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番外01
番外:
李沄做梦了,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年幼的时候,与父亲在大明宫的槐花林里摘槐花。
父亲还是跟她记忆中一样,年轻俊雅, 一身清贵。他就坐在槐花树下, 手里拿着史书, 而她则在父亲的身旁跑来跑去,扰了父亲, 父亲也不生气, 只是笑着换了个姿势, :“太平,乖。”
李沄嘻嘻笑着, :“我不, 我要阿耶陪我玩。”
李治戏谑着道:“太平昨日在清宁宫的时候, 还抱着你的阿娘,只要阿娘陪你玩就够了呢。”
李沄怔住, 眨巴着那双大眼睛, 跟父亲耍赖,“我才没那么,阿耶听错了。”
李治不由得朗声笑起来。
记忆中, 她已经许久不曾听到父亲的笑声,李沄听着父亲的笑声,也忍不住笑。
片刻之后,李治脸上的笑容忽然褪去, 他温声问道:“太平,你的阿娘如今在哪儿呢?”
“阿娘在清宁宫呢。”
“你的阿娘不在清宁宫, 太平,你记错了。”
李沄怔住, 看向父亲。
李治脸上笑容温柔,他凝视着自己的女儿,轻声道:“太平,你的阿娘在上阳宫啊,你怎么能忘记了呢?”
上阳宫?
父亲还在世,阿娘怎会在上阳宫?
李沄皱着眉头,十分不解。
她正迷惑着,父亲却:“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罢,太平,阿耶得走了。”
“走?阿耶你要去哪儿?”
李治却只笑不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槐花林。
李沄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追上去,可无论她怎么做,都迈不开步子。眼看父亲就要消失,她十分着急,对着父亲的背影叫起来。
“阿耶,您别走。等等太平!阿耶!”
可是那个熟悉的背影等也不等她一下,越走越远,都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李沄心里既难过又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以为父亲真的走了,低着头蹲在槐花树下专心掉眼泪。
这时,一只大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一声叹息响起,“太平,怎么哭了呢?”
她听见父亲的声音,抬起头来,委委屈屈的模样,“阿耶怎么能扔下太平走了呢?您一走,我就想哭。”
李治笑了起来。
“傻太平,你已经长大了。怎能因为阿耶走,就哭成这样呢?”
李沄神色错愕,“太平没长大啊。”
李治神色莞尔:“阿耶都已经老了,太平又怎会没长大?”
父亲的话语刚落,李沄就看到原本黑发如墨的父亲,双鬓染上了星白。
李沄:“……”
李治:“太平,你的阿娘如今在上阳宫,她与阿耶一样,也老了。”
李沄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要什么好。
“太平,你的阿娘要跟我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李沄蓦地睁开眼睛。
她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在她耳旁轻轻耳语,“没事的,太平。只是做梦了。”
李沄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鸦青色的布料,一抬头,便看到了苏子乔那清俊的五官。
——原来她靠在子乔的怀里睡着了。
苏子乔低头,轻吻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李沄点头,又摇头。
太平长公主朝自己的驸马都尉露出一个笑容,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轻声道:“子乔,我梦到了阿耶。”
苏子乔:???
李沄笑着:“我有好长时间不曾梦到阿耶了。今天梦到他,他却跟我,他要走了,永远也不回来。我听他那么,心里可难过了,都难过哭了呢。”
长公主的声音虽然带笑,可令苏将军十分心疼。
他将人抱紧了,温声道:“别难过,我在呢。”
李沄被他抱在怀里,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父亲在梦中跟她,要带阿娘走。
李沄想起了母亲。
永昌四年的初冬,因为不满张氏兄弟祸乱朝政,以张柬之为首的一批老臣以清君侧为由,联合了宫中羽林军,逼宫长生殿。
众多大臣跪在圣人武则天的座前,被策反的羽林军包围着长生殿,女皇自知大势已去,只能顺势而为。
政变后三天,圣人下旨令皇太孙李天泽监国,从此圣人便在长生殿安心养病,不再过问朝政。
张柬之等人逼宫那天,李沄没入宫,也没出面。
尘埃落定后,她入宫去看母亲,昔日容光焕发的母亲,在经历了逼宫之事后,母亲身上的那股精神气仿佛消失了一般,不复往日神采。
武则天看到了李沄,脸上神色似笑非笑,“我的太平,可算来看阿娘了。”
李沄:“……”
李沄在入宫前,曾想过自己见到母亲时,会是什么情形。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她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对着母亲笑。
李沄跪坐在母亲的身旁,双手捧着母亲垂落在软榻上的白发,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阿娘是与太平最亲的人,我又怎会不来看您。”
武则天冷哼了一声,将自己的头发抽走。
李沄干脆抱着母亲的胳膊,“阿娘心中可是在怪太平?”
武则天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没有。”
李沄顿时眉开眼笑,她像是年幼时那样,用甜腻的声音给母亲灌迷汤,“我的阿娘最好了。”
武则天却不为所动,声音平静地问道:“张家兄弟如今怎样?”
“他们被闯入后宫的卫士砍成重伤,如今被收押在刑部大牢。若是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活到明年的春天,可是他们从前的时候实在太喜欢拉仇恨了,在牢里估计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武则天面上闪过一丝悲意。
李沄见到母亲脸上的神情,脸上神色复杂。
“阿娘为他们心疼。”
武则天冷冷地看向李沄。
李沄不躲不闪,十分坦然地面对母亲的目光。
“阿娘对张氏兄弟,已经够好了。就是因为对他们太好,才会令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做出这许多触犯众怒的事情来。阿娘可知道,张氏兄弟若不是身在大牢里,他们早就该死了。”
张氏兄弟收押大牢的那一天,他们的府邸就被长安的百姓闯入,财物被扫荡一空不,连墙都拆了。若是张氏兄弟在家里,岂不是得被对他恨之入骨的百姓们砍成肉酱?
李沄:“自从阿娘当了圣人之后,总是喜欢用这些招人恨的人。周兴来俊臣之辈是这样,张氏兄弟也是这样,您总是对他们万般偏袒,都听不进去旁人的话了。”
“阿娘听不进旁人的话,你就帮着旁人这么对阿娘?”
李沄悠悠叹了一口气,将头枕在母亲的肩膀,轻声道:“阿娘听不进旁人的话,就会听张氏兄弟的,如此一来,在西域的子乔和宝他们可就倒霉了,还有那二十万大军,他们在长安也有父母妻子,若是因为张氏兄弟一己之私,令他们再也无法回来,那就太令人难过了。”
“阿娘终日待在长生殿,既不见大臣,也不见太平。在东宫的天泽来向您请安,也被张氏兄弟拦下。您这样,总是很令人担心的呀。万一您真的病得很严重,身边只有张氏兄弟,那该如何是好?张氏兄弟在阿娘跟前温顺得很,您却不知他们在外头为非作歹,令人恨之入骨。张柬之他们这些老臣,年纪虽然大了,可仍旧念着阿娘子民呢。他们生怕张氏兄弟蒙骗了您,到时候传个您的旨意,要把天子之位传给他们,那可就太糟糕了。”
起逼宫这样的惊天大事,太平公主弄的像是在跟圣人闲话家常似的,语气不急不缓。
“若不是张氏兄弟要串掇阿娘另立储君,又迟迟扣着送往西域的辎重不放,事情也不至于此。自从有了张氏兄弟,阿娘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太平了。我的子乔带着二十万大军在西域为守护阿娘的天下生死一线,可您却放任自己养在宫里的男宠给他下绊子、拖后腿。”
李沄侧头,看向母亲。
武则天面无表情,令人看不清她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她沉默了半晌,又问母亲:“阿娘,你会怪太平吗?”
武则天忽然想起了李治。
她和李治当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她对李治总是莫名夹杂着些许的恨意。皇权之下,夫妻也好,母子也罢,情深情绝不过一念之间。
她的子女们起父亲,尽是孺慕之情。
在面对她时,却总是又敬又畏。唯一不怕她与她亲近的,就是李沄了。
可在这个女儿的心中,母亲也是不如父亲的。
武则天反问李沄:“这些年,太平心中可曾怪过阿娘?”
可是她们心中都很清楚,这许多事情,并不是一句怪不怪就能清。
皇权之下,从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武则天徐声道:“张柬之这些人,只让我下旨令皇太孙监国,却不让我退位,是你的主意吧。怎么?担心在西域的苏子乔听长安有异动,就不了胜仗?”
李沄倒也没否认,“我不怕子乔,只怕宝在西域听阿娘的事情后,净给子乔添乱。”
武则天看了李沄一眼,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回去罢,日后也不必再入宫请安。”
李沄瞅着母亲,断然拒绝,“那不行。阿娘心中若是气我,就骂我一顿,您骂您的,我还是要入宫请安的!”
武则天:“……”
太平公主言出必行,她是每隔几天就入宫向母亲请安。可苏子乔回来后,她入宫的次数就没之前频繁了。
想起这大半年的事情,又想起今天的梦,李沄觉得自己该要入宫一趟。
就算母亲嫌她碍眼,她也是要入宫的。
李沄到长生殿的时候,病中的武则天难得精神不错。见到了李沄,也不像平时那样不冷不热的。
武则□□李沄招手,“太平,过来。”
李沄:???
李沄狐疑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上官婉儿轻轻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圣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武则天让李沄陪她去书阁。
李沄扶着母亲过去,武则天看着书阁里的布置,笑着:“太平年幼时,你的父亲便是在这里为你启蒙的。”
起父亲,李沄面上流露出缅怀之色。她人生的第一个字,是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下的。
武则天:“人到了年纪,便很容易想起过去。”
李沄陪着母亲,没有多什么,一整天,她就在宫里陪着母亲。等到宫门快要关闭时,她才摆了仪仗出宫。
临走前,武则天忽然喊她。
“太平。”
李沄回首,看向母亲。
武则天:“明日,让狄仁杰和张柬之来见我。”
李沄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笑着好。
永昌五年七月,圣人武则天传位皇太孙李天泽。
同年九月,太皇太后武则天病逝于上阳宫仙居殿。
作者有话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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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2
番外02
返思堂离护国寺不远, 是被贬为郡王的李贤跟妻儿们居住的地方。
当日李弘驾崩,尸骨未寒,便有人向太皇太后告密, 雍王府中私藏甲胄, 雍王有造反之心, 罪当死。
前去雍王府拿下李贤的人,是太平公主的驸马都尉苏子乔。
李贤自从住进返思堂后, 便两耳不闻窗外事。即使是他不想得知外面的世道如何, 也有风声传到返思堂, 更别妙空大师隔三差五就到返思堂来找他谈论佛道。
在住进返思堂之前,李贤对妙空大师挺佩服的。
一身白色僧袍, 眉清目秀, 又见识不俗, 就如同永安所言,妙空大师是佛前的白莲花, 是行走在人间的优钵罗花。
可住进返思堂之后, 李贤对妙空大师这个和尚的印象有些被颠覆了。
长兄驾崩,母亲容不下他,心灰意冷的李贤觉得自己此生就只剩下这一方天地了, 自然也没什么雄心壮志。
可在他住进返思堂不到半个月,妙空大师就笑吟吟地出现在了李贤面前。
妙空大师:“返思堂和护国寺离得不远,可以是近邻了。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 既然是邻居,就要常走动, 省得日后有事情要帮忙不好意思开口。”
山间清静,能听得见夜里虫鸣, 挂在枝头的弯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李贤声音冷淡,“能走动的是大师吧?我不过是被囚禁在此的落难郡王,连返思堂的大门都出不去,如何跟大师走动?”
妙空大师笑了笑,“僧来看嘉阳王,跟嘉阳王去看僧,都是一样的。”
李贤淡暼了妙空大师一眼,便不再理会他。
然而妙空大师好像是天生不会看人脸色似的,李贤心情不佳,浑身都是低气压,就差没把“滚”字挂在脸上,可妙空大师忽然不觉,愣是在返思堂里待了两个时辰。
后来半年,妙空大师还是常去返思堂。
后来李贤终于忍不住了,十分不耐地道:“大师,我虽住在护国寺的山下,却与你不是同一路人,你何必来?”
妙空大师好似是早料到李贤会这么似的,被李贤甩了脸色,也是笑盈盈的。
“嘉阳王虽身在返思堂,可胸有沟壑。僧是出世之人,却活在红尘之中。人在红尘中,总是有所求的。嘉阳王与僧不是同一路人,是嘉阳王狭隘了。”
李贤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如今想赶个和尚出门,都不行了。
妙空大师不知道李贤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把他送走,他就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似的,忽然道:“嘉阳王如今能住在返思堂,长公主出力不少。”
李贤一怔,看向妙空大师。
“嘉阳王在大牢时,长公主为了您跟太皇太后闹脾气了,太皇太后罚她在雪地里站了一宿,翌日回公主府后,便生了重病。”
“嘉阳王如今在返思堂,长公主为了避嫌,也不能前来相见。承蒙太皇太后信任,僧是少有可以进出返思堂的人。日前长公主拉着僧念叨,嘉阳王如今在返思堂,怕是心灰意冷,要一蹶不振了。让僧来看着您,可千万不能让您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如今听嘉阳王这么一,长公主是多虑了。”
李贤皱眉轻斥,“胡扯,太平怎会以为我要出家?”
顿了顿,原本还冷脸面对妙空大师的嘉阳王顿了顿,轻咳了一声,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太平如今病好了吗?”
李贤知道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的留在长安,肯定是阿妹去母亲那里为他情了。母亲虽然把阿妹捧在手心,却不见得会像父亲那样对阿妹有求必应。更何况,母亲一向不喜欢他。他能想到阿妹在他的事情上费心颇多,但他却不知道阿妹被母亲罚了,还生了重病。
从大牢到返思堂,没有人跟他过外面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太平为了他被母亲责罚,还生病了。
他的阿妹从就没受过委屈。
如今却为了他被责罚,还因此生了重病。
李贤的眉头皱了起来。
妙空大师看了李贤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叹了一口气。
李贤见状,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她怎样了?大师你倒是呀!”
妙空大师见李贤那忧心急切的神情,脸上不由得露出些许欣慰的笑意,徐声道:“嘉阳王自从住进返思堂后,仿若与尘世断了联系一般,僧还以为,您经此巨变后,便要断情绝爱了。”
李贤沉默,静静地凝望了妙空大师片刻,才苦笑着道:“大师既然知道我才经历人生巨变,便该理解我此刻的心情才是。我被关进了返思堂,此生还有机会出去吗?若不学着习惯只有巴掌大的天地,难道还要做着那大鹏展翅、扶摇直上的美梦?”
妙空大师转着手中的佛珠,“嘉阳王被投入大牢的那天,想来也认为即便不死,也只能落下贬谪为庶人的下场,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您如今还在长安。”
“嘉阳王理应信任长公主。”
李贤愣住。
妙空大师笑道:“长公主费尽心思让嘉阳王留在长安,总会想办法让您重获自由的。”
李贤神情似有触动,没有再话。
父亲在世时,他贵为亲王,长兄监国,他必定从旁辅助。
他从就渴望自己得到母亲的关注、渴望得到父亲和群臣的肯定,他一直很努力,也被父亲和大臣们肯定,可与天生就带着光环的长兄相比,他总是显得逊色。
母亲不亲近他,两个阿弟与他感情也并不亲厚。
父亲驾崩,长兄登基后,长兄也开始疏离他。
在兄妹之中,由始至终能让他感觉到温情的,就只有这个唯一的阿妹。
可他做得不好,羽林军围堵雍王府的那天,他要求苏子乔独自入门与他相见。母亲多疑,或许从此会对苏子乔有防备压之心。
如今又听太平为了他被母亲责罚,还因此得了重病。
他对太平,心中难免愧疚。
李贤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大师,我亏欠太平许多,如今我在返思堂里,就在母亲的眼皮底下,你就让她省点心,别折腾了。”
妙空大师哈哈大笑,“不瞒嘉阳王,长公主早就料到您会这么的。长公主只是让僧带一句话,如今圣人年幼,太皇太后虽然精力旺盛,但总有老去的一天,被禁锢的鸟儿,总能离开笼子的。”
只是在离开笼子之前,可千万要好好的。
胸有凌云志,也得有与之相匹配的才学能力与眼界。
妙空大师点到为止,后面的话没有出来,他只是跟李贤:“长公主素食佛音虽苦,有时也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内心。若是嘉阳王不嫌弃,僧可常来与您清谈。”
李贤想了想,便点了点头,“也好。”
只是李贤没想到,妙空大师陪他清谈,一陪就是将近七年。
这七年里,分散在各地的亲王郡王全部都被软禁在长安城中,原本是太皇太后的母亲当上了大唐天子,他的两个阿弟,英王李显沉迷商道不可自拔,相王李旦终日在相王府里读书弹琴,也不与朝廷大臣来往。
至于他的阿妹太平,仍旧是母亲最宠爱的女儿,时不时给母亲出谋献策,偶尔手痒心痒了,也会跑去玩火。但他的阿妹十分聪明,虽然爱玩火,从不玩火自焚。在她和宋璟、薛绍几人的配合下,母亲曾经重用的酷吏都被绳之于法,没有一个漏网之鱼。曾经是母亲第一男宠的冯宝,与她关系竟然也不错。
那些事情都不算什么,最令李贤想不到的,竟是去年初冬,张柬之这些老臣以清君侧对母亲进行逼宫之事,李沄在其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妙空大师跟他起此事时,李贤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自己的阿妹从就被父母宠得十分大胆,但他没想到李沄胆大包天。
——她这么玩火,子乔知道吗?!
李贤话还没出来,妙空大师就告诉他宫变的事情,消息被太平公主封锁得死死的,一点风声都传不出去,别远在西域的苏子乔了,出了大明宫,就没人敢提宫变之事。
简而言之,宫变之事,太平公主对自己的驸马都尉,那是隐瞒得滴水不漏。
宫变的结果,张氏兄弟是被收押到大牢去了,母亲也放权了,可李贤想到若是此事没能成功,心里就是一阵后怕。
李贤抬手掐着眉心,十分头疼的模样。
妙空大师见状,笑着道:“公主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李贤还是摇头,轻叹道:“真是太大胆了。”
妙空大师也不多,他陪着李贤在庭院里坐着,吹着山间清风,听着林间虫鸣,良久之后,他才跟李贤:“公主让我转告嘉阳王,未来可期,等您离开返思堂的那一天,她和苏将军带着美酒来接您。”
李贤微怔,眼中微热。
他仰头,看着挂在紫黑色天空的明月,低喃着道:“真的吗?听起来真是令人期待呢。”
时光飞逝,万事转头空。
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初夏,山间清风阵阵。
坐落在山下的返思堂也不见一丝暑气,一身素衣的李贤斜倚在庭院中的栏杆上,望着挂在枝头的一轮弯月。
这七年中,他在无数个夜里这样独自一人待着。有时妙空大师会来与他清谈,也会与他谈论天下大势,朝政利弊,多亏了妙空大师,他虽被困在返思堂中,对如今时局却也了如指掌。
他在庭院里待了半个时辰,想着今夜妙空大师估计是不回来了,便欲回房,谁知门外冷不丁地传来一个银铃般的笑声。
李贤顿时僵在了原地,他那颗早已平静无波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着。
“吱呀”的一声门响。
李贤缓缓回头,门外,一个穿着霜色衣裙的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在月光下,五官清丽绝伦,怀里还抱着一壶酒。在她身旁,身穿着鸦青色衣袍的男人站姿如松,器宇轩昂。
那是太平公主和苏子乔。
两人都双目含笑地望着他。
李贤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们,一时不知是现实还是梦境。
太平公主转头,与苏子乔相视一笑,两人并肩携手走进返思堂。
李沄眉眼弯弯,像是从前去雍王府找二兄时的模样,人还没到跟前,就笑着:“二兄,太平来找你了。”
李贤看着款款而来的李沄,眼中一片模糊。
七年的漫漫岁月,他们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明明都在长安,却不得相见。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共聚一堂,再话趣事。
作者有话要:
感谢在2020-06-29 23:18:42~2020-07-01 23:29: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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