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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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响亮的炮仗声音响起, 锣鼓喧天,又有舞龙舞狮的,显见得是热闹极了!赵莺莺走在甘泉街上, 就见往常家里常常酒的酒铺附近被人堵的水泄不通。

    这么多人, 她一个女孩子也不好挤过去, 便在附近的茶摊坐了,算等人散去了再过去。问茶摊老板要了一壶今年新出的绿茶, 赵莺莺就坐在了那里。顺便向茶摊老板听道:“老板, 这前头不是酒坊吗?怎么, 是铺子盘出去不做生意了?”

    甘泉街赵莺莺不知道逛过多少次了, 就算不认得的也混了个眼熟。那老板是到赵莺莺家染过布的, 一下认出她,笑着道:“莺姐儿好些日子没出门了吧?这酒坊的老板上个月就把铺子盘了出去,接手的人不是别个,正是他的徒弟,崔家老七呢!”

    酒坊原本的老板并不是扬州城里的人,所以酿酒手艺虽然好, 却一直没有关系跑到大生意,也就是靠街面上的口碑, 做一点儿左近人家的生意。甘泉街上的铺面租金并不算贵,但也不十分便宜。那样的生意,不亏而已, 十多年下来实在是没赚到钱。

    差不多去年的时候老板就做好了算,今年就不在扬州做酒坊了, 收拾收拾,举家搬回老家。而现在人走了,这家酒坊立刻被他原本的徒弟崔本接手,上个月关门整顿,这个月就重新开业了。

    招牌上是‘崔家酒坊’四个烫金大字,显然是新换的。

    “崔家老七今年才十□□吧?他开酒坊,请来的师傅是挺他这个老板还是怎得?恐怕难以服众啊!”

    “你担心这个做什么,这年头有钱的是老大,人家爹给出的钱开的酒坊。那些师傅吃他的工钱呢!”

    “就是,哪怕他是外行人,只要他是老板,那些师傅还不是要听他指挥由他了算?何况人家也是正经做了好几年学徒的,没听么,从前年开始,他就挑大梁了!”

    酿酒往往是几个人合作的,在作坊里这样比较快。其中分工明确,有挑大梁的师傅,也有杂的徒弟。一般来,非得要到二十几岁才能挑大梁呢!

    “梁师傅还真是把自己全副手艺倾囊相授了啊!”

    师傅教徒弟最喜欢藏一手,教东西的时候也很不干脆,因为怕的就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不过酒坊原来的老板梁师傅应该没什么保留,因为他就要离开扬州了,哪里还会怕崔本这个徒弟抢他的饭碗。

    “这有什么的,为了这个,崔家恐怕也出够了银子吧?有好处的事情为什么不做?”

    这个崔家和这个崔本就是赵莺莺认识的那个崔家和崔本,赵莺莺可没想到,之前那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年轻后生能够这么快拥有这样一份产业,虽然这是靠他父亲的支持。

    赵莺莺对几次见崔本的印象都很深,以她的眼光来看,这是一个个性刚强,而且有能力十分能干的人。这时候他自己主持一家酒坊,她也不觉得惊讶。至于那些看他怀疑他的人,恐怕以后才会知道自己何等目光短浅。

    “今日崔家酒坊开业,为惠及街坊,凡是酒的,满一百斤送五十斤,满两百斤的送一百斤!!”

    听到这样的优惠所有人都哗然了,这不是活生生的便宜了三分之一!有这样的优惠还等什么,只要家里不急等着钱开销的,都算来酒了。反正一百斤酒,喝酒厉害的还不够一年。就算是喝酒一般的喝不完,那也可以用来作礼,或者来年接着喝,反正酒这东西根本放不坏!

    赵莺莺倒是暗赞这位崔家老七脑子聪明!同样都是优惠,折可远远比不上他现在的主意。他现在的主意下,一家至少要买一百斤酒呢!销量上可以是天差地别——然而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的优惠改动而已。

    赵莺莺看崔本向周围拱手,周围的人则是都涌进酒坊要酒。有伙计出来整理队伍,总不能让客人起来,最后好事变坏事吧!而且排队也比之前乱糟糟的时候有效率的多。

    赵莺莺正在考虑要不要给家里买上一百斤酒,但是一看长长的队伍,心中一笑,她可没有那么多的事情排队买酒。于是摇摇头,等伙计整理出排队的队伍了,酒坊前头没那么堵了,这才从这里走过。

    到了药铺赵莺莺才住了脚——家里赵芹芹和赵茂两个孩子正吵着要吃自家做的卤味,这才是赵莺莺出门的原因之一。做卤味要用到的香料药材没有了,她正好出门,就给顺手带回去。

    跨进药局的时候赵莺莺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是刚刚才看到过的崔本。他提着灰色皮纸扎好的药材,转身时候正遇上赵莺莺,愣了愣。赵莺莺反应比他快,微微蹲身福了个礼,起身才道:“今日崔老板大喜了,恭喜崔老板,祝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崔本赶紧拱了拱手:“谢莺姐儿吉言了!”

    本来就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的,赵莺莺完招呼后就要去柜台上要几样做卤味的药材。崔本却道:“莺姐儿——”

    赵莺莺转身看向崔本,目光询问。崔本却是摆摆手,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局促:“没什么,就是日后也请你家多多光顾酒坊了。”

    赵莺莺忽然觉得崔本果然还是一个年轻人,这种拉生意的话还是会不好意思。笑着道:“自然的,你开的酒坊我家怎么着也得去。”

    赵莺莺家知道崔本酿酒的手艺已经很不坏了,赵家又和崔家关系这样紧密。崔本开门做生意,赵家当然要照顾。

    崔本拱拱手,看样子是谢谢的意思,然后转身就走了——天晓得崔本原本根本不是要这话!

    赵莺莺今年已经十四岁了,这个年纪的姑娘就像是刚刚开放的花骨朵,是最招人的时候。哪怕是生的一般的姑娘,在这个年纪也有一种讨喜,更何况是赵莺莺这样有着十分颜色的女孩子。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斜襟垂胡袖袄儿,下着一件青碧色绣满池娇图样马面裙,一个荷包吹下来,穗子正落在裙裾上,左右摆动。年轻的后生见到赵莺莺这样,哪一个不眼直?

    就崔本所见的,还有几个无事人盯着一直看,不晓得看了多久了。

    他有心想向赵莺莺点破这件事,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一个是他是什么身份,和莺姐儿又没有多亲密的关系,凭什么这样私密的事情?另一个则更加隐秘了,他自己清楚,自己还不是眼睛看直了的那一个?

    赵莺莺浑不知道崔本的心思——不过有人盯着她看她是知道的,不过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到现在她早就适应了。于是买好了卤味要用的几样药材,赵莺莺就道回府。今日因为崔家酒坊开业的事情已经在外耽搁很久了,可不能再磨蹭。

    到家的时候家门口正停着一辆马车,赵莺莺一眼认出来那是姑父杨老四家的马车。不用多想,肯定是她姑赵嘉来了。整个夏天赵嘉都在为了月娥的婚事在奔波,但是她心里的心高气傲依旧没放下,以至于整个夏天过去了,她人都晒黑了,曾月娥的婚事还是一无所得。

    赵嘉来赵家并不稀奇,为了月娥的婚事她最近跑赵家可勤快了,每次就和方婆子、王氏在东屋里秘密商量。只不过要赵莺莺来,最基本的策略就错了,后面就是商量出一朵花来,那也只是那样而已。

    赵莺莺进门的时候正好方婆子和王氏送她出来,赵莺莺行礼之后看了一眼,发现曾月娥曾雪梅这次也来了。

    赵嘉看到赵莺莺比任何一次都要热情,笑着道:“莺姐儿出门了?啧,这才几日不见啊,又比上次出落的好了!也不知道将来哪一个后生有天大的福气讨了我们莺姐儿去——月娥,莺姐儿虽是你妹妹,很多地方却比你强得多了,在舅舅家住的日子记得多向莺姐儿学学!”

    曾月娥曾雪梅要在自家住?赵莺莺愣了愣神。

    要亲戚家的辈来住一住,这种事情是有的。但是一般这样的,都是两边家住的很远,难得相聚一次,自家也没有个好些的落脚处,这才住在亲戚家。至于那种陪伴更高辈分的长辈,那也是两边隔得远见面少才有的吧,不然住是为了什么。

    曾月娥曾雪梅住在自家?都是扬州的,南门口和太平巷子能有多远的路,平常跑的这样勤快,住到底有什么意义?

    赵莺莺并不懂,同时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她姑赵嘉是让两个女儿多陪陪外祖母——的好像家里的孙子孙女都不陪祖母似的。赵莺莺当时就见她娘王氏拉长了脸,可见赵嘉有时候很不会话。

    曾月娥曾雪梅来到赵家住了,不过对赵莺莺的生活是没有什么影响的。赵莺莺每日不过做一做针线,看两篇闲书。有的时候兴头来了,给家里做两样点心,自己吃也好,孝敬长辈也不错。

    最多就是以前是和赵芹芹玩,现在多了两个做游戏的。像是叶子牌也能四角俱全的开了,原本只有赵莺莺和赵芹芹两个,那只能梯子吊,现在加上曾家两姐妹,也能玩马吊了。

    赵莺莺玩马吊这技巧一般,想来有些事情是不会因为你多活了一辈子就变得擅长的,马吊就是其中一样。赵芹芹就和她相反了,是个中好手。平常赵莺莺和她两个人玩,她能把赵莺莺赢到怀疑她出老千!

    真实的情况是,她并没有出老千,她就是比赵莺莺会玩的多而已!

    赵莺莺和赵芹芹玩的时候会挂点彩头,由于赵莺莺和赵芹芹的战绩,这基本上就是赵莺莺给赵芹芹送东西的时候。一般都是一些零食之类,赵芹芹也不在这些事情上‘财迷’。

    不过这时候一起马吊的还有曾月娥曾雪梅,以前用的彩头就不能用了。年轻女孩子手头都没什么钱,赵芹芹敢让赵莺莺给她买吃买喝,一个是因为她知道赵莺莺有钱,另一个就是因为她们两个是亲姐妹,这样随意当然也可以。

    但是现在就不同了,她们只得改换惩罚方式。太不文雅的不行,难为人的不行......筛选来筛选去,最终就只剩下吃酸糖果了——这是一种赵芹芹从大量的零嘴里面淘到的糖果,这种糖果没有别的,就是特别酸!一颗下去能把人的牙都给酸倒了。

    赵莺莺曾不心吃到一颗,当时整张脸都变得皱巴巴的了。

    四个人里面马吊最厉害的是年纪最的赵芹芹,次之就是曾月娥,然后才轮得到赵莺莺和曾雪梅。不过牌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她上家的曾月娥总是给她‘放水’。

    上家给下家放牌是很容易的事情,赵莺莺一开始的时候还不确定是巧合还是曾月娥故意的。但是几次之后她就能确定了,曾月娥确实在给她放水。只不过这是为什么呢?以前的时候曾月娥和赵莺莺就算不是势同水火,那也关系微妙啊,总之无论如何不能是好。

    现在曾月娥的这种表现就连最亲密的闺中密友都不会这样吧——确实不会,闺中密友哪会干这种事情!这事情看起来倒更像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讨好。可是这就更让人迷糊了,赵莺莺有什么值得曾月娥讨好的?

    赵莺莺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做的一手好针线,也能倚靠这个赚大钱,都是能赚钱的人物了,有人讨好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吧。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赵莺莺赚大钱,曾月娥知道确切吗?不知道的。另外,要是从赵莺莺这里得不到好处,那么赵莺莺再好也和曾月娥无关。

    现在很明显的,曾月娥不可能从身为表妹的赵莺莺那里得到好处,那这行为就更加不通了。

    赵莺莺当时是故作不解的,也没有深究。只是在接下来曾家姐妹住的日子特别注意表现异常的曾月娥,最后的结果也确实是这样——她并不是一时兴起而已,她是确确实实在讨好赵莺莺。

    不过她讨好的人可不只是赵莺莺,赵莺莺就亲眼看到曾月娥跟着自己进了厨房。看到自己煮王氏爱喝的红豆甜羹,立刻自告奋勇要帮忙。煮红豆甜羹并不难,只要不是天生不适合厨房的那种人,几本都不会失败。

    曾月娥来扬州之前也是常常在家里厨房做事的,这时候做一碗红豆甜羹还不是意思。一碗软糯香甜的红豆甜羹做成,曾月娥不仅包揽了全部的活计,就连最后给王氏送去也当仁不让。

    赵莺莺这下确定了,她来厨房不是帮自己的,而是想通过这件事在王氏面前表现表现,甚至是十分讨好王氏。相比讨好自己,讨好王氏已经显得正常多了,毕竟是当外甥女儿的,孝敬孝敬舅妈,那也实属寻常。

    “外婆,你这样舒不舒服。”

    赵莺莺和赵芹芹进正房东屋的时候就听到这样一句话,正是曾月娥对方婆子的。声音十分乖巧,只不过这由赵芹芹这年纪来还算可以,到了曾月娥的年龄就实在有些不合适了。听着让人怪不舒服的,赵芹芹甚至向赵莺莺偷偷做了一个搓胳膊的动作,意思是她快起鸡皮疙瘩了。

    赵莺莺深有同感,不过她比较能绷得住,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其实她内心也实在是不知道曾月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也只能先看着而已。

    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眼睛里看起来是不一样的,赵莺莺赵芹芹觉得曾月娥有扮嫩装乖的嫌疑,并且不自然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在做外祖母的方婆子眼里却不是这样,儿孙孝顺她看什么都顺眼。在她眼里,曾月娥好的不得了,大概就比赵莺莺赵芹芹她们差一些吧。

    别以为这是贬低!在这种事上方婆子还是很老派的,所谓儿孙是自家的好么。曾月娥曾雪梅再好,那也姓曾而不信姓赵!外孙女怎么可能比孙女亲密,这就是其中的道理了。何况赵莺莺赵芹芹是她看着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

    曾月娥本来是在给方婆子揉肩膀,这才有了这样一句问话。方婆子见她揉了有一会儿了,又有赵莺莺赵芹芹她们进来,便道:“别站着了,坐着休息去罢!”

    得了这句话曾月娥依旧是站着的,推辞了好几次这才坐下。笑着对赵莺莺道:“莺姐儿,我见你上次一个‘鹿衔灵芝’的花样子很好,能否借我描一个走?”

    这是事,赵莺莺自然无不可地应下了。应下之后才道:“明日我和芹姐儿要去成交菊园里看赏菊会,到时候可有许多新奇和热闹。人多热闹,表姐和雪梅也一起去吧!”

    曾月娥还不曾什么,旁边的曾雪梅就要答应。只不过才张开嘴就被曾月娥瞥了一眼,然后就悻悻地闭嘴了。曾月娥这才笑着对赵莺莺道:“这个...莺姐儿盛情相邀,本来是该和表妹们一起出去。只不过这两日我总觉得脸上有一些发痒,不晓得是不是受不住什么粉尘,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

    一般来因为粉尘的关系脸上长美人癬都是春天的事情,不过其他季节不能就是不可能。若是平常时候赵莺莺恐怕就信她了,可是最近曾月娥实在是太奇怪了,一直这样的异常赵莺莺一听就觉得有问题。

    赵莺莺听了先是一笑,然后就道:“你且等等,我那里还有一些我舅舅专门给我和芹姐儿配的银硝,那个比外头的要好,专门对这个症。还有好大一包,只不过春天过去了我就收在了箱子底下,回头就给你找出来!”

    曾月娥听了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谢了赵莺莺。

    方婆子看着这一幕还当是孙子辈十分和睦,满脸都是笑意。

    赵莺莺一回房间果然翻出了一大包用牛皮纸包起来的银硝,从中分了三成出来,用另外一张牛皮纸包起来。然后用草绳扎好,立刻就给曾月娥送过去了。

    曾月娥和曾雪梅在赵家住,住的当然是之前她们母女一家住的那间东厢房。赵莺莺敲门来送银硝,正是曾月娥给开的门。她一看是赵莺莺送银硝了,还有一些惊讶。

    “莺姐儿手脚可真快,这才多大功夫就把东西收拾出来了。”曾月娥笑的十分勉强。

    赵莺莺看着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没用的话。只不过微微一笑,递上了那包银硝。然后像是关心一般去看曾月娥的脸:“表姐,你脸上血丝十分明显,听这种就是皮肤最敏感的。虽然现在看着还不错,但你可要心啊。”

    着赵莺莺也不管曾月娥什么反应,转身就走了——她的试探就到此为止了,若曾月娥真心心虚,效果自然明显。若她没有什么好心虚的,那就没什么用。话又回来了,她若真没有什么好心虚的,赵莺莺才觉得好呢,即使这样她就要为怀疑曾月娥而感到抱歉了。

    听到赵莺莺的开头的时候曾月娥还松了一口气,她以为是赵莺莺相信了她的辞。话她之所以想到这样的借口,正是她脸上的皮肤比较脆弱。今年秋天虽没有什么,但是以前真的曾经有过秋天脸上发痒的事情。

    但是赵莺莺后面一句‘现在看着还不错’,无疑是在告诉她,赵莺莺已经知道她在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