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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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无风无雨, 天气格外闷热。

    孟濯缨虽然畏寒, 但也出了一身细汗, 轻薄的软纱不甚自在的熨帖在身上。她忙转过屏风,挑挑拣拣拿了一件最薄的披帛出来, 万分嫌弃的披在肩上。

    怎能不嫌弃?这个天气,便是泡在水缸里,才舒爽呢。

    谢无咎忙道:“你别穿了,不不,我是,你别出来了,我隔着屏风,和你几句话就好。”

    孟濯缨忙把披帛给扔了, 再多披一下,都生怕把自己给热死了。

    谢无咎叫她坐过来一点,伸出长长的手, 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扇。

    孟濯缨稍稍心静:“你热不热?你自己扇吧!”

    谢无咎道:“我又不热。给你扇扇。”

    孟濯缨不信:“这天气半点风丝儿也没有, 怎么会不热?”

    谢无咎道:“我们习武之人, 耐热耐寒都比寻常人厉害些。”

    孟濯缨这才信了,心安理得的由着他伺候:“我不是, 若没有我的暗号, 叫你别来?你又不是什么孩子,怎么这样冒失?”

    谢无咎没出声, 慢悠悠的给她扇。

    孟濯缨又道:“你上次来,想必也发觉了, 我这里暗中藏了不少人。”她略作迟疑,还是没有将实情吐露,“你放心,我已有万全之策。过几日,风平浪静时,你再来……”

    谢无咎:“我想你了。”

    孟濯缨一肚子的犹豫不决和吞吞吐吐,都被他猝不及防的一句“我想你”给噎回了肚子里。

    “你……你,些什么呀?我和你正经事呢!”

    “我这就是最正经的一桩事。”

    谢无咎道:“我曾以为,身为男子,既然不甘平凡,势必要做出一番事业,才算不枉此生。可如今我认得了你,雄心壮志也算不得什么。建功立业又如何,不得你一笑,都是空空泛泛。”

    尤其,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谢无咎微微侧了身子,突然从屏风后,露出眼睛,大胆且光明正大的看她。

    孟濯缨坐在高脚凳上,两只脚慢慢荡来荡去,夜雪初融一般的眼睛专注的把他回望。

    谢无咎道:“若得你一眼真情,给我一个皇帝来,我也不换。”

    孟濯缨面色微红,突然反应过来,一把将拎在手里的披帛甩在他头上。

    “还不转过去!无赖!”

    她这披帛料子轻薄,谢无咎团在手里,不过的一团。

    “你这是送我的定情信物?”

    孟濯缨又气又羞:“你如今越来越不要脸了!”

    “脸皮子薄,又不会话,是讨不到姑娘喜欢的。”谢无咎贫了一句,心知不能逗的太过,急忙适可而止。

    “聂叔的事已经尘埃落定,流放三年,已经算轻的了。”

    孟濯缨点点头:“多谢你。”

    “不止是我,这也是各方努力的结果。聂叔当年在朝为官,也有不少同期,如今都已经身居高位,何况,圣心也欲如此。这些老狐狸,都是揣摩上意的老手,自然乐的求情,给天子卖个好。”

    谢无咎突然问:“我之前听你过,聂叔的儿子是叫聂缜?那聂叔的妻子呢?是否……白氏?”

    孟濯缨应是:“是聂叔告诉你的?难道,当年事还别有内情?”

    不是聂玉告诉他。而是,他想起来了。

    谢无咎默然片刻:“我是知道了些别的情况,但此时此刻,恐怕不太好讲。”

    聂玉虽然过,不后悔放走了阿云,但他的妻子,的确死在这场纷乱之中。此时他心神俱瘁,再让他知道,他的妻儿是被李照允蓄意谋杀,他的心只会更悔更痛。

    他会痛恨自己,一心想着所谓的正义,却忽略了身边人的异状,没有及时看透李照允的烂肝烂肺。

    更会痛恨自己,竟然一味消沉,没有回头细查,让妻儿枉送性命,让李照允逍遥了这么多年。

    “师傅还有半月才会出城……”孟濯缨沉吟片刻,“若是顺利的话,过几日我会去大理寺看望师傅。到时,我们再细不迟。”

    孟濯缨完,便催促谢无咎离开,再三叮嘱他心行迹,也不要再来了。

    她在担心什么,或者筹谋什么,谢无咎心知肚明,面上却依旧平淡如水,听从她一切嘱咐,预备出门。到了后窗口——这后窗只留了不到一条手臂的大,对于谢无咎这样的身量来,显得有些狭窄。

    因此,便是矫健如谢无咎,也要先做些准备活动。

    现在,他就刚把脑袋和一只手伸出手,算先挤出去这半边,再分批次把另外半边给拉出来。

    他卡在窗子口的功夫,突然就往回缩,脑袋在窗子上撞的砰一下。他轻轻掩上窗户,声道:

    “有人来了。”

    孟濯缨紧张问:“是夜间值守的人?你稍等等,他们都是男子,如无要紧事,不会进我内院……”

    “进来了。”谢无咎道。

    孟濯缨:“……嗯?……全部吗?”

    谢无咎:“全部进来了。”

    谢无咎仔细的听辨外面的动静,声给孟濯缨解:“听动静,他们还是在暗中动作,但是圈子越围越。我觉得,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他们不能掉以轻心,所以要就近保护。”

    “你,究竟是什么大人物?”谢无咎明知故问,同时在心里想:这么晚了,夜黑风高,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孤男寡女!那位难道经常这么晚出来见她吗?

    身为一国之君,要不要脸的?

    孟濯缨根本没搭理他的碎碎念,转头朝衣柜一瞥,推着谢无咎过去:“你快进去!”

    谢无咎抵着衣柜的门,拼死反抗:“这怎么可能!我不进去。”

    “来人了!你想被抓个正着吗?”

    谢无咎冷笑一声:“来的正好,我正要问问他,深更半夜,来见我的心上人做什么?”

    孟濯缨被他的胡搅蛮缠气坏了,拍着他的脑袋,强行按进了衣柜里:“你既然知道是他,又胡什么?”

    谢无咎抓着她的手:“孟……”

    话没完,外面传来叩击声,片刻,李瑾已经进来了。

    孟濯缨随手拿了件披风裹着,立在屏风后面。

    烛火惺忪,少女的影子温柔的像是一株青竹,也与竹一样挺拔、倔强。

    “陛下,夜深了,您还未歇息?莫不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

    李瑾来见她,是突然之想。这个时辰了,进一少女闺中,实在不得半点礼数。

    可他一进门,就听护卫上报,有人闯了进来。

    是庆安候余侯爷,不许他们动手。

    护卫不敢伤了余侯爷,只得让人传讯回去,正觉两难之际,李瑾自己来了。

    李瑾一听,便猜到是谢无咎。

    他心头有一把烈火在烧,可一见到她的身影,又冷静下来。

    从头至尾,他还从来没对她表露过丝毫。她甚至不懂,他那隐晦而别样的心思。

    他已经把人拘在这里,她要见谁,他管不着。

    李瑾道:“倒没有什么烦心事。聂玉我已轻判,流放三年,想着,来告知你一声。”

    孟濯缨:“谢陛下。”

    李瑾微微往前进了一步,若无其事的问:“你还没歇息?”眼睛却借着昏暗的烛火,四下寻找谢无咎的身影。

    护卫都,里头的人进去了一盏茶功夫,还没出来。自然,就还在她房中。

    她胆子倒是大,自己的名声也不当一回事。

    孟濯缨道:“天气闷热,睡的不好,听见动静就起来了。”

    李瑾也不拆穿她,命人送茶上来。二人隔着屏风,慢慢的饮茶。

    孟濯缨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同时劝道:“陛下,天色晚了,还是少喝浓茶。不如,我给您泡些枸杞蜜枣?”

    李瑾还在找谢无咎藏在哪里,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等甜滋滋的茶喝进嘴里,才冷不丁的了个哆嗦。

    太甜了!

    孟濯缨没有束发,外面披了件外裳,轻声问:“太甜了吗?”

    李瑾一口茶含在嘴里,分三次活吞了:“还好,还好。不算太甜。”

    简直甜死了!

    李瑾如吃苦药一般,把甜茶喝完,突道:“雪融,当初你在大理寺,与谢无咎交情甚深。你出事之后,他十分自责,连公主都敢怨怪。如今啊,我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姐,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孟濯缨一听他提起谢无咎,眼睛便是一亮。她极力掩饰自己的欢喜,可神色可以遮掩一二,那明亮的眼神,却难以黯淡下去。

    终究,她在他面前,是不屑作假的。

    李瑾心酸之后,总算有些许欣慰。

    她没有认真掩饰自己的心思,至少明,在她看来,自己对于她还是安全的。不必要她费尽心思的对付、欺瞒。

    孟濯缨道:“谢大人虽然年长,却还是孩子脾性,陛下可要好好敲敲他。怎敢对公主不敬呢?”

    李瑾笑着,自然要教训教训他。又问:“你既无事,是否要告知谢无咎?”

    孟濯缨:“不急一时。”

    李瑾一心三用,一则与她话言谈,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几句话下来,方才的热烈愤怒已经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其难得的放松与自在。

    二则用余光量她的样子,灯下看美人,自是千姿百媚,惹人着迷又生垂怜。

    三嘛,他目光定在后面的衣柜上。

    谢无咎那么大个儿,跑不出去,要藏身这屋子里,也就这衣柜能容得下他。

    李瑾看着衣柜,微微眯了眯眼。

    大结局

    李瑾刚从院出来, 余侯爷便到了, 笑眯眯的请天子去前院走一走, 喝杯茶。

    一听茶这个字眼,李瑾嘴里泛甜, 不由自主的又了个哆嗦:

    “天色已晚,朕便回宫歇息了。侯爷也早些……”

    余侯爷笑的看不见眼:“不妨事不妨事,陛下既已出来了,又是无功而返,这时回去,也睡不着的。”

    什么狗屁的无功而返?

    这老鳏夫也来瞧他的热闹!

    李瑾沉着脸带头走:“朕倒要看看,侯爷这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好茶。”

    看来, 是专程在这里等着他了。

    余侯爷笑着嘱咐了身后的护卫几句,暗示他们放个口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里头的人出去。

    闺阁中, 钻出个大马猴, 总不是什么好事。若不然,李瑾也不会生生忍了下来。

    余侯爷也得重新掂量, 孟濯缨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毕竟, 他身为男子身为君主,连这都忍了, 可见,这位孟世子在他心中, 不仅是至交密友,还是位需要尽力爱护的姑娘。

    这倒是好事。

    他越是爱重孟濯缨,他便越容易服天子。

    余侯爷声量不,李瑾也足可以听得见,并没有反对。

    跟随的护卫松了口气,暗中安排下去,故意把后院放开。

    护卫退开,谢无咎从衣柜出来,慢慢道:“后院的人走了。兴许,是跟去保护陛下了。”兴许,是故意要放他走了。

    孟濯缨心知肚明,让他先离去。

    前院,余侯爷指着门前的一颗合欢树,笑盈盈的给青年天子诉:“陛下,这棵枯树,在我家已有三十二年了。”

    老树枯死,粗壮的树干呈现出让人见了便浑身不舒服的黑腐色,各种虫子留下蛀痕清晰可见,还有一只胆大的铁骨牛(天牛)顺着窟窿眼爬出来。

    枯树不曾砍伐,底下钻出了一支不到一人高的树苗,伴着枯朽的老树,绽放出难得的盎然生机。

    侯府内,留着这么一颗碍眼的死树,自然是有故事。

    李瑾对老树不感兴趣,背后的缘由也一猜就能知道,漫不经心的问:“侯爷如此珍爱,这棵树多半是夫人生前留下的吧?”

    “自然。”余侯爷抚摸着残破且生出蠹粉的树干,沾了一手灰尘。“这世上,我唯一珍爱的女子,也只有她一人。陛下不必装的如此不屑一顾,您对她情深义重,难道不也是求一知心人吗?”

    “不是!”李瑾当即否认。

    “少年人,总是怕被人看穿,深恐被世人评判一句,儿女情长。可陛下如今已扫平外忧,除却内患,可知,儿女情长与英雄气概本就不矛盾。并不是因儿女情长,势必英雄气短。”余侯爷慈爱的望着天子,对这个徒儿,如同自己的晚辈。“便是老臣错了,陛下也不必介怀,就当听几句玩笑话。”

    “我中年丧妻,唯一的女儿也在外放时早逝,虽然族中有一子过继在我名下,但在我身边也不到二三年。他自有广阔天地,心胸抱负,殿试中了解元之后,便当对族里家里都有了交代,外放出京去了。家里人也好,友人也罢,都觉得我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宅院,过的凄苦了点,有的想给我找个娇妻,有的想给我找个老伴儿,都被我婉拒了。”

    “便是她一世陪我,不到十五年。但已足够了。她过的那些话,足够叫人夜深人静时,拿出来慢慢回想、品味。”

    “一个人,能守着自己的真心过日子,就不叫寂寞。”

    李瑾看了那颗枯树一眼,飞快的挪开目光。

    “老师与师母的情谊,叫世间许多人羡慕。”

    世上男子,美人易得。便是种地的农夫多收了三斗米,都会想着纳妾。可娇妻美妾容易到手,便是一屋子莺莺燕燕又如何,能交心的夫妻,却少之又少。

    “陛下对她爱重,老臣都看在眼里。如今陛下已经清扫了那些阻碍,朝中大事皆可定夺,若能得一心人,也是一桩美谈。昔年,光武帝与张皇后不就是流传至今的恩爱帝后?只是我瞧这孩子,似乎有些颟顸,到如今还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他什么都没敢呢,她能明白什么?

    李瑾平定了些许心神,涩然开口:“老师也觉得,朕做的没什么不妥当?”

    “自然。您是天子,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

    李瑾“呵”的一下,苦笑出声。

    他生来便是皇子,由来尊贵,可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

    母亲自来不喜,便是没有弟弟的时候,也十分的不喜他。父亲爱屋及乌,也更偏疼弟弟。

    这些亲人之中,竟只有一个与他异母的姐姐李瑶能得上几句知心话。

    他想要的,金银财帛,掌控天下的权势,都能得到。可人心,譬如母亲的疼爱,父亲的呵护,又从哪里去得?

    李瑾慢慢道:“可她不是什么别的。”不是物件,也不是玩意,怎么去得到?

    余侯爷道:“陛下心悦泓儿,泓儿若也心悦陛下,若是两情长久,岂非水到渠成?”

    李瑾站住,突然转身,冷冷的瞧了余侯爷一眼。

    他总算是听出来,也看明白了——他这位老师,根本不是来帮他的,而是来做客的。

    他是来服他放手,放了孟濯缨。

    他冷冷的转过脸,步伐越来越快。余老侯爷一路跑,吃力的跟在年轻力壮的天子身边,也不敢再话了。

    李瑾猛地转身,对暗处了个手势:“去把人给朕抓过来!”

    护卫声道:“陛下,方才那人已经跳窗走了。”

    “谁叫你们放他走的?”

    护卫看了一眼余侯爷,不敢吱声。

    李瑾发完脾气,在原地兜着圈子,半晌,突然转过脸,恨不得贴在余侯爷脸上去:“老师,朕如今没了束缚,唯一想要的,就只有她而已。这难道也不成吗?”

    余侯爷道:“成啊,有什么不成?陛下只要想,自然能拿捏在手里。”

    李瑾气的跳脚:“人话!”

    余侯爷看着闹脾气的孩子,叹了口气:“您想将她摆在什么位置?宫妃?”

    李瑾愤怒的反驳她:“自然不是!朕大开宫门,以皇后之礼迎她。若非如此,何必要劳动老师?”

    余侯爷点点头:“她是陛下爱重之人,皇后之位,的确是尊贵无极,世人艳羡。”

    李瑾再一次卡住。

    这老东西!

    尊贵无极又怎样?她不稀罕。

    世人艳羡又如何?她懒得回头瞧一眼。

    他心里多明白?要不然,为何拖拖拉拉这么许久,不敢跟她明?

    他们之间哪有什么阻碍?唯一的阻碍,就是那个狠心的东西,喜欢别人,不喜欢他。

    还是他亲手,把人送到谢无咎手中的。

    谢无咎一个地痞泼皮,有什么好的?

    李瑾要气疯了,又想起那日,他问孟濯缨,觉得谢无咎如何。

    他,谢无咎就是个泼皮,长安城内游侠客,混世魔王太岁。

    孟濯缨便笑着:“陛下未免瞧他了。心系家国,怎能只称一游侠?”

    余侯爷还在一旁煽风点火:“陛下是一国之主,想要什么,用些手段,都能拿到。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李瑾骂了他一句老东西。

    他真敢这么动手,他想要的一辈子也得不到。

    李瑾气的要命,无处发泄,两手扯着柔弱的合欢树苗就扯。拔扯了半天也没弄断,他又从怀里取出匕首来,胡搅蛮缠的折腾了半天,终于把没招谁没惹谁的树苗给扯下来了。

    余侯爷拍拍天子的肩膀:“陛下是要做明君的,您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便放手吧。她还是您的挚友,您最忠心的臣属。”

    李瑾听懂了:若不放手,他不会有什么相濡以沫的皇后。继而,连挚友、忠臣也没了。

    他什么都不破,恰到好处的闭嘴。

    偏偏李瑾自己心里,一清二楚,想的明明白白。

    余老东西这个客,做的是正正好。

    李瑾揣着一副无名邪火回宫,路上反被谢无咎给拦住了。

    护卫战战兢兢的回禀,是大理寺少卿谢无咎求见。

    李瑾哪里有心思见他,怒气冲冲的道:“叫他滚!”

    谢无咎不敢触天子之怒,虽然他现在干的,就是最能惹的天子暴跳如雷、七窍生烟的蠢事。但总得讲究个方法不是?

    第二天早朝,李瑾看着谢无咎横竖都是不顺眼,阴阳怪气的借着公事了他好几句。

    偏偏,谢无咎手里的案子,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最后,李瑾开始挑剔他的站姿:“谢卿,人家上朝,身姿挺拔,朝气蓬勃,你年纪轻轻,怎的如此老气横秋?瞧这黑眼圈,莫不是晚上去做贼了吗?”

    谢无咎暗暗腹诽:他晚上干嘛去了?陛下不是一清二楚?

    面上却着正经八百的官腔:“回陛下,昨夜闷热,难以入眠,臣索性起来,将近年的几桩疑案卷宗拿出来瞧了瞧,虽未曾好眠,但也有一二收获。”

    李瑾一听,机会来了,当下就让他在三日之内,将三年来的疑案卷宗,再次整理一番。

    天子有意针对,谢中石哪能看不出来?下朝时,在台阶上就声敲儿子,切切忠心为国,谨慎为官,不可仗着与陛下有三分私交就得意忘形,忘了分寸。

    谢无咎自然应是。

    谢中石还是有些疑惑:“陛下今日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莫不是你哪里言行不妥当,惹陛下发怒?”

    谢无咎摆摆手,当夜,又潜进了庆安候府。

    有余侯爷放水,这次倒是顺顺当当。

    孟濯缨也不曾睡。

    她虽然动了余侯爷出面,但天子心,海底针,就连余侯爷也不敢,能有绝对的把握。

    她支走侍女,正坐在桌前慢慢思虑,就听后窗咚的一声。

    孟濯缨扭头一看,谢无咎头下脚上,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她忙把人扯起来,给他整理了一下被窗子刮破的衣袖,不无埋怨:“你这是做什么呀?怎么又来了?”

    谢无咎始料不及。

    他出门时,特意沐浴更衣,换了件格外好看的新衣裳。这下可好,衣裳破了,头发也乱了,连腰间的玉佩都勾在窗户上。

    都怪这窗户太了!

    他从外面爬进来时,心思一乱,用力过猛,活生生把自己给怼在了地上。

    再没有这么惨的夜闯香闺的“采花贼”!

    谢无咎叹气:“今后,你我有了女儿,一定要给她窗子上挂满铜铃,前前后后的窗子都要有。”

    孟濯缨哭笑不得:“你胡什么!”

    谢无咎正色道:“今日我不会久留,几句话就走。我来,是要你放心,我明日就会让母亲来侯府提亲。不论用何种办法,我会光明正大,迎娶你进门。我知道,你自也有你的筹谋,但千难万阻,都是要你我共同面对。”

    孟濯缨低下头,微微颔首。

    二人突然对视,孟濯缨先他道:“你怎么又来了?”

    谢无咎还未话,孟濯缨已经继续:“又想我了吗?”

    谢无咎挑眉,她眉眼弯弯,接着道:“恰好。我也想你了。”

    所以,你来的,恰是时候。

    “无论哪一次,你从窗子闯进我房里,都恰是时候。”