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恃美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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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子听了一圈, 丁鹤龄站在后门处, 厉声责骂那年幼女尼“不识好歹”, 是个混账畜生。

    到底因为什么缘故得罪了丁鹤龄,却听不出来。只是听, 二人了不到几句,丁鹤龄便怒骂起来。

    他一州长官,当着众人的面这样为难一个尼姑,已经十分失态了。

    “这尼姑,怎么总觉得有些眼熟?”孟濯缨皱眉思索,隔远看了一眼,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尤其那双眉毛……”

    胡子“嘿嘿”两声, 猥琐一笑:“别她长的像谁,你是没见过法圆师太。以前不少香客都,这尼姑和法圆师太, 简直是一个模子。后来她就不在禅房里扫尘了, 到后院看守, 这才没人。”

    孟濯缨一愣,若有所思:“真的?”

    胡子失笑:“这种混账话哪能当真?我以前跟公主过来, 公主进去上香, 我就跟一群车夫把式在一起歇息,都是一群粗人, 嘴上没有一点把门的,岂止编排法圆师太和尼姑?但凡漂亮称头点的尼姑都被了个遍。只不过, 那法圆师太生的……啧啧,你是不知道,那红唇跟被男人日日啃咬的一般,因此啊,的特别多而已。都是些混账话,不能当真。”

    孟濯缨没见过法圆,自然无从定论。不过,被胡子这么一,她倒想起来,那尼姑寸心是像谁了。

    那两条又直又黑的眉毛,可不是与丁鹤龄一模一样?

    谢无咎听了她的猜测,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益州知州和尼姑庵的师太有一腿,还生了个酷似他两的女儿,就搁在尼姑庵里做尼姑?”

    孟濯缨听了,也觉得不太可能,丁鹤龄为人强势,本人不是个耙耳朵,家中也并没有河东狮母老虎。便是与师太春风一度,也该把自己的骨血带回家中安置,怎能任由她留在尼姑庵?

    不过,这等风月猜测,实在是太容易冒出头来了。哪怕——谢无咎和孟濯缨真真是再正直再正经不过的人。

    孟濯缨重重道:“我倒是没有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胡的。”

    胡指着自己:“我?我是无辜的啊!都是那些车夫把式的!而且,孟大人刚才不是也的很开心?”

    谢无咎铁面无私:“住嘴——口!孟大人冰清玉洁,怎么会想到这些?”

    胡子一拍大腿:“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颠倒黑白,我真是冤啊!”

    “这茶楼里的茶不错,公主十分喜爱这里的茉莉香茶,从尼姑庵出来后,便来此处坐坐。”胡子一路引人上去,掌柜早认得他,将最好的茶室都安排好了。

    孟濯缨问:“公主每次来,都是在这一间?”

    她站起身,耳朵贴在两边墙壁上听了听——茶室虽然幽静,但隔音并不算好,若是仔细听,还能听见隔间的话声。

    但要听的清楚,是完全不能的。

    何况,只是盯梢这点事,也用不着公主亲自来。

    孟濯缨四下张望,与谢无咎的视线交汇,同时落到了一处。这间茶室的视线,能清楚的看见对面的阁楼。

    孟濯缨心下一动,让胡子去查一查那房舍主人。

    谢无咎和孟濯缨便先回利先生府上,因府里没有个采买的人,什么吃的也没了,便一路走,绕到街市上,先买些蔬菜瓜果。

    这个时辰,已不早了,菜农不多,只有几家守着零零星星的客人。

    孟濯缨见了金针菜便不走了,问那婆婆如何卖的。

    婆子见她衣着整洁,且双目放光,一看就不是个不识价的,絮絮叨叨了一大串,这可是自家种的,拿山泉水养出来的,吃了格外的好。总之,是比寻常人卖的贵了两倍不止。

    孟濯缨往纸包里抓,谢无咎便温吞吞的往外拿:“金针菜虽然好吃,也要用鸡汤来炖,才出其鲜。这个时辰了,也没有杀鸡的了,我看那边的韭菜不错,还有卖猪肉的。我买了韭菜和猪肉,给你做酸辣猫耳朵面汤吃。你看好不好?”

    他一面往外拿,孟濯缨还要往纸包里扒拉:“酸汤馄饨也好吃,可是这个金针菜——你瞧瞧,长的多好呀!又好吃又好看!”

    谢无咎无奈,伸出两根手指头,指着篮子里剩下的,对那婆婆道:“二十个铜钱,这些我们都要了。”

    婆婆一看,知道这位“娘子”是个老手,不能糊弄了,连忙用纸包好:“得嘞,得嘞,这半块碎姜,也送给娘子吧!以后,可要常来!对了,这转个弯啊,胡老大家还杀鸡,今天他家要给酒馆里送五十桌的生鸡,这会儿必定还没关门。公子要是想吃金针菜煨鸡,这会儿还能去看看,没准儿能匀半只下来。”

    二人没坐马车,谢无咎心疼孟濯缨走的远了,便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去拿鸡。

    孟濯缨留在菜摊子上,又摸着一根胡萝卜玩。

    婆婆一见,“商机”来了,拿了一个对半掰开,咔擦咬了一口,又递了一半给孟濯缨,:“公子,这是我们家地窖里的,就剩这么一点了。这胡萝卜虽然是贱菜,不值钱的,但到这个月份,可就是稀罕的了。你尝尝,不管是做菜,还是生吃,都好!尤其是生吃,特别的鲜甜!”

    孟濯缨拿出帕子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因为是窖里拿出来的,水分少了一些,但许是益州水土不同,吃起来果然爽脆鲜甜。

    孟濯缨学着谢无咎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头:“这些胡萝卜,我也都要了……”

    婆子一拍手:“得,两吊钱,便宜给您!”

    孟濯缨想了想,四月份了,还有胡萝卜,的确是稀罕。而且,益州的胡萝卜好吃呀!

    不亏!

    于是,兴冲冲的让婆婆装起来。

    等谢无咎用草绳拎着半只鸡过来,孟濯缨已经吃到第二根了,见他过来,仔仔细细的拿帕子擦了擦,送到谢无咎嘴边:“两吊钱。”

    顿了顿,孟濯缨声道:“我没带钱。”

    谢无咎隔着帷帽,面无表情的看着那点胡萝卜:“两吊钱?”

    孟濯缨重重的点点头:“很甜的!”

    卖菜的婆婆一脸忐忑的望着“当家女主人”,总觉得,这位年少的公子有点惧内啊。

    这煮熟的肥羊,不会就这么飞了吧?

    好在,谢无咎只是叹了口气,爽快的把钱给了。

    婆子接过钱,瞬间眉开眼笑,又送了两根茄子:“公子真是有福气啊!我瞧夫人就是个能干爽利的。您瞧瞧,哎哟……”

    婆子昧着良心,夸的口沫横飞,一个没忍住,伸手在谢无咎屁股上一拍,“公子,您看看,不仅如花似玉,又会买菜谈价,还会做饭,您看看,这屁股,弹性十足,好生养啊!一看就是要三年抱两,生一大串儿子的!”

    孟濯缨连连称是,连声道,借您吉言,改天生了大胖子请您吃喜蛋云云。

    谢无咎来买个菜,当了冤大头,花了钱,还被人白白“摸”了一把屁股,颇为屈辱。偏偏孟濯缨兴致颇佳,便也不好发作,连忙挡住屁股,娇羞的躲在“夫君”身后。

    卖菜婆嘎嘎大笑:“哎哟,娘子害羞了!”等孟濯缨走出好远,还在和旁边的卖鱼郎嘀咕,“你瞧瞧,这公子哥儿真是有福气,生的弱不禁风,娶了个这么壮实的媳妇儿,肯定能生养!以后啊,生的儿子肯定要像他娘,长的又高又壮!”

    二人回到利先生家中,谢无咎便摘下帷帽,透了好大一口气。

    他撸起袖子,一手掀着帷帽。孟濯缨把黄花菜倒在竹筐里,整理自己的“战利品”。

    谢无咎瞧她宝贝的样子,哼了一声:“我瞧你以往也是在乡下混过的,怎么连菜价都不知道?”

    孟濯缨极力挽尊:“我自然是知道。不过见她身上一股浓浓药味,自己又十分健康,想来是家中有久病之人,便松了口而已。”

    她眼珠一转,嘀嘀咕咕:“而且,我以前又不须自己买菜,若要什么,自有哑叔办好了就是。就算最困顿的时候,身无分文沦落乡野,可最多一两日,便能找到借住之地,还常有人送些蔬菜米粮。正儿八经买菜的事,还真是不多。”

    “送你蔬菜米粮呢,可是些姑娘?”

    孟濯缨点头:“媳妇也不少的。”

    谢无咎叹了口气,大马金刀坐在石头上,随便伸展开手,便拍到她毛茸茸的脑袋,随手摸了摸:“你啊,惯会恃美行凶。”

    谢无咎今日穿的宽袖,又外罩纱衣,那层飘逸乱飞的纱实在驾驭不能,便耐着性子一层一层卷到了大臂上,再两头一系。身下的纱裙也是如此,卷了好几层,撸到了腰上,像条蚕宝宝一样盘着。

    孟濯缨终于懒得瞧她买回来的金针菜,满心满眼都落在了谢无咎身上。

    她瞧了好片刻,看他“笨手笨脚”的终于料理好纱裙,直把自己扮成一个不伦不类、突出好几块手臂腱子肉的壮“娇娘”。

    谢无咎转过脸来瞧她:“笑什么呢?我要换了衣裳,若是利先生今夜回来,又得梳妆扮。”

    他又:“我倒是不嫌麻烦,不过,要劳累我家夫君。”

    孟濯缨笑眯眯的,忽而一现的酒窝里漾满了多情:“没瞧什么,也不笑什么。只是谢大人这般模样,也尽可以恃美行凶。”

    谢无咎慢慢觉得脸红起来,一股热气先是冲到了脸上、脑门上,随后,又慢慢的融入心头、化进四肢百骸。到最后,都沉入到一处不可言之地去了。

    谢无咎弯着腰,灰溜溜的借口做菜,把半只鸡拿到水池边去了。

    洗了片刻,他唉声叹气:现而今,他“名分”都有了,夫君也早不知道叫过多少回了,什么时候,才能圆……啊呸!

    他一个正直青年,脑子里尽想些什么玩意儿呢!

    谢无咎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先飞快的和好面团,趁着饧面的功夫,猪肉剁碎,拌入半个茄子末和青葱。拌好肉馅以后,面团也醒的差不多了,他一手一张皮,擀的飞快。

    “一无是处”的孟大人,居然包的一手好馄饨,猫耳朵饺子包的像模像样。两人一起动手,等金针菜炖鸡收好汤汁,猫耳朵也煮好了。

    孟濯缨早就饿了,两人吃的干干净净,等胡子拎着两块草排回来,就剩锅里的一点鸡汤了。

    胡子满怀怨念,往鸡汤里加了一瓢水,就着草排囫囵吃着,嘴里含含糊糊的抱怨:“二位大人好不厚道,我在外面办事,还记挂二位大人吃了没,特意带了草饼回来。两位大人倒好,吃香的喝辣的,得,还不算太绝情,起码给我留了一口肉汤呢!”

    胡子亮了亮清水鸡汤,皮笑肉不笑:“很是情义深厚嘛!”

    孟濯缨指向他前襟:“胡,你衣襟上沾上肉沫了。”

    谢无咎:“是不是在外面偷吃,擦嘴了忘记清理衣裳?”

    孟濯缨:“这种草饼,有素的,有肉末馅儿的!素馅的一文钱一个,肉馅的五文钱一个。肉末馅儿的可好吃了!”

    谢无咎总结:“所以,胡大人,你是在外面偷吃完了肉末馅儿的,然后给我两带了两块素的?”

    胡子义愤填膺,脸色涨红:“吾岂是那等吃独食的人!”

    “那阁楼,是丁鹤龄一个偏房娘家弟弟的产业。不过,我听过了,那妾室虽是本地人,但家底并不殷实,若是有闲钱,不该买一处房屋闲置,还是多添些良田实在。”

    胡子去了半日,已经听的差不多了。

    “那阁楼里只有一个看守的老妈子,和一个扫的帮工。平常也不去,每隔五日去扫一次。我借机和他了几句话,主家是谁,他也不清楚,只有一点要求,不许乱动东西,另外就是初一十五,他去不得。”胡子道。

    孟濯缨下意识的敲了敲桌子:“公主之前去茶楼,是初一十五吗?”

    胡子略有些茫然:“啊?”

    孟濯缨反问:“你一直跟着公主,你不知道?”

    胡子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一般:“啊,没错!公主失踪那天,就是十五!”

    “也就是,这阁楼是丁鹤龄与人私下见面的住所。公主去茶楼,实际是为了监视丁鹤龄?”胡子咋咋呼呼,“那丁鹤龄到底是去见谁的?”

    孟濯缨道:“你去想办法,再查一查法圆,有没有什么,会定期去见她的香客之流。”

    谢无咎问:“你是怀疑,丁鹤龄去见的人,是法圆?”

    孟濯缨道:“只是有些怀疑。眼下我们时间不多,拖延一日,公主便多一分危险。”

    胡子连连点头:“我去查。”

    第二天,正吃饭呢,胡子踩着饭点回来,先把砂锅里的酸菜炖肉给盘到了面前,将一本册子,扔到了谢无咎面前。

    “谢大人,看见没有,我这一头乌黑的青丝!都烧着了,才从里面抢出来的!”

    孟濯缨早听了,今日随心庵起火了,但火势不大。看来,他们的猜测是对的,起火的地方,正是法圆师太的禅房。

    幸而胡子去的及时,从蒲团里面找到了这本藏起来的会客录。

    会客录不算什么机密,被藏起来,本身就有问题。

    孟濯缨一目十行:“随心庵的香客,都会记载上面吗?”

    胡子道:“也不是啊。就是有些添香油的,还要添的不少的,才会记在上面。你看……”他囫囵吃了一大块肉,指着后面的一行字,“这个,某某夫人新增五十万功德。就是添了五十两香油钱。我估计,五十两以上的,在这本册子上,才有姓名。”

    “这个陈家连三夫人,每个月月初,月中,都要过去两次,你可听了,是什么人?”孟濯缨问。

    胡子一起这些风月戏闻,便眉飞色舞起来:“不用听!我估摸着,整个益州城,都没有不知道的。”

    “这个陈家家主,是个富贵人,如今女儿成群,硬是生不出半个儿子。于是呢,又把原本连大夫人的妹妹娶回来了。连二夫人也生不出来,于是又娶了一个姨子,就是连三夫人。连三夫人过门都三年了,也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如今,连家正盘算着,把最的女儿也嫁过去呢。”

    “不过,她还,才十四岁,陈家老爷再怎么猴急,也得等上二年。要娶外家女子,连家又死活不愿意的。”

    孟濯缨略有些意外:“所以,这个连家三夫人,是自就在益州城的,不是什么外来之人。”

    胡子点点头:“没错,就在。陈家、连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益州。”

    这样看来,连三夫人一个深闺女子,连亲事都任由亲人摆布的,似乎绝没有什么问题。

    胡子吃的差不多了,谢无咎挽起袖子,伸手过来收拾碗筷。胡子连忙按住面前的砂锅:“这哪能劳驾谢大人?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胡大人客气什么,不过几个碗。”

    谢无咎口中话,手腕却飞快一动,铁钳一样架住胡子的胳膊。胡子心知不好,整个人顺着他的方向扭了整整一圈却没能脱身,反而被越抓越紧。

    谢无咎另一只手也来擒他,胡子哪肯束手就擒?半身不遂的像只笨拙的瘸腿青蛙,坚持挣扎脱身,眨眼间和谢无咎缠斗了数十个回合,争斗间离孟濯缨越来越近。

    他心下一动,挂在谢无咎胳膊上跳了一大步,伸手来捏孟濯缨。

    这孟大人弱不禁风,拿住了她,还怕谢无咎不放人?

    他一手探来,孟濯缨两手原是背着,冷不丁放到了前面——她手上牢牢的抱着一个细长的铁锤子,猛地捶了过来。

    胡子实在没防备她,被结结实实的砸了一下,一只手像被放进灌满了铁水的桶里泡了一下,疼的恨不得立马过去。

    这孟大人看着皮娇肉嫩,绵绵软软,居然是个下手狠辣的黑心肠!

    谢无咎趁势从怀里摸出绳子,把他手脚绑在一起,挂在横梁上,活像个摇来晃去的大球。

    胡子被谢无咎一拍,便荡出去老远:“哎哎哎,疼,疼,疼!疼死了!没良心啊,要不要这么翻脸不认人的!”

    谢无咎抡起手,照着他脸来了两下:“公主呢!”

    谢无咎这手绑人的手法,可是自创的,胳膊腿儿这么一折,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不疼的。再这么摇晃了几下,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胡子疼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哎哟,别推,别推你大爷……啊呸,谢大爷,别推了!”

    谢无咎捏着他的脸:“公主呢?要不要给你把胳膊腿儿都卸了!”

    胡子哭爹喊娘:“公主我也不知道啊!你们不去找公主,反倒来为难我!”

    孟濯缨淡淡道:“公主此来益州,身边的车夫胡,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和你一般高,口音也和你一般。”

    胡子挣扎道:“我就是胡。”

    “可他信佛的,从来不吃一口肉。”

    胡子愣住了。

    “你还挺爱吃肉的。”谢无咎捏开他的嘴:“你看,你牙缝上还有肉。好脏。”

    胡子:“……好脏,你还看个屁!”

    谢无咎摩挲着手中的匕首,若有似无的用刀背在他脊梁骨上比划:“我们大理寺有个狠人,比狠人还狠一点,他教给我,人身上有一块脊椎骨,可以活生生的取出来。只要找准了地方,能像拆凳子一样轻而易举的拆下来。而这个人嘛,立时就废了,从今以后都软不拉叽,再也硬不起来了。”

    “好像是这儿?”

    胡子使劲往回一缩,硬生生的偏离了那匕首一点:“别,别,有话要好好,你比划那玩意儿是弄啥咧!我服软了还不成嘛!”

    谢无咎问:“公主在哪?你是不是郝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