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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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宣玉收起满身张牙舞爪的刺挠, 跪在地上, 一个接一个的磕头。

    谢无咎吃的差不多了, 才搁下筷子,慢吞吞的道:“我已派人, 去看护成姐了。”

    去的是徐妙锦,成姐毕竟是女儿家,让别人去也不合适。

    何况,徐妙锦还有另一重身份,便是那官迷心窍、财迷入脑的成御史,也不敢惹她的。徐妙锦又素来看不惯这种不慈之父,只怕,成御史这时正被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拿话夹枪带棒的训斥呢。

    那徐家丫头的不知天高地厚, 也是可以妙用的。

    候宣玉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谢谢大人。”

    谢无咎倒不是故意磋磨他,只是这子自以为有几分本事,且自便受了不公正的对待, 心性骄傲, 桀骜偏激, 若不使点手段,叫他臣服, 问话之时, 还要多费口舌。

    谢无咎:“你问我是怎么发觉成姐被牵连其中的?”他摇摇头,“也不算, 她虽然知道你的存在,也猜到阁楼上的绑匪是你, 但事先却并不知情。”

    “没错。我妹妹是无辜的。大人既然知道,为何又在大庭广众之下……”

    谢无咎道:“我之所以发现,是因为成姐吃穿都不够,可却有一条极其名贵的双面异色绣丝帕,其它的,我倒没有细看,不过,隐约闻到一股上等桂花油的香气。”

    候宣玉张口结舌。

    没错,他早就进京了,谋划之时,实在忍不住去见了自己妹妹。见她过的那样辛苦,连吃都吃不饱,便每日都偷偷去见她,送些好吃的。

    可越见越是疼惜,有时出去走动,见了什么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忍不住都买下来,偷送给她,叫她笑一笑,高兴高兴。没想到,却是这种地方露出了端倪。

    候宣玉心中越发佩服。女子闺房,谢无咎不好细查,寥寥几眼,就看出成宣竹在家中过的不好,又瞥见她担忧惊惧,这才起了疑心。

    “你拿了银钱,诳走成姐,算去哪儿?”

    候宣玉迟疑了一下,见谢无咎不慌不忙的模样,心下莫名的定了下来,有种不知从何处而生的信任感。

    “算回我娘的故居,江南老家。我已经托人做好了户版,绝没有问题的。到时候,找一处庄子,安然度日就好。”

    候宣玉完,将户版交给谢无咎:“谢大人,您若是要收回去便收吧。但您若问我,是谁假造的户版,那……那我也不知!”

    他这种时候,还想着要维护别人。

    谢无咎失笑,看也不看,就将户版放在了一边——江南吏作假,他手可没这么长。

    “你要江南的产业,和那些家财,原先都是你外祖所有?”

    候宣玉瞪大眼睛,连连点头:“没错!大人,那些都是我母亲的嫁妆!我母亲嫁给他,生下妹妹后,不足一月就去了。我外祖没有别的孩子,他便将外祖接在身边,侍奉汤药,骗得我外祖立下文书,将他作为继承人。之后没多久,外祖撒手人寰,他就变了脸!”

    候宣玉当时不过一个孩子,也记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母亲和外祖相继过世之后,他在这府里,受人欺凌,过的比下人厮还不如。脸上的伤疤,就是时候饿急了,想自己拿刀切果子,却划到了脸上。之后又没有得到好好照料,疤痕越来越大,越来越丑。

    “我长大以后回想,总觉得不对。我每日只能得一点米汤碎饼,怎么那天偏偏就有了一盘上好的果子?刀还放在一旁。”分明就像是故意的。

    候宣玉断断续续完,突然问道:“谢大人,他谋夺家产,不是好人。可我和妹妹是他的亲生孩子,当时尚且不懂事,只要他待我们好,昔年丑事就能彻底埋没,他为何都容不下我们?”

    要如此虐待自己的亲生子?

    谢无咎道:“大概一看见你,就觉得丢人吧。”

    候宣玉暴跳起来:“我给他丢什么人了?他狼心狗肺,算个人吗?”

    谢无咎悠悠道:“一看见你,就想起自己,曾经给你娘和你外祖做伏低,曾经舍下脸面百般讨好的日子。看一眼想起一回,再加上他本来就没什么良心,自然更容不下你了。何况,他千方百计谋夺来的家产,再送回你手上,那他图什么?你是他亲生的儿子?那他不能再生吗?至于你妹妹,毕竟是个女孩儿,且嫁出去,也能对他有益。”

    候宣玉哪里能不明白,自是恨的咬牙切齿。

    只是,便是恨透了,心中也难免有些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谢无咎瞥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蠢?你拿了银票,带妹妹回江南,就真的能摆脱他了吗?他不会派人去找你们吗?若是再被找到,被抓起来,你就是个犯人。”

    候宣玉抹了一把脸:“那我该怎么办?妹妹又该怎么办?”

    “查。开棺验尸,重新查。”谢无咎当机立断。

    候宣玉浑身一激灵:“您是……我这就去击鼓鸣冤……”

    谢无咎摇摇头:“以子告父?你还是蠢。当年候家这么大的产业,就没有一个旧人在了吗?”

    候宣玉不傻,加上谢无咎几乎是明着指点他了,立时醍醐灌顶,很快就想到了一人。这人原是侯家远亲,投靠侯家外祖做了几家铺子的管事。后来成复礼接手,他生意做的好,也没换人。

    候宣玉流落在外,差点饿死的时候,不得已去找了他,便是这个向来节俭的管事,一口气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几乎是他家中全部积蓄。

    可见,此人必是个情义双全的。

    谢无咎点点头:“还不算太笨。他是你外祖的晚辈,沾亲带故,你让他以苦主身份,来大理寺喊冤。到时候便能重新彻查你外祖和母亲的案子。”

    候宣玉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若是我母亲和外祖真是被他害死,真的还能查出来吗?”

    谢无咎淡淡道:“我若没有七八分把握,也不会这么贸然,怂恿你开棺。不过,凡事也有例外,若你外祖和母亲果然是病逝,那你就自己出面去闹,他治家不严、苛待原配子女,这个御史肯定是做不成了。你想想,御史台干什么的?下可监察官员,上可劝诫天子,他立身不正,就算一点风吹草动,也不配再呆在御史台了。”

    谢无咎笃定成复礼有极大的问题,还是徐妙锦粗略盘了一下成家的账目,发现他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银子,不知所踪。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

    再一细查,发觉这笔银子,都是给了城东一家药房的老板。

    那家药房地处偏僻,三天鱼两天晒网的经营着,偏偏这么多年了,却依旧能屹立不倒。且这老板家是越过越滋润,整日挥霍无度,妾都娶了二三十个了,明着就是有问题。

    这不是明晃晃的一个大破绽吗?

    候宣玉听完,惊愕的张大了嘴:“您是怀疑,他毒害了我外祖和母亲,所以受到此人胁迫?我的天啊,这么大的一处破绽,我竟然没有想到,还傻乎乎的要去硬拼!”

    候宣玉和屋外房梁上挂着的唐秀,异口同声。

    候宣玉:“我真的是太蠢了!”

    唐秀也:“你真的是太蠢了!”

    既然有了章程,便雷厉风行的办了下去。很快,成复礼就倒了大霉,案子还未审定,天子便震怒,下旨革了他的官职。

    随后查到的,果如谢无咎所料,那两具白骨起出来,俱都发黑,一验便知是中了乌头之毒。那药房主人挨了几下板子,就呼天抢地,哭着全都招了。

    成复礼作为主谋,功名被夺,家产全数充公,定了斩立决。

    这案子一时轰动上京,人人议论纷纷。天子又悯感候宣玉和成宣竹两个孩子的身世,将一半家财都还了给这两兄妹。不久,候宣玉便带着妹妹回到了江南侯家老宅,远离京城这些纷乱了。

    庆安侯府内院,一个面貌威严的嬷嬷进了屋,便点着一名面相精明的绿衣侍女问话。

    “姐身体可好?还咳嗽不曾?今日吃了些什么?都做了什么?”

    侍女净瓶连忙回话:“早起风凉,咳嗽了几回。早上只吃了一点鸡蛋羹,燕窝一口没碰,赏给我们几个了。吃过早膳,看了一会儿书。后来,后来姐想去院子里走动走动,我们不敢做主,便劝了几回。现在姐又睡下了。”

    那嬷嬷面色一沉:“姐要去院子,你们怎敢拂逆?究竟你们是主子,还是她是主子?”

    净瓶连忙道:“是因昨日姐夜间出来赏月,今日就咳的厉害了。奴婢要请太医来,姐不必,因此,才不敢让姐出门。”

    嬷嬷思虑了片刻:“太医,养了这么几个月,旧伤都好的差不多了。若是闷在屋子里,胃口反倒不好,心情也不得疏解。下次,姐若只是要在院子里走动,无论哪里,都是去得的。你们要心伺候,千万千万要当心。若是出了丝毫差池,你我的性命都难保!”

    净瓶连忙称是,恭恭敬敬的把嬷嬷送走了。

    净瓶刚进屋,便见屋内突然一亮,原是姐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刚伸手挑起了窗帘。

    净瓶连忙过去,接过布帘,用流苏缠了起来。

    “近来京中有什么大事吗?”姐咳了月余,如今虽然好了,声音仍然有点含沙带哑,话的声音也不大,只是无意间便有几分婉转,停在耳朵里,像被一朵狗尾巴草在里头转了一圈,有些酥麻。

    她方才起身,还未束发,素衣净裳,乌黑秀发垂落,整个人挺直的如同一支亭亭玉立的月下缃莲。

    净瓶见她站在窗前,与窗外的一树海棠相映,不由有些看呆了。

    净瓶回过神来,眸光一转,笑着回话:“并没有听闻什么大事。若起来,我也是在内院服侍,不常出门,真有什么事,也是不懂的。”

    她家姐听完,轻轻一笑,耳边一缕发丝垂落。她声音越发轻柔,和气的像是一缕清风:“我只是在府中呆的久了,有些憋闷。只不过如今身体还未大好,也不好出去走动。不若,你且去瞧瞧,寻一个能言善道的老妈子来,些闲话解解闷。”

    原来不是要出门去。

    净瓶立时松了口气,眼睛都亮了许多,话也利落起来:“姐若是闷了,不如我去回了侯爷,请一个书的女先生来,可好?”

    她便又笑了笑,果真如水华凌波而立:“我自己就认得字,书的都是话本子一般的套路,看惯了的。还不如听听闲话,既能消闲,又不伤神。”

    净瓶连忙称是。只要这位主儿,暂时不闹着要出去,别的都是好的。

    她一直费心伺候,也了解这位姐的脾性,不会轻易为难她们,当下便心思活络,眼珠一转,一些趣事来给她解闷。

    姐果然精神些,时而附和几句。净瓶所知的,也无非就是丫头之间拌嘴了,婆子又架了,厮们拈酸吃醋,了后头,见她笑的实在好看,更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招她一笑。

    这么一边讲着,一边绞尽脑汁的思索,果然恍惚记起一件大事——

    “姐金尊玉贵的,怕是不耐烦听这些鸡毛蒜皮。若城中的大事,也真的有一件。我不出门,也听他们了一耳朵。是通州知府抓到了一个在逃近二十年的逃犯,还是个女子!押解这逃犯进京的时候,被人劫了囚车!通州知府都被砍了一刀,险些死了呢!后来,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劫囚的人,和那女犯一起抓了回来。”

    净瓶的嘴一张一合:“我听,这劫囚的人,好像以前还是公门中人呢!”

    姐慢慢剥着莲子,漫不经心的问:“公门中人?莫不是以前大理寺的?”

    净瓶苦恼的拍了拍脑门:“好像是。姐,我也记不清了,不是衙门的捕头,就是大理寺的。反正官还不,这事儿是厨房采买的陈妈妈跟我的,您若想知道,我去传陈妈妈来。”

    姐摇摇头,眼睛微弯,笑道:“闲聊解闷罢了,也未必要刨根究底。不过,是位女犯,便有些好奇。”

    净瓶连声称是:“也是,我听,这通州知府不遗余力的抓捕了她快二十年。她一个女子,究竟犯了什么大罪?听,这几日就要公审,若是有新的消息,再来给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