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八:连恩
入圣之后的师父反倒变得比以前贪财,这令艾息格困惑不已,他知道辟谷的圣人们不必进食,意味着他们已毋须再为生计奔波,况且法师何愁没钱。“你那么想要钱的话,”他对师父,“怎么不自己去地外取锬石和淾石回来冶炼呢?你不是法师么?”
师父清清喉咙,“九神议定之后还有谁敢去呢?冶炼工艺我也不得而知。何况我刚入生死屋而已。去地外至少得适应了紫宵的天候,我连赤霄都尚未到达,你让我去地外是想让我去送死么?”他的鬈发被一阵来自楼梯间的冷风所拂动,这意味着有人推开了地牢大门。来人跨步很大,数阶并作一阶。师父问弟子,“你猜谁来了?”
弟子不想吭声。楼梯间的喘息越来越重,伴随着慌张与愤怒,最终是乔舒亚风风火火地从墙后跳到平地上,看见身在地牢的奈德时他微微一愣,接着快速鞠了一躬,又急忙抬头确认面壁室中的叛徒是否安在,在这之后,他一直紧锁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他披着保暖的羊毛斗篷而来,紧身的短衣没有抻至平整,内绒裤子的裆部缩成一团,袴脚堆积在胫骨上,趿拉着皮鞋。
“怎么,乔舒亚少爷这是刚睡醒么?”奈德布林打量着他的衣着。
乔舒亚躬身拄着膝盖,呼吸又粗又长,他不敢回应,只好汇报到此理由。“钥匙钥匙丢了,我怕他跑了,看来还在呢”
“面壁室的钥匙吗?”奈德布林转身,莞尔盯着铁栅栏里的独臂弟子。“对他来偷钥匙有什么意义呢,怕我们不放他出去?怎样的蠢货才会一边握着钥匙一边乖乖在牢门里等候呢。而且据我所知,他可压根就没出去过。乔舒亚啊,你可别冤枉你的哥哥。”
“我只是听连恩擅自给他送吃的被关进来了”乔舒亚努力平复着呼吸,一边抻平衣服和裤子的裆部,再分别将两边袴脚拉至脚踝,重新穿好皮鞋。“连恩还,容易被蛊惑,我是担心他被骗了,要是有人骗他到我的房间偷钥匙的话——”
“你是想我么?”铁栅栏里的艾息格扭头问道。乔舒亚噤声整理衣物,仿佛没有听见。奈德布林若有所思地去往隔壁。艾息格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的石墙缝里传来,师父多半是站在铁栅栏前朝里话。
“不用担心,连恩也还在呢,你去找你父亲拿钥匙来把他的门打开。”
“钥匙在我这。”乔舒亚从内兜里掏出一枚钥匙后走了过去,“刚才我问父亲钥匙在不在他那儿的时候,他就把连恩的钥匙给我了。我没敢告诉他我问的是另一把他要知道——”
“人还在呢,”奈德踱步回来,站在艾息格眼前。“知道也没关系。你穿成这样就去见梅瑟,他就没什么吗?”
乔舒亚羞愧地,“父亲要是再以这副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找跟绳子把我拴马厩里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奈德点头,“快点儿,把你弟弟叫醒,带着他回去洗漱,重新穿戴整齐后在餐厅等我。”他指向艾息格那一间铁栅门上的铁锁,“还有其他钥匙么?”
“没有了,”隔壁的面壁室里回响起乔舒亚的步伐声。“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就那么一把钥匙。”
奈德布林用左的五指扣着栅栏上的格,右轻拍栅栏门叫弟子抬头。他对抬头的艾息格,“我话算话,你念完了就放你出来。”言罢,左向后一扯,偌此沉重的栅栏铁门便被从门墙上扯了出去,留下的石垭口上尽是铁柱刻出的显眼深痕。据闻生死屋级的法师跳跃高度能超过不周山,他们的上肢力量要破除铁门当然也不在话下。艾息格确实震惊,但不想表露的太过明显。他的师父把铁门扔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响声。然后与他一齐走向隔壁的铁栅门前。
阴暗的面壁室里,乔舒亚蹲在连恩身边,正拍打他的身子呼唤他。即便刚才那样的巨响,也没能惊醒没心没肺的弟弟。
“叫不醒”乔舒亚抱怨道。
“拖起来快走。”师父催促。
乔舒亚只好双挽住弟弟的腰。他把从他身下绕到另一侧时,触及那里的衣物又干又硬,甚至有些硌,接着还有湿润粘腻的东西沾在臂上。他莫名地心慌,急忙起身将弟弟翻转过来,挪动时有冰凉的一滩液体顺着石床摔到地上,溅到他的脚踝和皮鞋上。因为他惊慌的模样,奈德布林点燃了这间屋子外墙上的烛台。摇曳的烛光告诉他们,地上的那一滩液体是血,石床上已殷红一片,而被翻过身来的连恩埃利蒂德衣裳前襟已染上了浓重的红色。
面壁室的门只够一人出入,砰地一声,奈德又扯下身前的铁栅门。“以后也用不上了。”他一面迈进逼仄的空间。阴沉着脸的艾息格跟在他身后。奈德布林用触摸连恩的颈间,确定应该弹动的脉搏已经停止。“死了,”他难以置信地,“竟然死了!”
“吾主啊!”乔舒亚像是受到电击般缩,一边退离石床,“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这也太突然了,昨天发生了什么?父亲不是昨天晚上连恩还把厨房弄的爆炸了吗?”他突然醒悟,“爆炸!是因为爆炸吗?”
艾息格忆起昨夜,询问弟弟是否流血如果那时再坚持一点儿的话,没准能救下这孩子的命。骤然袭来的悲凉令他身子发抖。
奈德布林蹲在连恩身边长叹了一口气,“这傻孩子连疼都不会喊么?可惜了6岁的生命早知如此,还不如用他的命来作复活的实验。连恩啊,要为家族奉献啊你的奉献还不够呢,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