因不能亲自前来,所以托我当面替她为花老爷道一声寿,还有这礼物。”

    廻光将手里的盒子递了去。

    “这是‘清风露’,她亲手调制的香,对于您与夫人这个年纪的人来,有着强身健体的效果。不妨点于房中,也是她的一点儿心意。”

    花如令接过了廻光的礼物,开盒子。便见香搁在一流光溢彩镶金嵌玉的漆盒里。这盒子已价值千金,他开盒子,尚未点香,便以能闻到清香拂面沁人心脾。这香不似市面上能买到的,香味清而不腻,可见制香人费的心思。

    花如令不觉得自己的儿子与廻光的关系能好到让她费这么大的功夫调这样的香,不免好奇:“宫主的这位朋友是——”

    廻光正欲出天心月的名字,忽听见一阵环佩响动,两人向外看去,便见是花夫人携着一女来了。

    花满楼和花大跟在后面,显然也是阻拦不及。

    廻光扫了一眼花夫人身后千娇万宠的姑娘,又看了一眼花满楼,方才不轻不重地向花夫人颔首示意:“花夫人。”

    她的年纪足以做花夫人的女儿,却以着这般态度回应。可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人觉得她轻慢——因为她是江廻光,她肯点这个头,已是给花家足够的面子了。

    花夫人不通江湖,她虽不喜欢廻光的态度,但也明白江湖里的人不好惹,便也未曾什么,相反对着廻光笑了笑。

    花夫人道:“我听七了,你是他的朋友,是移花宫的宫主。”

    廻光点了点头。

    花夫人十分高兴,她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太懂江湖,但也知道移花宫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廻光笑道:“夫人谬赞。”

    花夫人道:“我也听七过,移花宫的宫主医术天下无双,连宫里的御医也是比不上的。”

    廻光含着笑:“花夫人到底想什么?”

    花夫人有些犹疑,但她爱女心切,仍是出了口:“我有一女,自幼流落在外,前些日子方好不容易寻了回来。只是她这些年颠簸在外,身体算不上好,更是常常心绞痛——我看在眼里实在心疼的很,我也知道这要求冒昧,但我希望江宫主能看在一位母亲的心疼与七的面上,替我儿诊一诊。”

    提到这件事,花如令也道:“若是能医好女的病,我愿将秦岭一脉的利润,分予宫主三成!”

    廻光听着觉得有趣,她将目光投向两人身后的少女,慢慢:“心绞痛?这个病可不像后期能患上的,这病大多都是天生。令姝的事情我也听花满楼提过,不曾听闻身有疾病。”

    她盯着那少女,的云淡风轻:“会不会搞错了。”

    她这话一,花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看着廻光,目光也没了原先那么热切,只是淡淡道:“花家尚且不会随意找个人便认做女儿。我家女寻到时,怀里尚且有着当年七缝给她的娃娃,那娃娃几经修补,若非我认得针脚与娃娃衣裳上绣的那朵花——这娃娃已经快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了。”

    “难道江宫主会觉得,有人拿这样一个不值钱的娃娃来哄骗我们家吗?”

    江廻光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

    她直直的向躲在花夫人身后的少女看去,温声问着:“确实不会有人这么做,只是不知花姐是在哪儿被找到的。”

    廻光顿了一瞬,笑道:“群芳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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